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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永诀 沈棠得知自 ...


  •   沈棠回到咸福宫后就一直坐在廊下,到处都很安静,再也没有宫女忙碌的声音了。她现在才明白,那时候闻到的铁锈味其实就是血腥味。风把桃树最后几片枯叶吹落,又吹远。她已经坐了很久了,忍不住回想起她的一生。

      她想起六岁那年的冷宫。冷宫的院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风一吹就轻轻的摇。母亲躺在那张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了,有几道裂口渗出血丝。她以为她六岁那年经历母亲的离世已经是她这辈子最难过的时候。可那时候的她不知道后面还有很多更难过的事情在等着她。

      她想起十岁那年被皇子们推搡嘲笑的事。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被先生暗讽的事。

      她在她的人生中好像找不到任何让她开心的事情了。

      直到她想起沈晚出现的时候,沈晚带她出宫的那些日子。那条窄巷子,那扇没有锁的木门,那条弯弯曲曲的街。沈晚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想起沈晚的时候,她的心里才好受一些。

      但她又想起青禾。青禾来的时候是春天,走的时候是秋天。她在的这两年,沈棠的日子像被人悄悄铺了一层棉絮,不冷了,不硌了,走路的时候脚下是软的。她走了之后那层棉絮被抽走了,沈棠的生活一下子跌落谷底。

      ……

      陆清玄还是来到了咸福宫,脚步很轻,沈棠没注意到她。她在沈棠旁边不远处站定,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该走了,皇上让我出宫,以后不用来了”。

      沈棠点点头,试探着开口:“那青禾的事,你知不知道?”

      陆清玄沉默了很久,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我听说了。”

      “你恨我吗,都是我的错。害死了青禾,你最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陆清玄转过身去,背对着沈棠,她虽然为青禾的死感到难过,但她也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情,沈棠也一定不会好过,所以她选择不再和沈棠谈论青禾的事情。

      沈棠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她也明白陆清玄不可能不生气的,但是现在,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陆清玄没有久留,连告别的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沈棠又变回一个人了。她快要嫁人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之后她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那个地方叫甘州,她在地图上找过,在书的边角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很小,像一粒沙子。那里有风沙,有戈壁,有她没见过的东西。那里没有宫墙,没有桃树,没有廊下可以坐着发呆的院子。她不知道她去了那里之后会经历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像母亲一样死在那无人在意的地方。

      她最担心的就是她走了之后,会不会再也见不到沈晚了。她还没有想明白沈晚到底是不是这宫中的守护神就要走了,也许沈晚是这座宫里的沈晚,她走了,沈晚也不会跟过来。皇帝没有杀她,但皇帝把她从沈晚身边带走了。这比杀了她还让人难受。她坐在廊下,想着这些事情。她想,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她不想离开沈晚,她不想嫁给别人,她甚至想过,如果真的没有反抗的余地,不如就自尽吧。

      忽地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树梢,又不像。她抬起头,看到沈晚站在廊下。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她站在月光的边缘,像是随时会融进去。

      沈棠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两年了。她看过无数次,在月光下,在烛光里,在黑暗中。每次看到的时候,心跳都会加快。她用了两年的时间感受到了,她对沈晚的感情已经从喜欢变成了爱。她不知道沈晚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但她看着沈晚,也许是想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沈晚了,她的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心里一阵酸涩。

      沈晚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擦去沈棠脸颊上的泪水。

      “沈晚……”她抽噎着,“我快要走了……皇帝要把我嫁到西北去……”

      沈晚看着她,没有说话,眼里闪过心疼,手还摩挲着她的脸颊。沈棠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打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想走……我一点也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

      “我不想走……”沈棠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全是哭腔,“可是我没办法……这是皇帝的命令,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沈晚看着她,神情十分复杂,但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说:“等到婚礼那天,我来带你走。”

      沈棠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泪。

      “逃出去,远走高飞。”沈晚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沈棠看着她的眼睛,那一刻她好像忽然什么都不怕了,她相信沈晚,哪怕最终没能远走高飞,只要是和沈晚在一起,死也值得了。

      “好。”

      但沈棠没注意到,沈晚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陆清玄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宫墙的檐角滑下去,落在青石板上,橘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风一吹就碎了。她本想直接出宫去的,但鬼使神差地想来东宫看看太子,也许是想到了昨天突然变得正常的太子,和太子昨天问的问题,她想告个别。她站在那里,看到太子从东宫侧门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块玉佩,笑着。

      太子看到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似乎在等她先开口。陆清玄也没动,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太子的衣摆吹起来一点。太子没有动,陆清玄也没有动。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风从东宫门口穿过去,带着廊下灯笼摇晃的吱呀声。东宫的院子里有几个太监在扫地,扫帚擦过青石板,刷刷的,一下一下的。他们看到这边的情形,低着头,加快了动作,扫了几下就走了,脚步声碎碎的,很快就消失了。院子里空了,只剩下太子和陆清玄两个人。

      太子终于动了。他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站直了身子,慢慢地从门框上直起来。“陆师傅,您这是要出宫了?”太子问。陆清玄点点头。太子笑了一下,把玉佩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来。“我记得您上次教我的那道符,您说心要静,手要稳,不能急。我后来画了很多次,总算画好了。您要不要看一眼?”他没有等陆清玄回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展开,递到陆清玄面前。符画得很工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起笔收笔都很稳。陆清玄看了一眼,刚想开口,太子就把符收了回去。“您教的东西我都记住了。您编的那些东西,我也记住了。”

      陆清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和慌乱。

      “您编的那个故事,什么气运跟八姐的心情挂钩,挺有意思的。”太子说。“我派人查过了。钦天监的人说没有这种事。我找了好几个道士问,他们都说没有这种事。这事情是你编的吧。你想护着她,怕我欺负她,所以编了个故事来吓我。”他越说越咬牙切齿起来。

      陆清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太子的眼睛,那双眼里透着一抹得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一个故事就能吓住我?”太子走近了一步。“我是太子。我生下来就是太子。我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存在,我的气运用不着靠一个废妃之女。”他把“废妃之女”四个字咬得很重,恶狠狠的。“你说是不是?”

      陆清玄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太子看着陆清玄,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到什么,失望,愤怒,恐惧,什么都行。但陆清玄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你不说话?”太子又嗤笑了一下,把玉佩收进袖子里,转过身。“那就算了。”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陆师傅,后会无期。”

      他走了。脚步声在东宫的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被门挡住了,消失了。陆清玄有些颓然,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宫中,只要想跟皇权作对,无论过程如何,结局都注定失败。

      但好在她出了宫后还有师傅陪伴。她想起小时候在村子里,第一次见到清辞的时候。清辞站在阳光里,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她那身整齐的装束和那个贫困的村子显得格格不入。她在父母不舍的目光中跟着清辞走了,那时候她只知道遇到了一个改变自己人生的人,根本没有想到她会进宫,会再次见到青禾,她不禁想到,也许失去青禾就是她找到师傅的代价。

      她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但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唯一让她停下来的人,是清辞。清辞在山洞里等她。她该回去了。她转过身,走了。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这宫里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人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沈棠,太子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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