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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春 遇见狼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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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从指间穿过,没有任何感觉。
冷,热,风,都没有,只是在重叠的平行时空穿过了一道溢彩的光,又恰恰好从他指尖路过而已。
陆蒙合握了一下五指,不意外捉了空,深邃的眸子清醒地倒映着九道天际旋转的流光,仿佛互相平行又螺旋捏合的基因长链。
他像被世界抛弃的孤子,独自坐在天旋地转的中央。
时间流淌过眼底,空间自手边拉拽平展,变化穿过碎短青丝,路过平整的衣袖。藤椅摇晃又摇晃,慢慢安静下来,仿佛极致宁静的台风眼,深灰色眼睛平静地注视远处的建筑翻转,崩碎,重组。
万籁俱寂的街道尽头,一只藤椅突兀地躺在檐下,青年腰背笔挺地端坐着,神情肃穆,见证这个世界的绚烂降临。
哒。
陆蒙耳尖动了动,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清脆悦耳的敲击声落地,第一扇窗户打开了,女人揉了揉惺忪睡眼,回头喊到:“臭小子还懒呢,该起床了!”
这一声“起床”仿佛有魔力,街边的窗户一扇扇推开,洗好的衣服晒出窗外,繁茂的盆栽移到阳台,牙牙学语的小鬼头爬出来,看着天边掠过的鸟雀拍手叫好。
死寂瞬间被打破,紧接着风吹入巷,光影交错,万象万物变得鲜活起来。
该起床了。
陆蒙对自己说。
街上陆陆续续开始了经营,这么一条藤椅横在这里,属实有碍瞻观。
陆蒙打量了一下身后的围墙,抬手一拍。
叮铃铃。
檐下的扫晴娘响着欢快的风声,匆匆走过的上班族抬眼一瞥,脚步顿了顿:“阳光咖啡馆?老板,要一杯美式。”
年轻的老板拖着长调应了一声,慢悠悠地从藤椅走向吧台,娴熟地冲泡打包。
送走第一位客人,陆蒙搓了搓指尖的咖啡粉,细小的颗粒落在台面上,竟然绽开一片生动的绿意化成三两个青藤盘虬的小盆景。
他在空台上抓了一下,手里多出一只水壶,半壶水在里头咕噜咕噜摇晃。
浇花,修剪,整理店内的器具和桌椅。
陆蒙给自己磨了一杯咖啡,安静地坐在藤椅上。
这是第几次?
两次,三次,还是四次?
他慢慢浸入回忆,深灰色眸子里笼着一层冷雾,看不透,望不穿,如同弥漫着茫茫灰雾的迷宫。
别人走不出来,他自己也几近迷失在里面。
对了,自他从小街坊的诊室里醒来,发现自己有了“心想事成”的特殊能力,已经是第三次遇到这种事情了。
这件事说好听点就是被全世界“路过”,难听的话叫“抛弃”。
任谁无缘无故被世界抛弃三次,也会产生自我怀疑。
每次世界重组,外界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年代随机变化,人群随机变化,或许是未来,或许是古代,或许是他之前生活的年代……但都不是他的时空。
他其实可以尝试参与更热闹的活动,去参与城市高层的决策,光他“见证者”的身份,就能让那些人趋之若鹜,像捧一个奇珍异宝一样供奉他度过每一个重组世界。
但他的潜意识在阻止他。
于是每次世界重组后,他都只是原地建起一个落脚的地方,可能是杂货铺,可能是咖啡馆,也可能是小茶楼,然后风轻云淡地过日子,随缘寻找他想要的答案。
前路未知,后路不明,他站在十字路口,想不明白他该何去何从。
想不明白,那就出去走走。
陆蒙翻过“正在营业”的牌子,披上一件长大衣抵御突如其来的料峭春风。
沿街过去,是一条林荫道,然后是水泥墙分割出的深巷,跟他所熟悉的小巷有些相似之处,像记忆深处,那些年轻气盛的少年人约架常来的地方。
陆蒙不知不觉走得深了些,忽然听见拐角处传来叮铃哐啷的金属碰撞声。
他愣了一下,心说,不会这么巧,世界刚开始就有熊孩子出门约架吧?
这是在上个世界攒了多大仇啊。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贸然靠近,万一那些熊孩子打打杀杀闹红了眼,逮谁揍谁,他不是吃饱了撑的贴上去挨打么。
虽然不见得有人能伤得了他。
陆蒙拿出手机操作了一番,外放音开到最大,食指点下播放键。
哇呜!哇呜!哇呜!
急促的警笛声砸在水泥墙上,回音弹射了一次又一次,宛如一条街的警车在大合唱,声势十分浩大。
巷子里传来混乱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匆忙的脚步声。
陆蒙似有所感地抬头,三道粗壮的影子从不远处的墙头翻走,迅疾得像一阵阴风,没等他再看清,他们已不见了踪影。
关掉手机放音,巷子里沉寂下来,连风声也听不见了。
等了一两秒,陆蒙轻轻走过拐角,视线扫过一地狼藉,最终与墙根阴影里的一双眼睛对上,他温和地弯了弯眉:“你还好吗?”
那双纯黑的眼睛干净纯粹,警惕地盯着他一动不动,宛若一头身受重伤依然呲牙威胁陌生人的小兽。
“我只是不小心路过,没有恶意。”
陆蒙看了看脚下的血泊,远远打量一圈双手握着缺角短刀的少年。
小家伙身上戾气很重,眉眼间还滴着血,看不出伤口在什么地方,暗红色短袖衫也看不出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被血染红成了暗红色,左腿不自然地靠在墙上,显然是骨头断了,小家伙的情况不容乐观。
“你伤得很重,需要及时送医。”陆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父母知道吗?”
纯黑的眼睛动了动,扯起一个似嘲似讽的笑容,偏冷的少年音色沙哑:“等我下去,他们大概就知道了。”
原来是个无父无母的小可怜。
“别这么说,总有人会担心你的。”陆蒙温声安抚他。
走近了才发现,少年手里的短刀不是缺角,一部分刀尖已经没入胸口,他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有关伤口的反馈,声音也依然平静:“我知道,他们都担心我死不了。”
陆蒙微微蹙眉,略急的声调很快平和下来:“说什么胡话,你会没事的。”
纯黑色眼睛很轻地阖了一下眼,似乎有点累了。
陆蒙蹲在小家伙面前,快速检查了伤势。
那把刀刺在动脉上,不能拔,否则小家伙性命难保。他摸了摸少年身上的骨头,腿骨、肋骨、肩骨、脊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不知道是怎么打出来的伤,他一时不敢乱碰这个小家伙了。
“别睡,小朋友,清醒一点。”陆蒙抹干净他脸上的血,发现这小家伙长相出色得很,属于打小就能祸国殃民的类型。
纤长的眉睫抖了一下,呼吸声一点点弱下去:“别费劲了,给我个痛快。”
陆蒙曾是秘密部门的特殊兵种,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实践了无数遍,每每午夜梦回,他永远忘不了那些送别过的面孔。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希望看着这个小家伙这么死去。
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陆蒙咬咬牙,抬手遮住他的眼睛,醇厚的嗓音轻柔似诱哄:“听我的,闭眼,然后放空,告诉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陆蒙感觉少年眨了一下眼,蝶翼似的睫毛刮过掌心,痒痒的。
他低声哄道:“你信我,我就能救你,乖。”
少年缓缓松开握着刀柄的手,突然抬手抓住他的袖腕,指缝间漏出干净纯粹的目光,回光返照似的支起身把他拉得更近,哑声呢喃:“不行,别管我,你必须离开这里,他们要来了。”
陆蒙觉得跑掉的那几个人又找了同伙来也说不定,不敢挣动怕伤到小家伙,左手扶着他的肩膀:“先别管他们,你的伤很重。小朋友,听话。”
小家伙听话地松开手。
他正要松一口气继续他的紧急救援,纯黑色眼睛眯了一下,沾血的右手握上刀柄,面无表情地用力一拧。
陆蒙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