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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玻璃瓶里的光 虞研讲了几 ...

  •   虞研讲了几个作文常用句型,又让大家互相交换批改。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张圣霖压低声音问虞洲“这个单词是不是拼错了”的小声嘀咕。

      琳绫低头改着张钰桐的作文。上面写着“难忘的一天是考试考砸那天,因为太难忘了”。

      虞研看见开头时,沉默了三秒,最后只说:“倒也不是不行。”

      琳绫看得忍不住笑。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一下子闹起来。

      张圣霖拉着虞洲讨论周五那场比赛,说到最后那脚射门时,还非要江星站起来复盘。江星被他烦得没办法,只好随手拿起橡皮当足球,在桌面上比划路线。

      “当时对方两个后卫从这边上来。”他指了指橡皮左侧,“我如果直接射,很容易被挡,所以先扣了一下。”

      张圣霖听得认真:“然后呢?”

      “然后射门。”

      “就这?”

      “不然呢?”

      张圣霖沉默两秒:“你讲得一点也不帅。”

      江星笑了:“我作文里写帅了。”

      张钰桐立刻看向琳绫,压低声音:“听见没,作文里写帅了。”

      琳绫装作没听见,低头拧开汽水瓶盖。

      “嗤”的一声轻响。

      橘子汽水里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冒上来,细密地挤在瓶口,像一场小小的、热闹的雪。

      琳绫低头喝了一口。

      汽水很冰,甜味却很轻,橘子的香气在舌尖慢慢散开,像阳光落在玻璃瓶里,又被人轻轻摇晃了一下。她原本只是想尝一口,可喝完以后,唇角还是不自觉地弯了弯。

      江星正低头听张圣霖说话,余光却像是很自然地扫过来。

      他看见她笑了,于是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混在课间吵吵闹闹的声音里,几乎不容易被察觉。可琳绫偏偏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汽水瓶有些烫。

      明明是冰的。

      张钰桐在旁边撑着下巴,看了看江星,又看了看琳绫,眼神里的意味几乎藏都藏不住。她刚要开口,琳绫就像提前察觉到什么似的,连忙低头翻练习册,声音放得很轻:“你这个单词拼错了。”

      “哪儿?”张钰桐果然被带偏,立刻凑过来看。

      琳绫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纸面:“unforgettable,少写了一个 t。”

      张钰桐盯着看了两秒,哀嚎一声:“这个单词为什么这么长啊,难忘的一天难道不能写成 happy day 吗?”

      虞洲听见这话,认真抬头:“可以,但老师可能会让你拥有一个 unforgettable score。”

      张圣霖没忍住,笑得差点把橡皮碰到地上:“虞洲,你今天冷笑话质量还挺稳定。”

      “稳定也是一种优点。”虞洲平静地说。

      教室里又笑成一片。

      琳绫跟着笑,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笑声落下去的时候,她不经意垂眸,看见桌肚里露出一点画夹的边角。

      那是她今天从画室带来的初稿。

      画纸被夹在最里面,边角却因为书包塞得太满,稍稍露出了一截。白色的纸边在昏暗的桌肚里显得格外明显,像藏不住的一小片光。

      琳绫心里一紧,下意识伸手想把画夹往里推。

      可偏偏这时,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

      窗帘被吹得轻轻鼓起来,桌面上的几张草稿纸跟着翻动,其中一张英语作文纸从张圣霖桌上滑下来,打着旋落到了琳绫脚边。

      “哎,我的作文!”张圣霖伸手去捡,却被桌脚绊了一下。

      琳绫连忙弯腰帮他拾起。动作之间,书包被她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画夹顺着桌肚边缘滑出来一点。

      “咦?”张钰桐眼尖,立刻凑过来,“你今天还带画了?”

      琳绫的手指一顿。

      “嗯。”她小声应,“准备一会儿下课去画室画画地。”

      “给我看看。”张钰桐眼睛亮起来。

      “不行。”琳绫几乎是立刻把画夹按住。

      她拒绝得太快,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张钰桐眯起眼:“有情况。”

      “没有。”琳绫低头整理画夹,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面上的铅笔灰,“只是还没画完,不太好看。”

      “你画画什么时候不好看过?”张钰桐显然不信,伸手就要去拿,“我就看一眼。”

      琳绫连忙往回收。

      两个人一来一回,画夹里的纸页被带得轻轻晃了一下。最上面那张草稿从夹缝里滑出半寸。

      只半寸。

      却刚好露出一小截铅笔线。

      是少年微微前倾的肩线,和一条正准备发力的腿。

      江星原本还在听张圣霖说话,目光却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教室里的声音依旧很闹。

      张圣霖还在说:“我跟你讲,下次比赛你就照着这个路线再踢一次,绝对还能进。”

      “足球不是复制粘贴。”虞洲淡淡接过话。

      张钰桐还在和琳绫争画夹。

      可江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线条。

      看了很短的一瞬。

      又像很久。

      琳绫终于把画纸重新夹回去,指尖压在画夹边缘,心跳却莫名快了起来。她不知道江星有没有看见,也不敢抬头确认,只能低着眼,假装认真整理桌面。

      偏偏江星在这个时候开口。

      “你画的也是比赛吗?”

      声音不高。

      却刚好落进琳绫耳朵里,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张钰桐瞬间像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立刻转头:“也是?”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江星摸了摸鼻尖,补了一句:“我刚刚看见一点,好像是足球。”

      琳绫沉默了两秒。

      她本来可以说不是。

      也可以说只是随便画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到了嘴边,又慢慢停住了。

      最后,她只轻轻点了点头:“嗯,比赛。”

      “画谁啊?”张圣霖凑热闹。

      琳绫心口一跳。

      还没等她回答,虞洲忽然很认真地说:“画足球比赛不一定要画具体的人,也可能画一种精神。”

      张钰桐转头看他:“你怎么突然这么有文化?”

      虞洲想了想:“因为我刚刚翻到了作文范文。”

      张圣霖笑得往桌上一趴。

      琳绫也跟着弯了弯嘴角。那一点慌乱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冲淡了些,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轻轻悬着,像汽水瓶口迟迟没有散尽的气泡。

      江星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低头,把手里的橡皮重新放回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问:“你参加比赛?”

      琳绫抬眼看他。

      江星的神情很自然,没有调侃,也没有好奇得过分,只是很普通地问了一句。像是怕她觉得为难,他问完以后,又低头翻了翻英语书,指尖轻轻压着书页边缘。

      琳绫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紧绷的那点心思,像被风轻轻吹松了一些。

      “还不一定。”她说,“只是先画初稿。”

      “主题是什么?”江星问。

      “跃动青春。”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或许并不是真的安静。

      只是琳绫自己觉得,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变得远了些。她看见江星抬起头,眼睛里有很亮的一点光,像听见了什么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挺适合足球的。”他说。

      琳绫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圈汽水留下的水痕,忽然想起那张空白的纸,想起铅笔落下第一道线时的迟疑,也想起画中那片被她刻意留出来的光。

      那片光里没有人。

      可她知道那里有人。

      江星忽然又问:“那我能看吗?”

      琳绫猛地抬头。

      他的语气依旧很自然,可耳根却似乎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的光照过去,把那处皮肤映得发烫。

      张钰桐“哇”了一声,正要起哄。

      虞研恰好端着茶杯走进教室。

      “都围在一起干什么呢?”她笑着敲了敲讲台,“课间休息结束了啊,刚才还没改完的作文继续改。张圣霖,你再趴着,我就让你把 My unforgettable day 改成 My unforgettable desk。”

      张圣霖立刻坐直:“老师,我很清醒。”

      “你最好是。”虞研翻开课本。

      教室里的热闹重新被按回书页里。

      琳绫悄悄松了一口气,却又说不清那口气里到底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她把画夹放回书包最里面,拉链拉到一半,停了停,又慢慢拉紧。

      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

      像把某个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的秘密,重新藏回了暗处。

      可秘密一旦被人问起,好像就不再完全属于自己了。

      后半节课,琳绫改作文时总有些走神。

      江星的那篇作文在虞研手里转了一圈,又被传回他桌上。张圣霖还在旁边念念叨叨,说那句英文确实挺帅,回头他写篮球也要用。虞洲提醒他:“你写篮球,风不一定和你一起跑,可能和球一起飞走。”

      张圣霖气得拿笔帽丢他。

      琳绫听着他们闹,偶尔低头笑一下。

      她没有再看江星。

      江星也没有再提那幅画。

      这让她稍稍安心,又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空。

      像橘子汽水喝到最后,瓶底还剩一点甜味,却怎么也倒不出来。

      下课的时候,秋日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层被水洗过的灰白色棉絮,慢慢铺在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发黄的叶子从枝头掉下来,打着旋落到院子里。

      虞研收拾好课本,临走前又叮嘱:“下周小测,别只顾着玩。尤其是作文,多写多练。江星今天这篇就不错,虽然有外援,但借鉴也要借鉴得有水平。”

      张钰桐立刻压低声音:“外援本人,听见没?”

      琳绫假装没听见,把练习册塞进书包。

      江星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低。

      却像刚开的汽水,气泡轻轻撞了一下瓶壁。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张圣霖拉着虞洲去楼下买烤肠,张钰桐原本也想跟着去,刚背上书包,手机就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脸瞬间垮下来:“我妈来了,在楼下等我。”

      “那你快走吧。”琳绫说。

      张钰桐一脸不舍地看了眼烤肠方向,又看了看琳绫,最后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画,迟早给我看。”

      琳绫推了她一下:“快走。”

      张钰桐笑嘻嘻地跑出教室,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江星那边看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教室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桌椅被移动过后,地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摩擦痕迹。窗帘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线比刚才暗了些,落在课桌上,有种傍晚提前到来的错觉。

      琳绫拉上书包拉链,刚要起身,桌角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她抬头。

      江星站在过道旁,肩上背着书包。

      “刚才那个问题,”他说,“你还没回答。”

      琳绫愣了一下:“什么?”

      江星看着她。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他额前一点碎发。他没有笑得很明显,只是眼睛亮亮的,像藏了一点认真,又藏了一点小心。

      “画。”他说,“我能看吗?”

      琳绫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

      她想说还没画完,想说不好看,想说下次再说。

      可江星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往前靠近一步,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然后把是否回应的权利,都留给她。

      琳绫忽然想起虞研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两个词。

      Memory.

      Feeling.

      她慢慢低下头,把书包拉链重新拉开。

      画夹被她取出来时,纸页边缘轻轻擦过桌面,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她把那张初稿抽出来,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只是草稿。”她说。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江星点头:“嗯。”

      “还没画完。”

      “嗯。”

      “也不一定会用。”

      “嗯。”

      他每应一声,琳绫心里那点紧张就被轻轻放下一点。

      最后,她终于把画纸递了过去。

      江星接过的时候,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是隔着薄薄的纸边,停了一瞬。

      纸面展开,那个少年定格在起脚前的一刻。

      身体微微前倾,球还没离脚,风像从画纸的留白处吹出来,线条干净,明暗还很浅,却已经有了很鲜明的轮廓。

      江星低头看着,很久没有说话。

      琳绫站在一旁,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真的拿出来,后悔那一笔肩线是不是太像他,后悔那片被留出来的光是不是太明显,后悔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好像都在这张纸上变得无处可藏。

      “是不是……”她轻声开口,想把画收回来,“有点奇怪?”

      江星却在这时抬起头。

      “没有。”

      他说得很快。

      像怕晚一秒,她就真的会把这张画藏回去。

      琳绫怔住。

      江星又低头看了一眼画纸,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时,没有平时开玩笑的语气,也没有故意逗她。

      很认真。

      认真到琳绫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画纸上那片空白的光。

      “这里,为什么没画人?”

      琳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是她特意留下的地方。

      画里的少年视线微微偏向那里,可那处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很浅的光影线,像阳光落在看台上,又像风穿过人群后留下的痕迹。

      她沉默了几秒。

      “还没想好。”她说。

      其实不是没想好,是不敢画。

      江星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

      他没有追问,只低声说:“这样也挺好。”

      琳绫抬眼看他。

      江星把画纸轻轻还给她,指腹很小心地避开铅笔线,像怕弄花了那一处还没定下来的光。

      “有时候空着,”他说,“反而更像真的。”

      ----

      最终画纸交上去时,那里还是一片空白。

      老师把一张张画稿收上去,纸页叠在一起,边角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琳绫站在队伍最后,手指还虚虚停在画纸边缘,像是有些舍不得,又像是担心一松手,那片空白就会被谁看穿。

      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画面上停了片刻。

      “这个动作抓得不错。”她说,“很有瞬间感。”

      琳绫轻轻点头:“谢谢老师。”

      老师又看向画面右侧那一片留白,指尖悬在那里,没落下去:“这里没画完?”

      琳绫心里轻轻一紧。

      她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嗯,还没想好要画什么。”

      老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她身后落进来,铺在那张画纸上,把那片空白照得更加明亮,像有人把一小块阳光悄悄藏进了纸里。

      “也可以不画。”老师忽然说。

      琳绫抬起头。

      老师笑了笑,把画轻轻放到那摞画稿最上面:“有时候,画面里最重要的,不一定非要画出来。你自己知道那里有什么,就够了。”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阵掌声。

      琳绫站在原地,迟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她忽然想起江星说的那句话。

      有时候空着,反而更像真的。

      周四这天晚上,琳绫刚写完作业,QQ提示音突然在电脑里响起。

      是张钰桐发的群消息。

      张钰桐:老虞是不是说这周小测来着?

      张圣霖:完了,我也记得好像有。

      虞洲:不是好像,是有。

      张钰桐:……

      张钰桐: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虞洲:因为我已经放弃挣扎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张圣霖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包。

      张圣霖:虞老师,救救孩子吧。

      江星:我也刚想问。

      江星:范围是什么?

      张钰桐:你们怎么都问我?我看起来像认真听课的人吗?

      张圣霖:不像。

      虞洲:不像。

      江星:不像。

      琳绫盯着屏幕,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摊开的练习册照出一层柔软的边。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她刚写完数学,笔尖还没来得及盖上,指腹上沾着一点铅笔灰。屏幕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热闹得像把小小的教室搬进了她房间里。

      张钰桐:@琳绫绫绫你在吗?

      张钰桐:救命,学霸快出现。

      张钰桐:我宣布今晚谁能救我,谁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琳绫看着那三行字,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抬手把笔帽盖好,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停,才慢慢敲下去。

      琳绫:应该是考前两个的单元的知识点,单词考到第三个单元。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水面,几个人的消息又同时冒了出来。

      张圣霖:救命恩人!

      张钰桐:我就知道绫绫靠谱!

      虞洲:收到,开始抢救。

      江星:收到。

      江星:琳老师辛苦了。

      琳绫盯着那句“琳老师辛苦了”,指尖莫名停了一下。

      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话,和前几天那句几乎一样,可在夜色里看见,心里还是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低着头,慢慢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摆手说“不辛苦”。

      群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张钰桐:要不明天放学咱们约在步行街奶茶店复习吧

      张钰桐:我至今忘不了上学期每次小测完挨老虞戒尺的痛感!

      张圣霖:别说了,有画面了。

      虞洲:我上学期被打的是左手。

      虞洲:因为右手还要写检讨。

      张钰桐:……

      张钰桐:虞洲你这种冷静叙述受害经历的样子真的很可怕。

      江星:所以明天复习?

      张圣霖:复!必须复!谁不复谁周日就站着听课。

      张钰桐:那就说好了,周五放学,步行街奶茶店集合。

      张钰桐:@琳绫绫绫你必须来,你是我们小废5唯一的希望。

      屏幕前的琳绫微微愣了一下。

      台灯的光落在键盘上,照得每一个按键都像被覆了一层浅浅的蜂蜜色。窗外的风还在吹,树叶影子一下一下晃过玻璃,像有人在很轻地翻书。

      她垂眼看着群里一连串的消息,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其实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需要。

      小学时她成绩一直不错,老师常说她认真,同学也会来问题,可那种需要,总是隔着一点客气。像一张写着“麻烦你了”的纸条,递过来,又很快收回去。

      可张钰桐他们不一样。

      他们把“救命”说得理直气壮,把“拜托”藏在插科打诨里,热热闹闹地闯进她原本安静的世界里,像一阵没有提前预告的风,吹乱了她桌角摆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

      琳绫看了很久,才慢慢敲下一行字。

      琳绫:我这周值日,大家先去,我结束就过去。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几乎是同时弹出回复。

      张钰桐:好耶!绫绫万岁!我点好奶茶等你哦~

      张圣霖:感谢琳老师救我狗命。

      虞洲:收到,明天带脑子去。

      江星:我周五有训练,结束了也过去。

      张钰桐:收到收到!江星同学训练完记得带着脑子一起过来。

      张圣霖:他带腿就行了,脑子我们这边琳老师负责。

      虞洲:严格来说,腿也不能完全解决英语小测。

      江星:……

      江星:虞洲你别说话,我现在已经开始紧张了。

      琳绫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几行字,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夜色从窗外慢慢压下来,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侧,柔柔的一层,像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心事也照得半明半暗。

      她原本想回一句“那你们好好复习”,可指尖落在键盘上,又停住了。

      最后,她只轻轻敲了几个字。

      琳绫:明天见。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很快又闹起来。

      张钰桐:明天见明天见!谁迟到谁请奶茶!

      张圣霖:我申请江星迟到,毕竟训练。

      江星:我尽量不让你们喝上免费的。

      虞洲:这句话听起来像会迟到。

      江星:……

      琳绫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回。

      她把电脑关掉,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风声细细的,树叶影子落在窗帘上,一晃一晃,像有人把时间轻轻拨慢了。

      ----

      周五来得很快。

      放学铃声响起时,整栋教学楼像被忽然掀开了盖子,安静了一整天的声音一下子涌出来。桌椅拖动声、书包拉链声、同学们说笑的声音,从教室里、走廊上、楼梯间里层层叠叠地传来,热闹得让人心也跟着轻了一点。

      值日名单贴在黑板旁边,琳绫拿着扫帚,从教室后排一点点扫到前面。放学后的教室空得很快,刚才还满满当当的人声,一转眼就只剩下桌椅拖动后的痕迹,粉笔灰落在讲台边,像一层薄薄的雾。

      张钰桐原本想留下陪她,被琳绫推着往外走。

      “你先去占位置。”琳绫把她的书包递过去,“不然一会儿真没地方坐。”

      张钰桐抱着书包,仍不放心地回头:“那你快点啊,我点你喜欢的那杯。”

      “嗯。”

      “少冰?”

      “少冰。”

      “加珍珠?”

      琳绫顿了顿,轻轻笑:“加。”

      张钰桐满意地点头:“收到,琳老师今日待遇升级。”

      她说完,风风火火地跑出教室,鞋底踩过走廊,声音一点点远了。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琳绫低头扫着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摇晃,几片枯黄的叶子贴着玻璃落下,又很快被风卷走。

      值日结束时,天色又暗了一些。琳绫把垃圾倒到楼下,洗了手,才背着书包往校门外走。

      步行街离学校不算远,穿过两条小路,再绕过一家旧书店,就能看见那家奶茶店的招牌。

      路边的桂花还没完全谢,细小的花落在地砖缝里,被行人的脚步轻轻碾过,香气反倒更浓。她走得不快,书包带搭在肩上,校服袖口被风吹得轻轻鼓起。

      手机震了一下。

      张钰桐:绫绫!我给你占好位置了!靠窗!

      张钰桐:张圣霖已经开始翻书了,场面非常感人。

      张圣霖:不要造谣,我这是在预习死亡。

      虞洲:准确来说,是复习死亡。

      琳绫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刚想回“马上到”,聊天框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江星:我训练结束了。

      紧接着,又一条。

      江星:可能晚十分钟。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她站在红绿灯前,低头看着那两行字,回复到。

      琳绫:不急的。

      绿灯亮起,人群往前走,她也跟着往前走。

      车流声、说话声、远处店铺里传来的音乐声,一点点涌上来。

      奶茶店里人很多。

      玻璃门一推开,暖气和甜腻的奶茶香便扑面而来,混着烤肠、炸鸡和糖浆的味道,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张钰桐一眼看见她,立刻举高手挥了挥:“这里!”

      靠窗的位置摆着四杯奶茶,桌上摊满了练习册和草稿纸。张圣霖正皱着眉看一道选择题,虞洲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红笔,神情平静得像即将宣布判决。

      “你终于来了。”张圣霖抬头,语气诚恳,“琳老师,再不来我就要把 C 填到所有题上了。”

      虞洲补充:“他刚才已经填了三道 C。”

      张圣霖立刻反驳:“选择题的尽头就是玄学。”

      张钰桐把奶茶推到琳绫面前:“少冰加珍珠,给你点好了。”

      琳绫坐下,轻声道谢。

      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塑料杯慢慢滑下来,在桌面上积成一小圈细密的水痕。她低头插吸管,听见张钰桐在旁边小声嘀咕:“江星说训练结束了,等会儿来。”

      琳绫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张钰桐眯起眼睛看她,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只是说一句,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

      “你有。”

      “真的没有。”

      张圣霖在旁边抬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有的没有的?”

      虞洲低头写字:“她们在进行一种没有答案的选择题。”

      张钰桐笑得趴在桌上,一边的琳绫也跟着弯了弯唇。

      她翻开英语练习册,拿红笔圈出几个重点句型,又把虞研说过的小测范围写在纸上。几个人很快围过来,原本乱七八糟的桌面,因为她的到来,好像忽然有了秩序。

      她讲得很慢。

      先讲单词,再讲句型语法,最后讲作文开头怎么写。张圣霖一边听一边点头,点着点着又忍不住问:“所以 unforgettable 到底几个 t?”

      “两个。”琳绫说。

      “为什么?”

      虞洲接得很快:“因为一个 t 不够难忘。”

      张钰桐笑到吸管差点掉出来。

      琳绫低头笑,刚要说话,奶茶店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

      叮铃。

      她下意识抬头。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傍晚的风跟着灌进来一点。江星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额前的碎发有些乱,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他的目光先是在张圣霖和虞洲身上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到琳绫这里。那么瞬间,店里的灯光刚好从他身后斜斜落过来,把他额前那几缕凌乱的碎发照得有些发亮。

      张圣霖率先抬手招呼:“江星!这儿!”

      江星这才回过神,拎着水走过来,把书包往肩上一提,语气还带着一点跑过来的喘:“已经开始了?”

      “开始很久了。”张圣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快坐,琳老师今天讲得很救命。”

      江星拉开椅子坐下。

      位置刚好在琳绫旁边。

      椅脚摩擦过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琳绫低着头,指尖捏着红笔,忽然觉得那支笔有点不听使唤。

      江星坐下后,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翻开时,袖口带起一点风。那股熟悉的、青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又轻轻落了过来。

      琳绫的睫毛颤了颤。

      “你们讲到哪儿了?”江星问。

      “作文。”张钰桐抢答,“你最擅长的作文。”

      江星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看向琳绫:“那得看琳老师给不给外援。”

      琳绫耳尖一热,低头在纸上写下一个句型,声音尽量平稳:“小测不能有外援。”

      “那复习的时候可以有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随口一说。

      可琳绫的笔尖却在纸上顿了一下,红墨水在句尾洇出一个极小的点。

      她垂着眼,没有看他。

      “可以。”她说。

      声音很轻。

      却刚好让他听见。

      江星低头笑了一下。

      张圣霖忽然凑过来,把自己的练习册往江星面前一推:“快快快,你先看看琳老师整理的重点,比老虞讲得还清楚。”

      “别乱叫。”琳绫轻声说。

      “哪儿乱叫了?”张钰桐笑得眉眼弯起来,“我们现在全靠你续命。”

      虞洲低头看着练习册,慢吞吞补了一句:“准确来说,是全靠琳绫阻止我们周日集体站着听课。”

      张圣霖立刻接上:“虞洲,你别说得这么现实,我害怕。”

      几个人笑成一团。

      江星坐在对面,没有立刻翻书,只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角。瓶身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顺着瓶壁一点点往下滚。他把练习册翻到作文那页,垂着眼看了几秒,又抬头问她:“讲到哪儿了?”

      琳绫把红笔放下,指了指自己刚写在纸上的几行句子。

      “先写时间、地点,再写事情经过。作文不需要太复杂,句子清楚就行。”

      江星点了点头,视线跟着她的指尖移动。

      她的字写得很端正,横平竖直,干净得像她这个人。每个重点旁边都用红笔轻轻圈了出来,连容易错的单词也标了音标。江星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下。

      琳绫抬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顿了顿,才说,“就是觉得,你做笔记很认真。”

      琳绫被他说得一怔,耳尖莫名有点热,只好低头翻书:“不认真就会错。”

      “嗯。”江星应得很快,“所以以后作业不会,我可以问你吗?”

      这句话落下时,桌边突然安静了一瞬。

      张钰桐咬着吸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张圣霖本来还在翻单词表,闻言也抬了抬眉,只有虞洲很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问:“你是问英语,还是所有科目?”

      江星:“……”

      张钰桐没忍住笑出声:“虞洲,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虞洲茫然地看她:“我只是确认范围。”

      琳绫低头,指尖轻轻压在纸页边缘,装作没有听懂张钰桐话里的打趣。可她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来:“可以,但我数学不太好。”

      江星看着她,眉眼很轻地弯了一下:“刚好,我就数学很好。”

      这句话落下时,琳绫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窗外那阵风,轻轻掠过玻璃,没留下声音,却把桌面上那张薄薄的草稿纸吹得微微一动。

      张钰桐咬着吸管,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拖长声音:“哎哟——一个英语好,一个数学好,这不就刚好互补了吗?”

      琳绫的耳尖一下子热了。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练习册,指尖胡乱翻了两页,却连自己翻到哪儿都没注意。纸页哗啦啦地响,像替她遮掩某种忽然乱掉的心跳。

      江星倒是没躲,只是笑了笑,伸手把她快翻过头的那页按住。

      他的指尖落在纸角,离她的手很近。近到琳绫几乎能看见他指节上那一点浅浅的擦痕,像是踢球时不小心蹭到的。

      “翻过了。”他说。

      声音很轻。

      琳绫的手指顿住,像被那三个字轻轻烫了一下,连忙缩回去:“哦。”

      张圣霖趴在桌上,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以后就这么定了,琳老师负责英语,江老师负责数学,我和虞洲负责认真听讲。”

      虞洲慢吞吞抬头:“你确定你负责的是认真听讲,不是认真吃薯条?”

      张圣霖:“……”

      张钰桐笑得差点把奶茶喷出来,连忙捂住嘴:“虞洲,你今天杀伤力很强。”

      桌边又笑成一团。

      琳绫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可笑意还没完全落下,她就听见江星在说了句。

      “下次换我做你的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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