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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二十章 冀雍马市(上) 建安四十年 ...

  •   建安四十年春,楼渊限制冀州马市。
      消息传到雍州是在二月初七。冀州牧楼渊一纸令下——从即日起,冀州马市每年向雍州输出的战马不得超过五百匹。五百匹是什么概念?雍州铁鹰锐士每年正常更替的军马需一千二百匹,若遇战事需补足损耗则需一千八百匹以上。五百匹,连日常更替的零头都不够。
      楼渊的理由冠冕堂皇——“冀州连年春旱,草场退化,马源紧张。”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理由。冀州的燕云草场横跨三郡,年年雨水充足,去年秋天陈安从北疆带回的军情图上还标着冀州牧马场新扩了五百顷。他不是马源紧张——他是要卡雍州的脖子。冀雍马市旧例,每年冀州向雍州输出战马不少于一千二百匹,雍州以铁矿石折价交换。如今一刀砍到五百匹,等于断了雍州骑兵的半条命。
      嬴月在御书房里接到军报时正在批阅奏章。她把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提笔蘸墨,在军报底下批了四个字——“知道了。议。”陈安接过军报递给候在殿外的蒙战和萧衍时,两人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蒙战披甲入殿,站在御案前声音比平日更沉。“君侯,铁鹰锐士目下存马只够维持到秋后。若冀州马市继续限制,今冬换马将缺七百匹以上。骑兵无马,等于弓手无箭。末将请旨——要么向冀州施压,要么从匈奴购马。请君侯定夺。”
      萧衍站在蒙战旁边,等蒙战说完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展开。上面是他这几天在盐铁曹值房里反复核算的数据,字迹工整,每一捺都拖得很长。“君侯,冀州限制马市的时机选得太巧。今年春雍州刚以盐铁与青州互换了盐路自由通商的顺差,楼渊便趁机抬价——他认准青州与雍州的中原之争分散了我们的精力。但臣核算过:雍州府库存铁尚余三千石压仓,陇西各郡的铁矿旧库存也在积压,若这批铁不打出去,一到雨季潮霉便要折损近两成。而冀州铁矿山今年入春连遭大雨,冶铁产量大跌,邯郸铁矿到井陉关的运输通道被山洪冲断了至少半年运不出矿石,楼渊眼下缺铁的困境比我们缺马更急。”
      他的手指在折页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上面是三组并排的数字——雍州存铁量、冀州缺铁量、匈奴战马存量。“楼渊的弱点是铁,我们的弱点是马。但楼渊不知道的是,匈奴右贤王须卜隆手里有马——呼延屠主战,须卜隆主和,兄弟二人各掌一半部众。须卜隆的草场就在阴山北面,他的骑兵每年秋冬需要大量铁矿石来换马鞍、箭头、铁锅。而须卜隆最缺的铁矿石,恰好与我们积压的库存品种一致——陇西的褐铁矿与冀州邯郸的赤铁矿虽纹路不同,但冶炼后的成色相差无几。唯一需要解决的是:如何用我们手里的铁,把冀州的马和匈奴的马同时套进来。”
      “三方的利益得用两根线拴在一起。”萧衍把折页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三条并行的箭头,“雍州用自产铁与冀州直接交易——每匹马付铁矿石二百五十斤,比楼渊要的三百斤少五十斤,但外加一条雍州盐铁曹以成本价替冀州修复井陉关矿道,修复期限一年。这是给楼渊的甜头——他不是缺铁吗?不是因为矿道断了运不出矿石才限制马市吗?好,雍州替他修路。路修好了,冀州的铁矿山恢复正常产能,他便没有理由再卡雍州的马市。他以为他赚了——少卖了马却修了路。”
      他指向第二条箭头。“与此同时,雍州的铁矿石由顾远山的商队分出一路运往阴山,与须卜隆做互市——铁矿石换匈奴不出兵的承诺。匈奴右贤王部落每年冬天缺铁打造兵器和修补马具,我们供他铁矿石,但条件是须卜隆在呼延屠南下时必须按兵不动。这叫‘以铁换和’。”
      他指向第三条箭头。“须卜隆互市中产出的匈奴战马,由雍州商队绕道冀州边境运进阴阳关。这批马不占冀州马市的配额,但会在冀州边境留下税关记录——让楼渊知道,匈奴人愿意用马换铁,而雍州不只有冀州一个马源。楼渊一旦意识到冀州的马并非雍州唯一选择,自然会重新权衡限制马市的风险。”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息。蒙战的浓眉拧了起来,又缓缓松开。三方交易——雍州牵冀州,冀州连匈奴,匈奴稳北疆。“这盘棋比盐路之战还要大。盐路只是雍州和青州两家的事,冀雍马市却牵着冀州、雍州、匈奴三家,任何一环算错,满盘皆输。”
      蒙战转向萧衍,抱臂而立。“冀州的铁怎么送到匈奴手里?走雍州地界?楼渊不会答应。走冀州直接北上?楼渊更不会答应——他不和匈奴做交易,这是冀州立州以来从不破的规矩。”
      萧衍从袖子里取出第二份折页,正是他前两夜在值房里斟酌了数个时辰才落笔的《马政十策》初稿。封皮上只写了六个字——“以铁换马,以铁换和”。“若从陇西把雍州自产的铁送往匈奴,是以铁换马换和平,楼渊管不着;若把冀州置换给雍州的铁矿石直接送往须卜隆大营,匈奴人验货时辨不出铁矿石纹路里夹的是雍州自产的铁还是冀州被我们转手卖出去的那部分——楼渊更无从查证。”
      “唯一需要让楼渊接手的,是须卜隆出的那批匈奴战马。这批战马以互市名义由须卜隆送至冀州边境,再由冀州以加征关税的方式转进雍州——楼渊赚了关税,须卜隆拿了铁,雍州拿到马又拿到不出兵的承诺。三方各得其所:楼渊看似只是做了个关税中转、白赚一条修好的矿道,实则被我们绑上了与匈奴互市的战车;须卜隆不费一兵一卒拿到了过冬的铁矿石,保住了部落的生存;雍州则用最小的代价同时解决了马源和北疆隐患。”
      蒙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衍,那双老兵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服,是服了。“萧丞相。末将打了半辈子仗,从没听哪个文官能把仗算成这样。”
      嬴月在御案后静静听完,目光从萧衍脸上移到蒙战脸上,又移回到那张折页上。“三方交易的关节在于冀州的态度。楼渊若不肯松口,这一棋便走不了。丞相——”她顿了顿,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平时在朝堂上叫“丞相”时没有什么不同,但萧衍听出了那里面极细微的一丝别的东西——不是生分,是信任。她把他的命押上了,他得自己扛。“寡人准你亲赴冀雍边境,与楼渊面议。”
      萧衍跪下去。“臣遵旨。”
      二月十五,萧衍启程赴冀雍边境。他的车驾很简朴——一辆旧骡车,两个随从,外加陈安奉命领一队铁鹰锐士乔装随行保护。平日丞相出巡该有的仪仗伞盖、卤簿铜锣一概全免。连骡车帘子都是用旧蓝布补过的——那是萧母拿他穿破的官服改的,针脚细密,帘子角上还依稀看得出昔年官服袖口的滚边。
      出城前一夜,萧衍在御书房和嬴月议了许久的路线与预案。煤油灯添了两次油,陈安第二次进来换茶时,两人正一同俯身在地图前,各自用笔指着子午岭通向冀州的三条岔道。茶盏柄上缠的蓝布条是世子前几日捡到的那截碎布,陈安一直留在案头积灰。他把新茶轻轻搁在蓝布条旁边,没有出声。
      退朝后萧衍在回廊上被一个九岁的少年拦住了。少年穿了一身玄色朝服,站在廊柱旁边,双手捧着一碗早就备好的菊花茶,不知在旁边等了多久。“丞相之才,鼎儿不及。将来等鼎儿把字都认全了,能替丞相分担些盐铁账目。”
      萧衍接过茶盏。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长大了就知道这些不算什么”。他只是弯下腰,把儿子因匆忙跑来而歪掉的衣领往下轻轻按了半寸。然后他把那碗菊花茶一饮而尽。“臣等着。”
      嬴鼎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茶碗托在掌心,看着萧衍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没有追上去。渭河边上那个人承认了贪墨,承认了参与谋反,却说“有一道缝还不能填”。他每年生辰都送来一方刻着自己名字的砚台,每回都在偏殿门外站一会儿就走,从来不进来抱他。嬴鼎想不通——一个逆臣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把茶碗搁在廊柱边的石墩上,对着廊外那棵老槐树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丞相在渭河上说有一道缝还不能填。那道缝里,到底藏着什么。”他没有答案。他只是隐约觉得,那个人的影子上有一种他熟悉的轮廓——和他自己的肩膀、后颈、走路时微微往前倾的姿态很像。他对着铜镜看过自己的背影,又扭过来看过侧影。但他不敢往下想。他把这个念头压回心底,转身回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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