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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朱笔断姻 ...

  •   “打开。”林老爷的声音带着些许嘶哑。

      明玉指尖发颤,锦囊里滑出的却是一张水利图。朱砂勾勒的河道旁,密密麻麻批着蝇头小楷。

      “苏州府新修的圩田水利,”林老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你拿回去看看。”

      明玉怔住了,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不是婚约的事就好。

      “周远拿着崔老夫人的帖子来求亲,”林老爷手指点在一处标记上,“你以为真是看中我们家明玉?他想的是这个。”

      烛火跳动间,林夫人看清那处朱批,正是丈夫名下的两百亩良田。

      “我还没死呢。”林老爷突然将朱笔掷入笔洗,赤色在水中晕开,“这门亲事,不必再提。”

      林夫人头上的钗环相撞:“老爷!”

      “我还是那句话,我还没死。”林老爷盯着笔洗中渐渐消散的红色,“林家的女儿,还轮不到外人算计。”

      烛火在明玉的眼里跳动,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静姝推门进来,微叹了口气。

      “我听春桃说了,明玉,”静姝在她身旁坐下,抚了抚她的背,又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她头上的红肿,“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你的姐姐。”

      明玉将姐姐的手握紧,朝桌子努了努嘴,“我知道,姐姐,你看我像有什么事的样子吗?”

      静姝看清桌上的弯弯绕绕,抽出左手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特意避开那片红,“你啊,每天不是水利,就是诗词。”

      “横竖人生苦短,不多做些我想做的事,哪能活回本呢?”明玉捂着被戳的地方装着喊疼,看着姐姐手忙脚乱的样子,心底暖意更胜。

      姐姐从小就读《女训》,她幼时也跟着读,直到小妹出生母亲伤了根本,才得以接触这些。

      知晓听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大的姐姐说出这番话有多不容易。

      “姐姐,还没来得及问你与陈公子进展,这下倒好,你送上门来了。”明玉趁她反应过来之前忙去搔她的痒。

      “好妹妹,我的好妹妹,放过我吧,”静姝笑得不行,“我说,我都说,招了还不成吗?”

      静姝果真如她所说一一道来。

      “收了明……陈明玉的帖子,我原以为是寻常闺阁小聚,谁知——”

      静姝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的海棠纹样,声音低了几分。

      “谁知,到了涵碧园,才发现陈公子也在。”

      明玉眼睛一亮,凑近了些:“他特意等你?”

      静姝耳尖微红,轻声道:“陈明玉说,她兄长恰好从书坊回来,带了些新刻的诗集,邀我一同品评。”

      明玉嗤笑一声:“‘恰好’?陈明玉倒是会替她兄长铺路。”

      静姝摇头:“陈公子......待我很是守礼。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今日......又送了我本琴谱,《松弦馆》。”

      明玉挑眉:“这可是漱石轩收藏多年的珍本!原是他买去了。他可说了什么?”

      静姝抿唇,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他说......说是那日在涵碧园听我弹琴,觉得这谱子与我的琴风相合。”

      明玉噗嗤笑出声:“陈公子倒是会讨人欢心!”

      静姝轻轻推她:“你别笑,我......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道谢。”

      明玉托腮,饶有兴致:“然后呢?”

      “然后陈明玉忽然提起崔公子,说近来没见到他,问我可知道他的去向。”

      明玉笑容一滞:“她提崔珩做什么?”

      静姝摇头:“我也不知。但陈公子接话说,崔珩近日在虎丘访友,怕是没空赴宴。”

      明玉冷笑:“陈明玉倒是打听得清楚。”

      静姝犹豫片刻,又道:“她还说……崔家与陈家交情匪浅,崔公子这个月都住在涵碧园。”

      明玉眯起眼,摸不清她话里的意思:“她这是作甚?”

      静姝轻叹:“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能有什么话?”明玉冷笑一声,怕影响姐姐心情,特地将“门户太低”隐掉。

      只将韦应麟所说和盗诗之事一五一十道来,“姐姐莫要被他们蒙蔽。那崔珩表面清高,背地里却……”

      静姝听完,“他真做出这般事?也许是有什么误会,崔公子不似那样的人。”

      明玉语塞,半晌才道:“那我当面问他,他怎么不做解释?”

      静姝握住她的手,“陈公子说,崔珩虽性子冷了些,但最是重情重义。可能是有什么隐情。”

      明玉最是了解自家姐姐,惯会将人往好处想。在她那里,就没有人没什么苦衷的,也不再多说。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烛火在案头摇曳,映着桌上摊开的《漱玉词集》。

      明玉用银簪挑了挑灯芯,火光忽地窜高,照亮压在砚台下的诗笺,正是她以“墨禅”为笔名发表的新作《春雨即事》。

      窗外细雨敲檐,像极了她诗中“珍珠乱撒琉璃瓦”的意境。这个“撒”字,前日《姑苏诗话》的评点还专门赞过。

      下面还有封青禾白日里呈上的一封素笺,书肆刚送来的。

      牛皮纸信封上“墨禅先生雅鉴”六个字筋骨嶙峋。

      明玉指尖一颤,裁刀险些划破笺纸。

      「拜读先生《春雨即事》……」

      正读到一半,忽见回廊尽头有灯笼晃动。明玉迅速将信笺藏入袖中,却见是值夜的张妈妈提着灯笼在巡视。

      “二小姐还没歇息?”张妈妈在窗外驻足。

      “这就睡了。”明玉将窗子掩上半扇,熟练得紧,“妈妈也早些休息。”

      张妈妈早就习惯这盏长明的灯火,也不再劝。

      二小姐夜读习字,在府里原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拜读先生《春雨即事》,“撒”字虽妙,然以“跳”代之,更得雨滴灵动之态。冒昧呈疑,望乞海涵。北客谨上」

      明玉指尖轻抚特制的桑皮纸面,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已是今春第三封来信了。上月那封论“卷”字不如“扶”字自然。每封都这般言简意深,倒像是知音。

      她提笔蘸墨,在“跳”字旁批了个“妙”字,洋洋洒洒写满两页回信,交给打着哈欠进来的青禾才躺下。

      那日后周远果然消停了数日。

      明玉乐得清静,不是看水利图,就是写诗作画,好不自在。

      这日正在书房临摹一幅山水,青禾匆匆跑来:“姑娘,陈公子又送帖子来了!说是涵碧园的蔷薇开得正好,邀姑娘们赏花作画。”

      明玉搁下毛笔,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山石线条,叹了口气:“姐姐呢?”

      “听春桃说,大姑娘正在试新裁的藕荷色褙子呢。”青禾抿嘴一笑,“还特意换了绣蔷薇的鞋面。”

      明玉挑眉,看来姐姐是极想去的。她起身理了理衣裙:“那我们也去瞧瞧。”

      ……

      涵碧园内花香浮动。

      陈文彬见静姝来了,忙迎上前:“林姑娘,特意备了澄心堂纸和松烟墨。”

      静姝抿唇一笑,指尖轻抚纸面:“这纸纹路细腻,定是宣城所产。”

      “姑娘好眼力。”陈文彬眼睛一亮,“正是托人从泾县捎来的。”

      明玉站在一旁,看着姐姐耳尖微红的模样,暗自好笑。

      这两人一个夸纸好,一个赞墨香,眼神却未从对方身上移开半步。

      “林二姑娘也来了?”陈明玉摇着团扇款款而来,身后跟着个挺拔的身影,正是崔珩。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杏红妆花褙子,发间金步摇熠熠生辉,“听说姑娘擅画,今日可要一展身手?”

      明玉回想起案几上未成的画稿,知是她刻意为难,面上却毫不心虚:“略通皮毛罢了。”

      “林二姑娘过谦了。”陈明玉笑道,边说边往崔珩身边靠了靠,“听闻苏州才女精通琴棋书画,不知姑娘最拿手的是哪样?”

      明玉正要答话,忽听崔珩开口:“四艺皆通者凤毛麟角,有一技之长便足矣。”

      陈明玉立刻接道:“崔公子这话说的,京城的姑娘,哪个不是从小……”

      “陈小姐误会了。”崔珩后退半步,“我说的是真才实学,与门第家世无关。”

      明玉心头火起。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不就是在暗指她林家不够格?

      当即冷笑道:“崔公子高见。不过我们小门小户的,确实比不得陈小姐这样的‘真才实学’。”

      崔珩眉头微皱,还未开口,陈明玉已抢着道:“既如此,不如我们各作一幅蔷薇图相比?”

      她挑衅地看着明玉,“正好崔公子精于鉴赏。”

      静姝担忧地看向妹妹。

      明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懂了她为何揪着自己不放。

      她原来只道是她小孩子心性,见不得与人重名,把火撒到她头上,谁曾想原是被崔珩这般表里不一的人牵连?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知多少名门闺秀被他那副皮囊欺骗。

      陈明玉被看得心虚,声音放大了些,“怎么?不敢跟我比?”

      她不慌不忙地挽起衣袖,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移步凉亭。

      陈明玉执笔挥毫,不一会儿便勾勒出一幅工笔蔷薇,还故意问道:“崔公子觉得这用色如何?”

      崔珩淡淡道:“尚可。”

      明玉这边不紧不慢地调着颜料。她虽不擅工笔,但写意花鸟却是下过苦功的。

      笔锋一转,几朵雨后蔷薇便跃然纸上,虽不似陈明玉那般精细,却自有一番灵动气韵。

      “好一个‘胭脂泪,相留醉’!”陈文彬突然赞叹,“林二姑娘这意境,倒比工笔更得神韵。”

      语罢还看了看静姝的脸色,见她笑才放下心来。

      陈明玉脸色顿时难看至极:“这算什么画法?连花瓣都……”

      “画贵神似。”崔珩打断她,“林二姑娘此作,得其意而忘其形,正是上乘。”

      明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这人方才还在暗讽她,如今又出言相赞,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崔公子谬赞了。”她将笔搁在砚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这样的小门小户,哪懂什么文人画。”

      崔珩眸光一暗,正要开口,陈明玉已气得摔了团扇回屋。

      明玉等画晾干,不慌不忙地绑好,也未曾看过身旁的崔珩一眼,自然错过了他复杂的眼神和半张的唇。

      此后半个月,她日日待在房间里,时不时取笑一下姐姐写与陈文彬的信件,渐渐也将崔珩这人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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