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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灯火照旧年 回程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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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那天,北京下了很小的一场雪。
不算大,薄薄一层,落在机场外的玻璃棚顶上,很快又被风吹散。远处的跑道灰白一片,飞机尾翼停在雾蒙蒙的天色里,像课本插图里被涂淡的一角。
琳绫坐在靠近登机口的位置,手里攥着登机牌,背包带被她用指尖轻轻捏出一道褶。候机厅里人很多,拖行李箱的声音此起彼伏,广播里一遍又一遍提醒着航班信息,儿童的哭闹声、父母的叮嘱声、工作人员温和却机械的提示声,混在一起,显得这个早晨格外忙碌。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照片一张一张滑过去,有故宫红墙,有长城上的雪,有北京动物园里慢悠悠啃竹子的熊猫,有未名湖边被风吹皱的水面,也有清华园里高大的树。
还有几张集体照。
冬令营所有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清华二校门。大家都穿着厚外套,被风吹得头发有点乱,却都笑得很开心。江星站在队伍后排偏左的位置,琳绫站在前排偏右的位置,两个人隔着几个人,其实并不算近。
可琳绫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照片里的江星没有看镜头。
他偏头看向另一边,嘴角微微扬着,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干净得不像话。
琳绫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忽然,身边的位置陷下去一点。
她一惊,连忙按暗屏幕。
江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像是没看见她刚才慌乱的动作。
“看照片?”他问。
“嗯。”琳绫低声说,“随便看看。”
江星把水递给她:“刚买的。”
琳绫怔了一下:“给我的?”
“嗯。”他说,“你刚才咳了两声。”
她接过水,心里又是一阵波动。
明明只是被机场里的干燥空气呛了一下,连自己都没太在意。
可是他听见了。
琳绫低头拧瓶盖,拧了一下没拧开。正想再用力一点,江星已经很自然地把瓶子拿过去,替她拧开,又递回来。
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很多次。
琳绫握着瓶身,小声说:“谢谢。”
飞机冲上云层时,琳绫靠在窗边,看着地面一点点远去。
北京被云遮住了。
那些他们走过的地方,都被留在云层下面。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没有被留下。
那支白色钢笔跟着她回来了。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傍晚。
南方的冬天没有北京那么干冷,却多了一种湿漉漉的寒意。风从机场出口吹进来,带着熟悉的潮气,一下子把琳绫从北京的雪里拉回了现实。
父亲和母亲在接机口等她。
母亲一看见她,就笑着挥手:“绫绫,这边。”
琳绫拖着行李箱走过去,父亲接过箱子,问她累不累。
“还好。”她说。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发:“这几天冷不冷?有没有好好吃饭?”
琳绫点头:“都有。”
母亲又问她:“玩得开心吗?”
琳绫想了想,轻轻说:“很开心。”
说这句话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江星还在不远处。他站在人群边上,身边也来了接他的家长,应该是他的父亲。那个男人身形高大,眉眼和江星有几分相似,正低头问他什么。江星拖着行李箱,听着听着,忽然抬起头。
隔着来往的人群,他看见了她。
琳绫心里一颤。
江星朝她抬了抬手。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问:“冬令营认识的同学?”
琳绫“嗯。”了声顿了顿,又补充:“之前补习班也认识。”
母亲没有多问,只说:“挺好的,出去玩有认识的人,也不会太拘谨。”
琳绫点头。
回家后的第一晚,琳绫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快中午。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落在地板上,客厅里传来母亲整理年货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春节广告热闹的背景音。
寒假真正开始了。
冬令营像一场短暂又明亮的梦,被她从北京带回来,收进了书桌抽屉里。
而那支白色钢笔被她放进笔筒旁边的盒子里。
她没有舍得天天用。
只在写日记的时候拿出来。
她总觉得,那支笔不应该用来写太普通的题,也不应该用来算草稿。它应该写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那天的北京,比如清华园....
比如江星。
下午,母亲叫她一起去买年货。
街上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商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歌,货架上摆满了糖果、坚果和各种礼盒。
人群挤挤挨挨,推车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响,小孩子趴在糖果柜前,眼睛亮得像盛着一整年的期待。
琳绫推着购物车,跟在母亲身旁。
母亲挑着开心果,随口问她:“这次冬令营有没有拍照片?回头洗几张出来。”
“有。”琳绫说,“拍了很多。”
“挑几张好看的。”母亲笑着说,“以后翻出来看,也有纪念。”
回到家后,她真的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了电脑。照片一张一张跳出来,铺满屏幕,像把那几天的北京重新摊开在她眼前。
她选了很多。
故宫红墙,长城雪痕,动物园,未名湖,清华园。
还有那张集体照。
她把鼠标停在那张照片上,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江星站在人群里,看起来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琳绫就是能在第一眼找到他。
她把那张照片单独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时,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初一冬。
春节前的日子过得很快。
补习班停了课,学校也没有了早读和铃声,时间像被松开了一截。每天早上醒来,窗外的光都已经很亮,楼下偶尔传来小孩放摔炮的声音,“啪”的一下,很快又安静。
“我们不是废(5)”的群聊重新热闹起来。
张钰桐最先发消息:
张钰桐:寒假作业有人写了吗?
张圣霖:这种伤感的话题能不能不要在春节前讨论?
虞洲:不讨论,它也在那里。
张圣霖:虞洲,你很适合去当寒假作业的代言人。
江星:代言词:你写不完的,我都在。
张钰桐: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
琳绫看着群里的消息,总是忍不住笑起来。
她已经有几天没见到他们了。明明只是短短几天,却觉得好像从北京回来后,很多东西都隔了一层薄薄的时间。
张钰桐很快私聊她。
张钰桐:绫绫!北京好玩吗?
琳绫:好玩。
张钰桐:有没有照片?我要看!
琳绫:我整理一下发你。
张钰桐:有没有帅哥?
琳绫看到这句话,手指顿住。
过了几秒,她回:冬令营都是职工家属的小孩。
张钰桐:那就是有咯?
琳绫:……
张钰桐:懂了懂了,不问了。
琳绫脸有些热,刚想解释,群里又弹出张圣霖的消息。
张圣霖:我宣布,春节后我们五个人必须约一次。
虞洲:你宣布有什么用?
张圣霖:我有组织能力。
江星:你有吃喝玩乐能力。
张钰桐:这次我同意张圣霖,过年太无聊了,必须出去玩!
虞洲:去哪?
张圣霖:老街庙会!套圈!灯谜!小吃!
张钰桐:可以可以!绫绫去吗?
琳绫看着这句,指尖停在键盘上。
当张钰桐问她去不去时,她第一反应不是庙会好不好玩,而是——
江星会不会去。
下一秒,江星在群里发:
江星:我可以。
像是期待的答案得到了正确回答。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琳绫:我也可以。
张圣霖:好!那就初六下午两点,老街牌坊集合,谁迟到谁请奶茶!
虞洲:你大概率是在为自己买单。
张钰桐:哈哈哈哈哈哈。
江星:建议张圣霖提前一天出门。
张圣霖:你们这群人一点都不相信我。
群里吵吵闹闹,很快刷了几十条消息。
琳绫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跳出来,尽也觉得心里很暖。
冬令营像一场只属于她和江星的秘密。
而回到这里,张钰桐、张圣霖、虞洲又重新把她拉回那间小小的补习班,拉回五个人吵吵闹闹的日常里。
好像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也没有让她离原来的生活很远。
只是原来的生活里,多了一点别人看不见的光。
除夕那天,家里从早上就开始忙。
母亲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客厅。父亲搬了梯子贴春联,贴完又退后两步看,觉得上联有一点歪,于是重新撕下来,再贴一次。
琳绫负责贴窗花。
红色剪纸被她轻轻按在玻璃上,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把“福”字照得很亮。她指腹抹过窗花边缘,把气泡一点点压平,动作很慢。
窗外,楼下小孩已经开始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
有人拿着小烟花棒,有人抱着一袋糖,笑声隔着玻璃传上来,带着春节特有的热闹。
中午,亲戚陆续来了。
客厅里一下子变得拥挤。大人们坐在沙发上聊天,话题从天气聊到成绩,又从成绩聊到以后。琳绫被问了好几遍期末考得怎么样、初中适不适应、寒假作业写完没有。
她一一回答,脸上挂着乖巧的笑。
吃年夜饭时,桌上摆满了菜。
鱼,红烧肉,八宝饭,炸丸子,饺子。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把灯光都熏得暖了一些。父亲给她夹了一块鱼,说:“新的一年,好好学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琳绫点头:“嗯。”
母亲笑着说:“她啊,就是心思细,什么都爱往心里放。”
琳绫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心思细。
她忽然想,那她喜欢江星这件事,有没有被人看出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耳尖就有些热。她连忙夹了一颗丸子,假装自己只是认真吃饭。
年夜饭吃完,春晚开始了。
客厅里热热闹闹,大人嗑瓜子,小孩抢遥控器,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烟花声。琳绫帮母亲收拾完碗筷,终于回到房间。
房间门一关,外面的热闹就被隔开了一层。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红色封面的笔记本。
那是她前几天买的新年计划本,封面印着一盏灯笼,下面有一行小字:岁岁平安。
她拿出白色钢笔。
笔尖落下时,她本来想写寒假计划。
可写出来的第一句却是:
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平安。
她看着这句话,想了想,又往下写。
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
希望张钰桐永远开心。
希望张圣霖寒假作业能早点写完。
希望虞洲的冷笑话不要越来越冷。
写到这里,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最后,她停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烟花。
“砰——”
金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又很快散落。那一瞬间,房间被照亮,白色钢笔的笔身也跟着闪了一下。
琳绫低下头,在下一行慢慢写:
希望江星以后每一场比赛都不要受伤。
写完,她看着那句话,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手机在这时亮了。
群里开始刷屏。
张圣霖: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张钰桐:你怎么每年都这么直接?
虞洲:他已经把春节精神浓缩成四个字。
江星:新年快乐。
琳绫看着江星那四个字,心跳轻轻快了一拍。
她还没来得及在群里回复,私聊消息先跳了出来。
江星:新年快乐,琳老师。
琳老师。
这个称呼是从补习班里开始的,原本是他们开玩笑时叫的。可这一刻,它隔着除夕夜的烟花和春晚的笑声跳出来,霎时变得很不一样。
琳绫慢慢打字:
新年快乐,江同学。
江星:在看春晚?
琳绫:没有,刚回房间。
江星:我也是。
江星:外面太吵了。
琳绫:你家亲戚也很多吗?
江星:很多。
江星:已经被问了五遍成绩,三遍身高,两遍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琳绫看着屏幕笑了。
琳绫:我也差不多。
江星:那我们今天算并肩作战。
琳绫:你作战成功了吗?
江星:暂时存活。
琳绫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窗外烟花声越来越密,客厅里的春晚小品也正好到热闹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可琳绫却觉得,那些热闹都隔得很远。
离她最近的,是屏幕上江星发来的消息。
快到零点时,群里又开始倒数。
张钰桐:还有一分钟!谁抢到零点第一句,谁今年好运!
张圣霖:那必须是我。
虞洲:你上次抢红包也是这么说的,最后抢了三分钱。
张圣霖:虞洲!大过年的!
江星:倒计时了。
琳绫看着屏幕,心跳莫名跟着外面的倒数一起快起来。
十。
九。
八。
窗外有人喊起来,声音模糊却热烈。
七。
六。
五。
她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热。
四。
三。
二。
一。
新年的第一秒,烟花轰然炸开。
整片夜空都被照亮。
群里瞬间刷屏。
张钰桐:新年快乐!!!
张圣霖: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虞洲: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少写错题。
张钰桐:虞洲你这个祝福好朴实。
琳绫刚要打字,私聊先亮了。
江星:新年快乐。
江星:希望你新的一年,想做的事都能做到。
琳绫怔住。
这两行字静静停在屏幕上。
窗外烟花还在响,光影一下一下映在她的眼底。那支白色钢笔放在桌上,笔身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过了很久,她才回复:
你也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希望你踢球不要受伤。
对面停了几秒。
江星:要求有点高。
琳绫愣了一下。
江星:不过我努力。
琳绫低头笑了。
她把手机轻轻放到桌边,又打开笔记本,在刚才那些新年愿望下面写:
新年第一秒,江星祝我想做的事都能做到。
写完后,她看着那句话,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又在后面补了一个很小的句号。
像替自己的心事,轻轻按下了一个秘密的封口。
初一初二,家里依旧热闹。
亲戚来了一拨又一拨,茶几上的瓜子壳堆了又倒,糖果盒里的水果糖少了一层又一层。大人们坐在沙发上说着一年到头差不多的话,问成绩,问学校,问有没有长高,问寒假作业写到哪儿了。琳绫坐在一旁,偶尔被点到名字,便乖乖回答两句。
她还是那个看起来安静懂事的琳绫。
会在长辈夸她“越长越漂亮”时低头笑一下,会在母亲喊她帮忙端水果时立刻起身,会在小表妹缠着她讲题时耐心地拿出草稿纸,一步一步写给她看。
只是,偶尔手机亮起时,她的眼神会比平时快一点落过去。
也不是每一次都有江星。
大多时候,是群里张圣霖在哀嚎自己又被亲戚问成绩,张钰桐在晒新衣服,虞洲在不合时宜地讲一个冷到让人沉默的笑话。
可只要江星的名字跳出来,哪怕只是一个“哈哈哈”,琳绫都会停顿一下。
那种停顿很短。
短到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却足够让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又轻轻亮了一下。
初三晚上,群里开始认真讨论初六庙会的事。
张圣霖:我先声明,我这次绝对不迟到。
虞洲:通常提前声明的,都不可信。
张钰桐:赞同。
江星:建议你把闹钟定在初五晚上。
张圣霖:你们真是一点兄弟情都没有。
琳琳看着那几行消息,指尖还停在键盘旁,唇角却已经先一步弯了起来。
她坐在书桌前,身边摊着一本寒假作业,笔尖停在一道阅读理解旁边,已经很久没动。窗外传来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夜色被偶尔炸开的烟花照亮,淡淡的光掠过玻璃,又落在她的书页上。
张钰桐突然在群里艾特她。
张钰桐:@琳绫绫绫,初六你穿什么?我们要不要拍照!
琳绫愣了一下,低头打字。
琳绫:还没想好。
张钰桐:那你必须穿好看点!庙会灯笼一挂,拍出来肯定好看。
张圣霖:我懂了,你们女生出去玩,重点不是玩,是拍照。
虞洲:准确来说,是证明自己玩过。
张钰桐:虞洲你闭嘴!
江星:挺好。
这两个字跳出来时,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张钰桐立刻嗅到了什么似的。
张钰桐:什么挺好?
江星:拍照挺好。
张圣霖:江星,你是不是也想拍?哥给你拍一张足球明星老街写真。
江星:你先保证不把我拍成路人甲。
虞洲:张圣霖拍照的水平,路人甲都算发挥稳定。
琳绫盯着那句“拍照挺好”,莫名想起北京冬令营时,江星站在雪地里回头看她的样子。
那时候天很冷,风吹得脸颊发疼,他却好像总有很多热气,站在哪里,哪里就不至于太冷。
她忽然想,初六那天,如果真的拍照,他会不会也出现在她的镜头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就有些发烫。
她连忙低头,把寒假作业翻了一页,假装自己刚才只是走神。
可笔尖落下时,写错了一个单词。
她怔了怔,又拿橡皮轻轻擦掉。
纸面被擦得有些发白。
初六那天,天气难得晴朗。
冬日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床沿上。琳绫醒得比平时早,睁开眼时,房间里还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衣柜门被打开时,里面挂着几件春节新衣。母亲前几天给她买了一件浅米色的短款棉服,领口有一圈柔软的毛边,摸上去暖融融的。她原本没打算穿这件,觉得太显眼,可手指在衣架间停了半晌,最后还是轻轻把它取了下来。
镜子里的女孩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懵。
头发披在肩上,脸颊被暖气熏得微微泛红。
她换好衣服,又把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想了想,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别在了耳侧。
珍珠很小,并不张扬。
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时,正好看见她背着包准备出门,笑着问:“今天和同学出去玩?”
琳绫点点头:“嗯,去老街庙会。”
“几点回来?”
“估计不回来吃晚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钰桐也去。”
母亲听见熟悉的名字,便放下心来,只叮嘱她:“人多,注意安全。钱带够了吗?”
“带了。”
“手机充满电。”
“嗯。”
“别吃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又胃疼。”
琳绫笑了笑:“知道了。”
她换鞋时,母亲忽然又看了她一眼,语气很轻:“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琳绫系鞋带的动作慢了半拍,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连耳后都悄悄泛起一点热意。
声音轻轻的:“是吗?”
“是啊。”母亲笑着说,“过年嘛,就该这样。”
琳绫没再接话,只背着包出了门。
楼道里的风比家里冷许多,迎面扑来时,让人瞬间清醒。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看手机。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张圣霖:我出门了!我真的出门了!
虞洲:截图留证。
张钰桐:你最好是。
江星:看起来今天能准时。
张圣霖:江星你这语气怎么像我爸?
她没有立刻回复,只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了冬日的阳光里。
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往老街开。
车窗外的城市还带着春节的气息,商店门口挂着红灯笼,路边的树枝上缠着彩灯,偶尔能看见小孩举着糖葫芦从人行道上跑过,红色的山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琳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轻轻攥着包带。
她忽然有一点紧张,明明只是一次很普通的朋友聚会;明明张钰桐、张圣霖、虞洲都会在。
可她一想到江星也会站在老街牌坊下,心跳便变得不太听话。
到站时,老街入口已经挤满了人。
高高的牌坊立在街口,牌匾上的字被新挂上的红绸映得格外醒目。两侧摊位一字排开,糖画、棉花糖、烤红薯、炸年糕、套圈、灯谜……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被谁一把掀开的春天。
琳绫刚下车,就看见张钰桐站在牌坊旁边朝她挥手。
“绫绫!”
张钰桐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牛角扣外套,头上戴着白色毛绒帽,整个人像一团热热闹闹的小火苗。她跑过来,一把挽住琳绫的胳膊,上下打量她一圈,眼睛瞬间亮了。
“哇,你今天好温柔!”
琳绫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有。”
“真的!”张钰桐凑近她,小声说,“你这样特别适合站在灯笼下面拍照。”
琳绫刚想说话,就听见旁边传来张圣霖的声音。
“我说什么来着,我今天绝对不迟到!”
他站在牌坊另一侧,双手插兜,神情得意得不行。虞洲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眼手机,慢吞吞地补刀:“你提前三分钟到,不算很有说服力。”
“提前一分钟也是提前!”张圣霖理直气壮。
张钰桐笑得不行:“行行行,今天算你赢。”
琳绫跟着笑了一下,目光却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
少了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琳绫。”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在人群吵闹的背景里,像一颗轻轻落下的石子,刚好砸在心口。
她转过身。
江星站在不远处的石阶旁。
黑色外套衬得身形清瘦挺拔,浅灰色卫衣的帽绳垂在胸前,被风轻轻晃着,等他再抬起头时,正好看见琳绫。
他笑了笑,声音隔着人群落过来。
琳绫微微一愣,才轻声应道:“你来了。”
“嗯。”江星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是怕被发现,“刚到。”
张圣霖立刻嚷嚷:“不公平啊江星!你也差点迟到,怎么没人说你?”
虞洲看了他一眼:“因为他没提前立誓。”
张钰桐笑到扶住琳绫:“虞洲你今天状态很好。”
老街庙会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热闹。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风一吹,灯笼下方的金色流苏便轻轻晃动。摊主们吆喝声不断,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红薯的暖香,还有炸串被油锅炸开时的香气。
张圣霖一进庙会就像撒了欢。
他先在套圈摊前站住,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小时候套圈百发百中,结果十个圈扔出去,只套中一只塑料小鸭子。
张钰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这就是你说的百发百中?”
张圣霖嘴硬:“这叫试探。”
虞洲低头看着那只塑料鸭,认真评价:“试探结果,不太理想。”
江星站在旁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琳绫原本也在笑,笑着笑着,目光就不小心落到江星脸上。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平时看起来锋利的眉眼会柔和下来,像冬日里忽然洒落的一小片阳光。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头。
张钰桐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塞给琳绫。
红亮亮的糖衣裹在山楂外面,阳光照上去,像结了一层漂亮的薄冰。琳绫咬了一口,糖衣先碎开,酸味紧接着漫上来,她忍不住轻轻皱了下眉。
江星刚好看见,低声问:“很酸?”
琳绫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
“你这表情不像还好。”
“真的还好。”
江星笑了笑,没拆穿她。
几个人顺着人流往前走,路过猜灯谜的摊位时,张钰桐突然来了兴趣,拉着琳绫就往里钻。
“走走走,我们去猜灯谜!”
张圣霖立刻跟上:“这个我擅长。”
虞洲看他:“你确定?”
“你别看不起人啊。”张圣霖撸了撸袖子,“我语文还是可以的。”
摊位前挂着一排排红色谜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张钰桐踮脚摘下一张,念道:“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张圣霖沉思三秒:“牛没尾巴?”
虞洲:“……”
江星:“你这叫描述案发现场。”
琳绫没忍住笑出声,轻声说:“是‘告’字。”
摊主立刻笑着点头:“小姑娘厉害。”
张钰桐高兴得像自己猜出来的一样:“我们绫绫就是聪明!”
江星站在旁边,看着琳绫,眼底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
“琳老师确实厉害。”
琳绫耳尖瞬间染上一层淡红色,只好低头去看下一张谜纸。
第二张谜纸上写着:日落香残,洗却凡心一点,打一字。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张圣霖皱眉:“这题怎么突然高级起来了?”
虞洲认真思考。
张钰桐小声问:“绫绫,你会吗?”
琳绫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慢慢拆开。
日落,是“西”。
香残,去掉下面一部分。
凡心一点……
她刚想开口,旁边的江星忽然低声说:“秃?”
张圣霖:“?”
张钰桐:“?”
虞洲:“……”
琳绫愣了一秒,没忍住笑弯了眼睛。
江星看见她笑,也跟着笑起来:“我猜错了?”
“错得有点远。”琳绫忍着笑,“应该是‘秃’……也不是。”
她又看了一遍谜面,终于有些不确定地说:“是‘秃’吗?”
摊主哈哈笑起来:“对,就是秃。”
这下轮到琳绫怔住。
张圣霖立刻拍了拍江星肩膀:“可以啊江星!深藏不露。”
江星挑了挑眉:“看见没,别总觉得我只会踢球。”
虞洲慢吞吞地补了一句:“虽然答案像误打误撞。”
江星:“……”
张钰桐笑得差点站不稳。
最后他们用猜灯谜赢来的小票换了一个红色平安结。摊主递过来时,张钰桐原本想拿,却忽然眼珠一转,把平安结塞进琳绫手里。
“给你啦。”
琳绫愣住:“为什么给我?”
“因为第一题是你猜出来的呀。”张钰桐说得理直气壮,又看了一眼江星,笑得别有深意,“第二题嘛,江星也出了力,你们俩共同战利品。”
“共同”两个字被她咬得有些重。
琳绫的心咯噔一下,她下意识看向江星。
江星也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接话。他只是抬了抬下巴,语气很轻:“拿着吧。”
琳绫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平安结。
红线编得很紧,中间缀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福字。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福字,声音低得几乎被人群盖过去。
“嗯。”
她把平安结放进了包里,动作很轻。
像放进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小挂件,而是某个会被她记很久的春节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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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老街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白天的热闹没有散,反而被灯光熏得更加温柔。长街两侧的红灯笼像一串串悬在夜色里的橘红色月亮,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每个人都带着一点喜气。
张钰桐终于想起自己说过要拍照。
她把手机塞给张圣霖,拉着琳绫站到灯笼墙前。
“拍好看点啊!”她不放心地叮嘱,“不许把我拍矮!”
张圣霖举着手机,信心满满:“放心,我拍照水平有进步。”
虞洲站在旁边,冷静地说:“从零分到十分,也算进步。”
“虞洲你今天真的很欠揍。”
琳绫站在灯笼下,手里捧着刚买的梅花糕。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张钰桐挽着她的胳膊,笑得灿烂,像整条老街最亮的一盏灯。
“好了没?”张钰桐问。
“马上。”张圣霖眯着眼调整角度。
江星站在他旁边,原本只是随意看着,过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手机往上抬了一点。
“这样。”他说,“别从下面拍。”
张圣霖低头看屏幕,恍然大悟:“哎,这样确实好看。”
张钰桐立刻喊:“江星你来拍!”
张圣霖不服:“我刚找到感觉。”
“你找到的是死亡角度。”张钰桐毫不留情。
于是手机到了江星手里。
琳绫原本站得还算自然,可当她看见江星举起手机对准她时,整个人忽然有些僵。
明明隔着镜头,明明旁边还有张钰桐。
可她还是觉得,他好像正在认真看她。
不是平时玩笑里的看,也不是人群中偶然撞上的看。
是隔着一整片温柔的灯火,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她。
“别紧张。”江星忽然说。
琳绫一怔。
张钰桐立刻凑到她耳边笑:“绫绫,你怎么拍照还紧张呀?”
琳绫抿了抿唇,小声说:“没有。”
江星弯了弯眼睛,按下快门。
咔嚓——
画面被定格。
照片里的琳绫站在红灯笼下,米白色棉服被灯光染上一点暖色,耳侧那枚珍珠发夹隐隐泛着光。她没有笑得很明显,只是唇角微微扬着,眼神柔软,像刚好把一整个冬天的温柔都藏了进去。
张钰桐看完照片,满意得不行。
“好看!江星你拍照可以啊。”
张圣霖不服:“我刚才也可以。”
虞洲看了一眼:“你刚才把她们拍得像路过灯笼展的游客。”
张圣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几个人吵闹间,江星把手机递还给张钰桐。
琳绫站在旁边,忍不住看了一眼照片。
只一眼,她就微微怔住。
那张照片里,她的视线并没有看镜头。
而是微微偏了一点。
像在看拍照的人。
张钰桐显然也发现了,眼睛慢慢眯起来,笑意差点藏不住。琳绫心里一慌,连忙伸手去拿她的手机:“给我看看。”
“哎哎哎,急什么?”张钰桐把手机举高,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猫,“我发你。”
琳绫耳尖通红:“你别乱说。”
“我什么都没说啊。”张钰桐一脸无辜。
江星站在旁边,像是没听清她们说什么,只低头喝了口水。
可他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却怎么都藏不住。
快分别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街尽头的人群比来时少了些,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冬夜的凉。张钰桐家里来电话催她回去,张圣霖和虞洲顺路,三个人很快在路口打打闹闹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琳绫站在公交站旁,低头看了眼时间。
末班车还早。
江星没有走。
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被路灯照出一层浅浅的光。公交站的广告牌在身后亮着,白色灯光有些刺眼,可落在他侧脸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还有人放小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琳绫抱着包,指尖轻轻摩挲着包里那个平安结。
江星先开口:“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琳绫点头,“挺开心的。”
“那就好。”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琳绫偏头看他:“你呢?”
江星笑了下:“我也挺开心。”
风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顿了一下,又说:“比我原来想的开心。”
她没有接话,只垂下眼,看见地上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影子挨得不算近。
却也没有很远。
“那个平安结,”江星忽然说,“你别弄丢了。”
琳绫抬头:“为什么?”
江星看着她,眼底被路灯映得很亮。
“不是说了吗。”他语气很轻,像玩笑,又不像玩笑,“共同战利品。”
琳绫的指尖在包带上收紧了一点。
她轻轻点头:“不会丢的。”
公交车就在这时缓缓驶来,车灯划破夜色,停在站牌前。车门打开,暖黄色的灯光从车厢里漫出来。
琳绫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星。”
“嗯?”
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新年快乐,想说今天很开心,想说你拍的照片很好看,想说那个平安结我会好好留着。
可最后,她只是抬了抬眉眼。
“开学见。”
江星站在路灯下,也笑了一下。
“开学见,琳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