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世界》文艺病晚期

3、第 3 章 此刻，

　　此刻，她正搂着夏栖息，把少年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用那双粗糙的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她透过溅满灰泥的面包房窗户往外看。

　　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祈祷的凝望。

　　夏辞树走向围观的人群。

　　两个龙裔的士兵站在人群中央。

　　他们头上顶着角，是那种从额骨里硬生生长出来的、带着骨膜和新生血管的角。尾巴从尾椎骨的位置探出来，又细又长，覆着初生的鳞片，焦躁地甩动着，抽打空气，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的尾巴还没有完全长出来——末梢还是粉红色的、软塌塌的软骨，说明他们获得“龙血基因”的时间还不超过两个周期。

　　据说他们最早都是人类。

　　地下城的日子太难熬了——永远缺氧的空气，永远六度的恒温，永远配给的合成食物和限量饮水。于是一批人不干了。他们炸掉了人类基站，用基站核心的能量置换了龙族的DNA片段，从此他们也不再是无信仰者了。

　　代价是什么，没有人提过。但从他们眼角时不时抽搐的那块肌肉，从他们瞳孔深处那种不属于人类的竖瞳，从他们偶尔发出一两声不受控制的低吼——看得出来，代价不低。

　　此刻，这两个半成品的龙裔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对母子。

　　“求你了，别杀我的孩子。”

　　女人的声音像被碾碎了一样，祈求着。她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还是温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发紫，手指死死攥着母亲的衣服领口。

　　女人抱着孩子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泪水、鼻涕、汗水、血水混在一起，把她的脸糊成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她不敢低头——低头会看见脚边那具尸体；也不敢抬头——抬头会看见龙裔手中的长枪。

　　那具尸体是她的丈夫。身体从大腿根部被撕裂，肌肉纤维和血管被一寸寸扯断，混着暗红色的骨髓和碎肉。地上那一大摊东西已经分不清哪些部分是人的了。

　　龙裔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走过去，弯下腰，动作几乎可以称得上冷漠。他从女人怀里把孩子拉出来——不是抱，不是接，是拉。像从地上捡起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孩子的哭声在那一瞬间飙到了最高点。

　　女人扑上去，被另一个龙裔一脚踩住了后背。她的脸砸在地上，鼻梁断了，血从鼻孔里涌出来，和地上的灰土搅在一起。

　　“不——！”

　　她的声音从地底发出来，嘶哑、破碎，比旧世界的尘埃还要轻。

　　龙裔把孩子举到半空中。另一个龙裔张开了嘴——那不是人类的嘴，颚骨向后裂开，露出深处的第二副咽喉，那里的腺体开始分泌一种金红色的黏液。

　　红龙的火焰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不是橘红色，不是黄色。是金红色的，带着硫磺的气味和白炽的高温，像一道浓缩的阳光。

　　地下城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阳光了。

　　孩子被火焰吞没的瞬间，哭声停了。

　　几秒钟后，一个焦黑的、蜷缩的、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小东西被丢在了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所有人的胸腔里同时碎掉了。

　　人群没有声音。那种沉默比哭嚎更可怕——那是一种被彻底压垮后的、连恐惧都懒得再分泌的死寂。

　　最后是女人。

　　她被拖到空地中央。一把工业用的合金锯，锯齿上还挂着上一次使用留下的碎肉和血痂。

　　“作为逃跑的惩罚。”

　　龙裔的话简短得像执行代码。

　　双腿从膝盖以下被锯断。没有麻药，没有止血带，只有高温锯片在切割的同时勉强烧灼了血管。女人的惨叫声掀翻了整座地下城的天花板。

　　鲜血涌出来，像喷泉。

　　没有人上前处理。

　　龙裔把锯子往地上一扔，金属撞击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为首的龙裔举起长枪，环视四周。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像刀刃划过玻璃，每个人都感觉到那种细碎的、刺骨的凉意。

　　“这就是和龙族作对的下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只要乖乖听话，食物和水都会按时供应。”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够不够。

　　“前几天，人类的地下城被坠落下来的方舟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他往地上那滩血的方向偏了偏下巴，“这家男人就提议趁机逃出去。”

　　“逃出去。”

　　他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在咀嚼某种难以下咽的东西。

　　“往哪儿逃？上面是什么，你们不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地面上是废土。是被核爆、瘟疫、时空裂缝和各种不可名状的天灾轮番碾压过无数遍的炼狱。地下城虽然像罐头一样逼仄、肮脏、让人窒息，但至少还能活。

　　龙裔提高了声音，举起一只小喇叭。

　　“另外，每人额外征收一千积分，作为维修地下城的经费。加上通气税，一共一千五百积分。下周之前交上来。”

　　通气税。就是呼吸的税。

　　呼吸这件事，在地下城里是有价格的。空气净化系统和氧气供应设备每天都要消耗大量能源，能源需要积分来换，而积分是地下城唯一的货币。每一口呼吸都在扣分。你甚至无法停止呼吸——因为停止呼吸的代价比任何税款都高。

　　“没到七岁的孩子，”龙裔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几个成年人身上，“从直系亲属的积分卡里直接扣。”

　　孩子不需要单独缴税。但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支出的项，像一双沉默的张开的嘴，无声地、持续地、不知疲倦地向父母榨取着每一滴积分，直到他们七岁那年——那是一场由消耗积分者到创造价值者的里程碑。

　　夏辞树没有在听。

　　他垂下眼帘，开始计算。积分余额。龙裔巡逻周期。方舟残骸坠落点的路径。通风管道的走向。武器——没有武器，但电话亭的玻璃可以砸碎，碎片的边缘锋利得足够割开龙裔尚未完全钙化的新生鳞片。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和方才走进人群时一模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养父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什么大道理，不是什么煽情的告别。那个老男人只是蹲下来，把他和栖息拉到跟前，用那双粗糙的、布满烧伤疤痕的手，分别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

　　然后说了一句：

　　“小子，活下去。”

　　语气像在说“明天降温，多穿件衣服”。

　　夏辞树深吸一口气。地下城的空气永远是凉的、干的、带着金属气味的，像舔了一口铁皮。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深，像咽下一把刀子。

　　通关提示在意识深处亮起，像一颗刺眼的信号弹：

　　「支线任务触发：拯救。检测到NPC群体危机构件。建议宿主：视情况介入。警告：当前积分余额不足以支付战斗损耗。任何主动冲突行为将导致宿主账户进入透支状态。透支状态超过七十二小时，宿主身份将被强制重置。」

　　强制重置。不是死。死是解脱。强制重置是把人塞进一副全新的、空白的皮囊里，重新投放到梦魇世界里，从头开始。

　　你还是你。或许你也不再是你。

　　夏辞树看着那行提示。视网膜上的像素字发出幽幽的蓝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把提示划掉了。像划掉一张购物清单，像划掉一个人生。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卡片和许耀说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他转过身，离着人群远了些，向面包店里的夏栖息招手。

　　这就够了，他想要的一直都在，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