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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鸿书剖白 ...

  •   自那日湖中亭不欢而散,已过三日。

      明玉心绪仍难平复,愤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混乱交织。

      这日午后,她正于舅家庭院独坐,忽闻仆役来报,道是崔府有人送来一函,坚持需面交林二小姐。

      她蹙眉起身,行至前院,却见来者并非寻常仆役,竟是崔珩本人。

      他独立于庭院一隅,身姿依旧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一种沉郁的郑重。

      见明玉出来,他上前几步,手中持着一封颇厚的信函,封口严密。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略显沙哑,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日前唐突,言辞之间多有冲撞,扰了小姐清静,是在下之过。”

      他将那封信双手递出,动作缓慢而庄重:“有些事,非三言两语可辩白,亦恐当面陈情,再惹小姐动怒,徒增误会。故思索再三,唯有诉诸笔端,将其中缘由、是非曲直,尽书于此。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天地不容。”

      他停顿片刻,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此信望小姐能拨冗一阅。阅后是信是疑,悉听尊便,崔某绝不再扰。”

      说罢,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竟透着几分罕见的萧索。

      明玉捏着那封沉甸甸的信回到房中,心下疑窦丛生。拆开火漆,展开信笺,是锐利而骨力遒劲的行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数页纸,细看竟有几分熟悉。

      林小姐惠鉴:

      谨启。日前回廊一晤,得闻小姐心中块垒,震愕之余,深感愧疚。非为告白遭拒,乃因竟使小姐对珩抱有如此深重之误解与恶感,此实为珩之过。思虑再三,觉任何当面解释皆恐词不达意,故冒昧修书,详陈始末,望小姐垂览。

      其一,关于陈文彬兄与令姐之事。小姐斥我凭一己之好恶拆人姻缘,此罪甚大,珩不敢认。文彬兄性情温厚,易受外界影响。当日我确曾与他分析利弊,所言并非虚构:林家无强势兄弟支撑,门第渐微,林夫人言行常失分寸,幺女年纪尚小却已显浮躁之态。此等情形,于一心期盼其步入仕途、光耀门楣之陈家而言,确为需慎重考量之现实。文彬兄当时亦显犹豫,非我一面之词所能左右。

      再者,其时文彬之妹曾多次寻我,言语间提及令姐。她道观静姝小姐言行,似对其兄情意并非深厚,态度颇为疏淡,恐非出于至诚。她忧心其兄用情至深,反受损伤,故恳请我规劝文彬,当以家族前程与自身体面为重,勿陷于一段或许并非两情相悦之关系中。我虽未全然尽信其言,然结合往日观察,见令姐确乎性情沉静含蓄,喜怒不形于色,不免亦觉其所言或有几分道理,更为好友之前程与心境忧虑。劝其暂离,亦是望双方得以冷静思量,免受流言与揣测之困。若此举终究伤及令姐之心,我愿致歉。然当初绝非出于恶意或轻视,实乃混杂了多方信息后,基于现实的顾虑。如今回看,此举确有不当,过于干涉他人私谊,此为我思虑不周、处事不慎之过。

      其二,关于韦应麟之事。此乃小姐误解最深之处,亦是我必须辩白之要害。韦应麟其人,绝非他所自陈之“寒门才子受权贵迫害”。其父曾于家父麾下效力,确有微功,家父念旧,故长期资助其学业生活,待其甚厚。

      然其品行不端,挥霍无度,嗜赌成性,流连秦楼楚馆。不仅将资助所得尽数败尽,更屡次以各种名目向家母、舍妹乃至府中管事索取钱财,积欠甚巨。

      最不可恕者,去岁他竟利用舍妹年少天真,欲行诱拐之事,企图携舍妹私奔,以此要挟崔家给付巨额银钱!幸得及时发现,未酿成大祸。此事关乎舍妹清誉,本不欲外扬,今为自证,不得不言。小姐若疑,可询问当日参与拦截之家仆,或可暗中查访其当日计划出走之码头船家。此事之后,家父悲愤,令其归还欠款,并与之断绝关系,勒令其离京,已是仁至义尽。绝非我刻薄寡恩,仗势欺压。

      另有旧事,如鲠在喉,不得不诉。小姐或仍记得去岁雅集,我曾于水榭案头偶得小姐咏菊残句,心有所感,遂于纸角续貂数行,未及署名,亦因自觉唐突,尚在斟酌字句。然则,珩甫一离席,韦应麟便趁隙将那诗稿窃走,更趁我凝神推敲之际,抢先呈于小姐面前,竟公然谎称乃其即兴和答之作,以此沽名钓誉,搏小姐青眼。此事我彼时碍于情面,未当场揭破。然其行径之卑劣,与盗窃何异?非但窃诗,更欲窃取本不属于他的赏识与情谊。如今思之,懊悔万分。那诗稿实为我心意初动之微茫见证,竟被其如此玷污利用,思之令人齿冷。韦应麟之无行,由此可见一斑。

      其所言“迫害”,实为倒打一耙,企图博取同情,掩盖其卑劣行径。小姐聪慧,细思其平日言行破绽,或能窥见一二。我将此等隐秘之事和盘托出,实因不忍见小姐继续受其蒙蔽,以善意为恶人所利用。

      其三,关于家姨母宴请之事。此事我直至昨日方从堂弟口中得知详细。当日我因急务离京,家姨母宴请小姐之事,我事先毫不知情。得知此事,我心中骇然,即刻兼程赶回,然终究迟了一步,致使小姐蒙受委屈。家姨母性情固执,素重门第规矩,其言行多有严苛不当之处,此番开罪小姐,皆因我崔家待客不周、约束无方所致。我身为晚辈,虽万不敢对长辈有半分严诫之不敬,但已于昨日晚间歇宿时,屏退左右,于内室郑重向姨母恳切言明此事利害与我之心迹。我向她申明,小姐您乃我敬重爱慕之人,其慧质兰心、风骨气度,绝非寻常门第规矩所能框定。姨母闻言虽有叹息,然亦知我意甚坚,最终应允,日后绝不会再以此等事相扰。此事归根到底,皆由我起,令小姐受辱,我愧怍无地,在此再次诚心致歉。

      书至此,心绪难平。我自知性情冷峻,不擅言辞,常令人误以为傲慢无礼。对于小姐,我初时或许确有因门第出身而生之疏离感,然日渐相处,皆为小姐慧质所吸引。那日告白,字字出于肺腑,绝无半分轻视玩弄之意。我敬你爱你,皆因你是林明玉,而非其他。

      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皆有迹可循。若有一字虚言,愿受天谴。我不奢求小姐即刻原谅,只盼此信能稍解误会,令小姐知我崔珩,虽非完人,却绝非心术不正、欺压良善之辈。

      信笔至此,墨与泪俱。惟愿小姐安康。

      崔珩谨上

      万历二十七年三月六日

      明玉一字一句读着,指尖渐渐冰凉,复又微微颤抖。

      那关于姐姐与陈文彬的分析,虽仍觉刺耳,却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陈明玉从中作梗一事,是她未曾想过的关窍。

      而关于韦应麟的部分,则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那详细的劣迹、尤其是诱拐崔小姐和窃诗这骇人听闻之举……这一切,与她所听闻的“可怜才子”形象截然相反!

      她回想起韦应麟那双总是带笑却略显浮滑的眼睛,想起他言谈间偶尔流露的对钱财的渴望,想起小妹对其盲目的崇拜……一阵强烈的恶心与后怕蓦然涌上心头。

      自己竟先入为主轻信了那样一个人,反而将真正的警告视为迫害?

      至于崔老夫人之事,他事先不知且事后尽力周旋弥补,态度亦算诚恳。

      信中的字迹时而急促,时而沉重,甚至有几处墨点晕开,显是书写时心绪激荡所致。

      那种竭力想要辩白、甚至不惜以誓言自证的姿态,与平日里那个冷峻寡言的崔珩判若两人。

      信纸自她手中滑落,她怔怔坐着,脑中一片混乱,脸上血色尽失。

      愤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与震撼。

      她一直坚信自己洞察世事,明辨是非,却原来,自身的偏见竟如此之深,蒙蔽了双眼,使她成了散布谎言者的帮凶,更是深深地误解甚至伤害了一个……或许并非她所想那般不堪的人。

      崔珩的形象在她心中轰然倒塌,却又在废墟之中,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重塑起一个更为复杂、却也更为真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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