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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破冰 顾 ...


  •   顾淮生提前一天回来了。

      林暖暖下午两点正在阳台上晾床单,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湿着手从阳台探出头,看见顾淮生拎着行李箱站在玄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肩膀上有融了一半的细碎雪粒——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下起了雪。

      “你不是说下午三点?”林暖暖拿着晾衣架,头发被阳台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改签了。”顾淮生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换了拖鞋,动作跟平时完全一样,不疾不徐。但他换完鞋之后没有立刻往书房走,而是站在玄关,看着她。

      林暖暖注意到他的视线。他从深圳飞回来,大衣都没脱,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好像隔了这两天不是出差,是很久。

      “深圳的事办完了?”

      “嗯。”

      “顺利吗?”

      “顺利。”

      她把最后一件床单夹好,从阳台进来,顺手带上了玻璃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场味道,混合着冷风和雪的味道。她伸手替他拍掉肩膀上还没化的雪粒,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只落了雪的鸟。

      “你回来早了正好。锅里炖了山药排骨,本来想等你明天回来再吃的。”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今天提前回来,是因为想喝汤,还是因为别的?”

      顾淮生站在客厅中间,大衣还没来得及脱。雪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了一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因为你说你看了那份档案。”

      林暖暖的手垂下来。厨房里排骨汤的香气正浓,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客厅被一种灰白色的光笼着,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镜头。

      “你怕我看了会走。”她说。

      顾淮生没有否认。

      林暖暖走到玄关,伸手把他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她的手指很凉,扣子很滑,解到第三颗的时候稍微卡了一下,她把那枚纽扣轻轻转了个角度,顺出来了。

      “顾淮生。你小时候摔倒了,没有人扶你。你妈走的那天穿着红大衣,你以为她还会回头。你爸确诊之后认不出你,你以为自己也要变成他那样。你一个人去六院挂号,一个人拿CT报告,一个人做基因筛查。”她把大衣从他肩上取下来,搭在自己手臂上,抬起头看他的眼睛,“这种事,你做了多少年了?”

      顾淮生低头看着她。她穿着那件印着兔子的家居服,头发用一只夹子随意夹在脑后,手里抱着他湿漉漉的大衣。她的表情说不上多严肃,但那双眼睛看得太清楚了,像一面镜子,把他藏在所有冷静克制底下的东西都照了出来。

      “从六岁开始。”他说。

      “三十一年。”

      “嗯。”

      林暖暖把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挂得很仔细,把肩膀的折痕抚平了才松手。然后她转过来,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很小,但足够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她可以伸手碰到他的袖口。

      “你这辈子做过很多生意,股权架构、对赌协议、商业谈判,什么都会。但有一件事你不会——你不会让人陪你等人。”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很轻,戳在心脏偏左的位置,“以后这种事,不用一个人做了。”

      “你也不嫌多?”他问。

      “不嫌。”她戳了第二下,“你的病历,我接了。你的基因筛查,我也接了。你以后不管挂什么号,我都坐走廊里等。听明白了吗?”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来,把整个房间熏得又暖又香。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提前回来,”他说,“是因为你之前说想吃山药排骨里的排骨。上周那锅排骨太少,你只吃到一块。”

      林暖暖愣了一拍。上周她确实随口抱怨了一句——说排骨太少,山药太多,她只夹到一块小得可怜的骨头边肉。她自己都忘了,他记了整整一周。

      她垂下眼皮,把他袖口周围一点水渍也擦干净。然后转身走回厨房,把汤锅的盖子揭开,舀了一勺汤尝味道。

      “顾淮生。你的基因位点筛查报告上说你是低风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变成你爸。但有一件事你跟你爸一模一样。”她把汤勺搁在锅沿上,回头看他,眼睛弯了起来,“你们都找了一个比你们会照顾人的女人。”

      顾淮生靠在厨房门框上。窗外是北京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比第一场更大更密。他把被她叠成三折的档案袋塞进了书桌最底下上锁的抽屉,然后走进厨房。

      “山药要糊了。”

      “没糊,我调小火了。你今天提前回来,要不要再加一盘炒蘑菇?”

      “好。”

      林暖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蘑菇开始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窗外雪花簌簌地落。顾淮生没有离开,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从六岁开始一个人走夜路的人,终于在三十七岁这年的冬天,允许有人在走廊里等他。

      ---

      雪停了的时候,已经是晚饭后。

      顾淮生把碗筷收进洗碗机,用毛巾擦了手,然后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之后,对面接了起来。

      “苏晴,你之前发来的沈明远的尽调资料,还有一件事你没写进报告里。沈明远跟陆绮云在‘独光’项目上签的的确是入股,但在挪威那边,有一个我们之前没注意到的关联方。我明天让周彦把信息发给你,你帮我写进尽调最终版。”

      “什么关联——等等,你是说那个?”

      苏晴本来靠在沙发上跟沈墨言打牌,听到这句话,猝然坐直了。沈墨言从牌堆里抬眼瞄她,看到她脸色变了。

      “对。这几天你帮我跟沈墨言确认一件事——他在挪威的工作室转让,收购方是沈明远旗下的一个子公司。时间在沈明远入股陆绮云之前。”

      苏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迅速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墨言卖掉了挪威的工作室,那笔钱被他买了老房子。而收购他工作室的幕后出资,兜了一个跨国公司的圈子,最后竟然是沈明远。而没过多久,沈明远就拿着同一个资金池里的钱,投了陆绮云的“独光”科技来对标顾淮生的鸾飞。

      “他拿着卖掉儿子工作室回收的资金,转手就投给顾淮生的前女友,让她做竞品?”苏晴的声音冷下来。

      “不好说。但至少在资金链上,可以让你从尽调角度判定沈明远跟陆绮云之间存在非公开关联交易嫌疑。”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这个写进最终版报告?”

      “写。然后发给所有LP。”

      苏晴握着电话,沉默了好几秒。客厅里的沈墨言已经把牌放下了,安静地看着她。她抬眼看他一眼,他的目光里有某种很安静的了然,像是已经从她的对话里猜到了什么事。

      “你要是把这份报告发出去,”她对着电话说,“沈明远肯定会把七年前旧账公开,到时候不止我受影响,鸾飞科技也会被拖进来。”

      “我让你给所有LP发报告,就一个意思——不怕他。”

      苏晴偏头夹着手机,伸手去摸茶几上的啤酒罐。沈墨言先她一步,把罐子拿起来拉开,递到她手里。

      “好。”她说,“明天我就让合规部过终稿。”

      挂了电话,她一口气喝掉半罐啤酒,然后把沈明远发来的那封公函复印件铺在茶几上。纸已经被揉得很皱了,反面的挪威语小字和那一行“如果她选我,我就不走了”的字迹还是清晰的。她找到筷子,蘸了点啤酒,在那封公函的空白处画了几个圈——陆绮云的公司名称、沈明远签字的位置、以及时间线。

      “你看什么?”沈墨言凑过来。

      “看你爸怎么玩。我现在开始有点佩服他了。”她把易拉罐搁在茶几上,“他把你的工作室收购了,等资金回流再把那笔钱打进陆绮云的公司,从头到尾不走直接关联,但每一分资金都是从你身上回来的。”

      沈墨言把那张公函拉到面前,认真看了起来。他不是在看商业布局,而是在看他一生的轨迹怎样被他父亲变成了资金流转的闭环。

      “挪威工作室我卖了半年才卖出去。”他把纸推回去,靠进沙发里,“当时还以为遇到个好买家。原来买家是我爸——用他妈的我拍的照片挣来的钱,去投顾淮生前女友,逼你跟顾淮生退让。”

      苏晴看着他。他还穿着昨晚给她披的那件外套,头发散在肩上,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这个人卖掉所有设备的时候以为是为了断干净,而他爸把那些设备变成了新的锁链。

      “你难过吗。”她把啤酒罐推到他面前。

      “不难过。”沈墨言接过啤酒,没有喝,只是用虎口圈住罐身,“我只是发现,他把所有人当他棋盘上的棋子。包括我。”

      “那你打算怎么做?”

      “不做棋子。”他把易拉罐举到她面前,“我选你站。从挪威卖掉工作室那一刻我就选了。他拿我工作室的钱去投他对家,那是他的选择。我拿我所有剩下的东西,坐在这里跟你喝酒。”

      他把那罐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歪过头,忽然凑近她。

      “苏总。我今晚牌还没打完。”

      苏晴把公函折起来收好,拿起茶几上散落的牌,重新洗了一遍。她发牌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张牌都稳稳甩到他面前。

      “打完这把,你负责关灯。”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

      ---

      夜里,陆一鸣在宿舍床上翻手机。整个宿舍楼安静到听得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拖鞋声。BAI的微信头像在联系人列表里亮着,她没有发新消息,他也没有。他们上一次聊天停在“今天有复诊”之后那句“三点,老地方”。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点进她的朋友圈。

      白富美的朋友圈只有一个字——“关”。头像换成了纯黑,朋友圈背景也换成了纯黑。所有的老照片、旧动态,那些深夜发病时发的疯图强的文字、醉话连篇的视频截图,全部删干净了。像一个人在换季时把整个衣柜都清空了。

      但他知道她不是在倒退。

      他今天在物理角示教室的窗台夹缝里,看到她写的那张纸条。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今天是复诊第三十三次。治疗师说我在画里画了一个骑自行车的。陆一鸣,你是对的。我发作的时候乱花钱、乱骂人、乱爬墙,但我没伤害过谁。我就是怕。怕自己跟家里那些人一样伤害到别人。可我没有。以后也不会。白富美。”

      他在那张纸旁边贴上了自己的字条:“握紧钢笔,傅科摆。以后挂号的时候,先打给我。”末了补一行小字——“其实骑着自行车也能去冰岛,就是从码头换渡轮,多坐几天。”

      手机屏幕快暗下去的时候,他把它重新点亮。然后点进BAI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你朋友圈清空了?”

      秒回:“嗯。”

      “还有备份吗。”

      “有病历。留了一根钢笔。还有一个骑车的。”

      陆一鸣盯着这行字看了一阵,把手机翻过去压在枕边,闭上眼。

      走廊里的震动忽然传到枕头底下。他划开屏幕,BAI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上次说以后挂号先打给你——这辈子还没有人在走廊里等过我。除了你。”

      陆一鸣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但他设了一个新的闹钟——每天早上七点,备注名只有两个字:“问她。”

      问她药吃了没。问她有没有挂号。问她是不是又翻墙了。问她那个骑自行车的人还在不在。

      他关上手机,翻身望向窗外。宿舍楼外那排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在雪地里站成一排安静的剪影,枝桠上压着薄薄的新雪,偶尔被风一吹,簌簌落下一片银色的细粉。

      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在这片雪夜里睡了。顾淮生终于允许有人在走廊里等他,苏晴和沈墨言在旧出租屋里打完了七年来的第一把牌,陆一鸣在宿舍的床上守着一条明天还要继续的消息。

      雪还在下,轻轻地,把所有人的脚印都抹平了,像是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一张新的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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