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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法使瑟西 九重天阙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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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阙祥云万里,瑞气蒸腾,今日是难得的大喜事,天孙清衡的诞辰宴。
四海八荒有名有姓的仙君,尽数赴宴。这般诸神齐聚、万众同欢的场面,已是数万年未见。
清衡降生时,鸾鸟盘旋长鸣,七彩祥光笼罩整个九重天。天界众仙望着那道横贯九霄的祥瑞,眼底皆是惊叹。此子身负天地祥瑞,抵御魔君、庇佑三界,在这一刻看到了希望。
皇子妃明熙娘娘明明刚诞下天界至宝,三界同贺,尊荣加身,眼神却总是飘向远方,一副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的妹妹昭阳王姬见她这副样子,心生不解:“姐姐如今是三界都艳羡的太子妃,这么欢喜的事,怎么反倒心事重重的样子?”
昭阳目光落在明熙娘娘蹙起的眉尖上,嘴角竟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转瞬即逝,却藏着些隐秘的雀跃。
往日,姐姐总是那样开朗明媚,眉眼间的笑意从未断过,那般耀眼的幸福,每次望过去,都像一束强光,轻轻刺痛她心底那点不易言说的酸涩。
明熙娘娘犹豫再三,终于开口:“昭阳,那日我临盆,疼得昏昏沉沉,你……是不是自始至终都在殿里?”
昭阳目光直直地看向明熙娘娘,“那日姐姐生产凶险,我自然是一直都在的。魔族在边境作乱,情况万分紧急,太子殿下奔赴边境镇守魔族前,特意叮嘱我要一直陪着你。”
明熙娘娘垂了垂眸,“你全程看着清衡降生的?”
昭阳点了点头,“嗯,姐姐为何这样问?”
明熙娘娘心头一松,面容有了笑意,“许是还没从生产的虚弱中缓过神来,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生辰宴正笑意融融,一派祥和景象。可下一瞬,满殿仙乐骤然一滞。
众人尚未回神,殿外已缓缓行来一道身影。他衣袍素净,不着纹饰,亦无显赫仙气缭绕,瞧着竟像个寻常云游散修。
有仙兵欲上前拦截,下一刻竟僵在原地。
只见座上天君缓缓起身,对着来人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恭敬。
“不知玄真尊者前来,本座有失远迎。”
当天君那一声恭敬无比的尊号缓缓落下时,满殿仙卿骤然如遭雷击,慌忙垂手躬身,随即眼底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光。
谁能想到啊……
赴了一场天孙的生辰宴,竟能撞上这般超脱三界秩序的上古尊者亲临,简直是天大的造化、难得的机缘,这一趟来得真值!
玄真尊者声音清越如古钟,“你那孙儿,与我有一段师徒之缘。”
此语一出,满殿哗然,连天君都微微一怔。
“能得尊者青睐,是那孩子的福分,更是我天界无上荣光。本座谢尊者厚爱。”
“待他年满五百岁,我自来接他……”话语刚落,殿中那道身影已然无影无踪。
满殿仙官怔怔望着空寂之处,久久无法回神。
北境尽头的冰封之地,天地间只剩下死寂的白。这里没有宝藏,没有机缘,唯有能冻僵神魂的寒。曾有无数强者踏雪而来,欲要征服这片冰封禁地。还能清醒的人,拼尽修为狂奔,好歹能捡回一条残命,多数人物最终都成了这片冰原上无声的陪葬。
可魔君夜渊却坐在冰封最深处,周身的风雪似有生命般避着他盘旋。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助他征服三界的契机。
“要是姐姐……难产而亡……”当这个恶毒又冰冷的邪念出现在昭阳王姬心头时,她被自己这一瞬的邪念惊得一颤,却又忍不住沉溺其中。
那些属于姐姐的荣耀、地位与目光会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无人察觉,魔君夜渊的气息借着昭阳王姬的恶念悄无声息地附在她身上。一缕魔气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在场的仙娥忘记了刚刚降临世间的啼哭,忘记了那珍贵的小殿下。
夜渊携着天界至宝,遁入冰封之地。那婴孩虽刚落地,周身却已萦绕着一股强横的真龙之气。
他仰头狂笑,笑得肆意,笑得癫狂。千年不化的冰崖崩裂,巨大的冰石轰然坍塌。
一想到九天之上的慌乱,天君震怒,众神惶惶不安的画面,夜渊只觉浑身通畅。
可等啊等,神识所及之处,天庭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为刚出生的小天孙大办生辰宴。
他指尖轻抵婴孩眉心,以魔君本源之力细细探查。魔气层层封印之下,的确是纯粹到极致的龙族血脉。
夜渊缓缓闭上眼。天界所谓的庆生宴,莫非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假象?
他睁开眼看着那无声哭闹的婴孩,不管天界布下何等迷局,本座手里的,都是真真正正的天界储君。
他要以魔气浸染他的骨血,用最深的恨意浇灌他的神魂,他要亲手碾碎天界的希望,让他成为三界挥之不去的梦魇。
若事有不测,天界众神围剿他时,身上的魔族气息便尽数散去,显现出真龙天命。三界都会知晓,他们亲手斩杀的,不是魔界妖孽,而是天君血脉。
这一局,无论成败,他都赢定了。
九重云霄之上,清衡躺在缀满灵珠的仙篮里,小眉头舒展,小嘴巴微微抿着,睡得安稳又香甜。
太子和太子妃立在一旁,温柔地望着他,没有冰冷孤寂,没有阴谋算计,只有满室温情与万千宠爱。
而冰封之地,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夜渊平生征战杀伐,根本不懂如何养育婴孩。
他将婴孩随意搁在冰冷的雪床上,身影一闪遁入冰室中。
那孩子被噤了声,哭到气息微弱,哭到彻底没了声响,也无人理会。
夜渊从冰室出来时,那婴孩彻底没了动静,小脸惨白,唇瓣泛青,不知是饿晕了还是被寒气冻得窒息。
他随手一挥,一道生命魔纹被烙进婴孩心口。
饿不死,冻不晕,只是活着。
夜渊眼底翻涌着不耐,这般慢慢养,要等到何年何月?下一刻,忽然想起黑魔法使巫灵那里有强行拔生年岁的禁药。
他暗自皱眉,那位老巫婆心眼子极密,过去跟她打交道,从没讨到过半点便宜。心头那点烦躁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过是个活了些年月的老巫婆,若不识相,他不介意让黑魔法界换个主人。
魔法界边缘,有一座被黑雾笼罩的孤城。这里阴气沉沉,空气又黏又稠。即使是踏过尸山血海的夜渊,到了这地方,都有种说不出的不适。
“我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敢闯我这宅子……”
巫灵婆婆枯哑的笑声先飘了过来,她慢悠悠抬起眼,浑浊的眸子落在夜渊身上,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是魔君大人啊!”
夜渊懒得周旋,直接开口:“我今日来,只为你手中那催生禁药。”
巫灵婆婆咯咯笑出声,露出稀稀拉拉、发黑的尖牙,“魔君这是找错地方了。我怎会有那种逆天悖道的禁药呢?”
“少装糊涂。你这宅子里藏些什么,我一清二楚。再不把药交出来,我便踏平你这宅子。”
巫灵婆婆脸上那点干巴巴的笑意半分都没褪,“这药我真有。可我炼它,不过是为了证明,这世间没有我炼不出来的东西。”
夜渊寒眸一沉,抬手便要毁了这宅子,可目光一落在老巫婆手中的法杖时,动作猛地顿住。
前尘旧事猛地忆起,昔日他在这老巫婆手里,载过跟头。
曾经他毁了一座巫灵婆婆的药鼎,不曾想被她种下一道诡咒。咒力不伤性命,不废修为,偏偏在他练功施法时,会止不住地发笑。那番屈辱,他费了数千年才堪堪压下。
夜渊抬头看向巫灵,声线多了一丝隐忍的妥协,“你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巫灵直直看向夜渊,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贪恋。“我对你这身子好奇的很。不如让我好好研究研究,你这重生的秘密,到底藏在哪里?”
“我耐心有限。”夜渊抬手,掌中魔气已化作幽幽烈火。
巫灵婆婆语气瞬间软得像棉花,“哎呀,好说好说。”
她从袖筒里摸出个旧木盒,一边在里面扒拉,一边神神叨叨地嘟囔:“跑哪里去了……明明放这儿了呀……”
“哎……这是谁的法杖?”
那法杖,杖身是早已在上古天劫里灭绝的紫珊瑚打造而成,杖顶那颗宝石更是直接承载着星辰之力。整根法杖一出现,便散发着温和却又带着不容亵渎的柔光。
夜渊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低喃,“瑟西的法杖,怎么在发光?”
这根法杖天生认主,只有主人在,它才会真正苏醒。
巫灵婆婆皱纹深处的眸子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原来捡到的是……”
夜渊张开手,直接将法杖夺了过来。可就在法杖落在他掌心的刹那,发出的光晕迅速消失。他又将法杖送到巫灵手里,依然死寂暗沉。
夜渊眸子转为猩红,巫灵的那双眼睛竟也缓缓泛起一层深暗的红。
“说!关于法杖的,真相。”
巫灵婆婆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傀儡,“那位魔法小妖精……回来了。”
夜渊攥着法杖的手青筋暴起,“她在哪!”
他步步紧逼,魔气几乎要把她碾碎,可巫灵婆婆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双眼一闭,径直倒了下去。
漫天飞雪里,夜渊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法杖,一秒,一年,百转千回。这位杀伐果断的暴君,第一次这般笨拙又固执地守着一件东西,可那光再也没有亮起。
红通通的灯笼挂满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响起了爆竹声。除夕夜,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欢喜。连平日肃杀的魔界,此刻也共庆这盛大的节日。
三界戾气跌到谷底,夜渊身影凭空消散。
那根无光的魔杖快要落地前,一只纤细的手接住了它。顺着手抬眼望去,便撞见了这漫天飞雪里最灼目的一抹红。丝绸般的长卷发在风雪中飞扬,柔媚的发丝掩不住骨子里的冷冽。
她指尖刚触到法杖的刹那,动作骤然一僵,唯有那身炽烈红衣,如燃不尽的火在风雪中翻涌。
那些破碎的画面一幕幕闪回到脑海中,那段被尘封的过往在这一刻尽数归位。
可记忆归来的剧痛太过于汹涌,下一刻,红衣如晚霞般坠落在茫茫雪地间。那身一贯张扬的红衣,此刻竟像被狂风扯乱的旗,失了章法地胡乱翻飞,再无半分平日的威严。
“我既以死谢过,为何还要将我拉回这世间?”
她自死寂中睁眼,眸色冷冽如昔,却多了一层空茫。那声质问,一字一句,穿透呼啸的寒风,在空荡的天地间一遍遍回荡。
空气灌进来,第一口呼吸像刀子。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瞳孔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慢慢地,一滴泪从眼睫上坠下。
都在烧。赤红的岩浆吞噬着一切。一张张扭曲的脸清晰地印在她的瞳孔里。这一刻真正实现了众生平等,因为火烧过来的时候,神的惨叫和人的惨叫没有区别。早死的人,死了。晚死的人,还在死。
一声嘶吼夹杂在风雪声和燃烧的火焰声中,几乎听不见。
可她听见了。
一只遍体鳞伤的小魔兽正朝着她冲过来。它张开嘴,但那声音不像是幼兽该有的声音,更像是拼尽全力挤出来的声音。
它的腿在抖动着,伤口在寒风中渗着血,但它站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瞪着她,眼底燃着悍不畏死的狠戾。
从没见过这种魔兽。她走遍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从深海最底层的黑暗深渊到九天之上的云层,就算没亲眼见到,也该在古籍中见过。
但现在,她看着眼前这只小东西,这是什么?
竖瞳,是高阶魔兽才有的特征。有角有须,身形似龙,却比寻常幼龙短上一截。但龙有鳞片,它浑身都是蓬松的长毛。
她还在想,但那只小魔兽已朝她冲过来,快得惊人。它嘶吼着,想用爪子撕裂她。
而她,只是轻轻抬起手,五指张开,便精准地合上了它的嘴。它想挣扎,但动不了。
她愣住了。
那股从血液里渗出来的气息,她太熟悉了。夜渊,那个与她同归于尽的魔君,那个临死前在她脑海里疯狂大笑的男人,居然有后人。
不对。
夜渊的气息虽浓得化不开,浓得像从他身上流出来一样,但血脉最深处,却藏着被稀释了无数倍的少微的灵力。
莫非……是他们俩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