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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病房抉择 支票边缘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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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票边缘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一种暗沉的褐色,紧贴着那串冰冷的数字。程野攥着它,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掌心被茶杯碎片割裂的伤口在粗糙纸张的摩擦下传来阵阵刺痛。这痛感奇异地带给他一丝清醒。他冲出望海阁那金碧辉煌的牢笼,没有理会身后西装男递来的干净手帕,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只想尽快逃离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气。
夜风裹挟着寒意,吹在汗湿的背上,激得伤口一阵抽搐。他跑得踉跄,后背的撕裂感和掌心的锐痛交织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那张浸染了他鲜血的支票,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沉甸甸地坠在口袋里,也坠在他的心上。
岚城第三人民医院那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绝望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时,程野几乎虚脱。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灯火通明的护士站。
值班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程野,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程德彪家属?欠费三天了,再不缴费,明天一早必须停药……”
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截断。
程野没有说话,只是猛地将那张带着体温和血迹的支票拍在光滑的柜台上。动作太大,牵扯到后背的伤口,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
护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目光落在支票上。当她看清那个数额时,眼睛倏地睁大了,嘴巴微张,脸上那层职业性的冰霜出现了裂痕。她拿起支票,反复确认着上面的数字和银行印章,又抬头看看程野——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脸颊和手上有伤,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地盯着她。
“这……三十万?”护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交钱!”程野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现在!马上给我爸用药!最好的药!”
护士被他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执拗震慑住了,不敢再多问,连忙拿起支票和单据,手指有些哆嗦地开始操作。程野的目光越过她,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那扇门后面,是他父亲微弱的生命之火。
钱很快入账。效率前所未有的高。当护士长亲自过来,态度明显缓和地告知费用已缴清,呼吸机和其他抢救设备会立刻维持最高级别运行时,程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瞬。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后背的剧痛和连日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着,掌心伤口的血又渗了出来,染红了灰色的T恤下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攒起一点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病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呼吸机轻柔的嘶嘶声。惨白的灯光下,父亲程德彪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像一具蒙着皮的骷髅。他戴着氧气面罩,胸膛随着呼吸机微弱的起伏,脸色是死灰般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程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他看着父亲枯槁的脸,那张曾经扛起整个家、教会他“人穷志不能短”的脸,如今只剩下病痛的折磨和死亡的阴影。他伸出手,想替父亲掖掖被角,指尖却在触碰到那粗糙的被面时顿住了。他手上还沾着自己的血,脏。
他缩回手,默默地看着。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混合着病人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窗外的夜色浓重,只有远处城市霓虹的微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钝刀子割肉。程野就那么坐着,后背的疼痛和掌心的伤口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但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深夜,也许是凌晨。程德彪的眼皮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程野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接着,那双浑浊、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床边的儿子脸上。
程野立刻俯下身,凑近父亲:“爸?爸!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程德彪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艰难地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程野连忙小心地帮父亲将面罩稍稍移开一点。
“……阿……野……”程德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痰音和令人心碎的虚弱。
“我在,爸,我在!”程野紧紧握住父亲枯瘦如柴、布满针眼和淤青的手,那手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
程德彪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他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急切、担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想积蓄力量说出最重要的话。
“钱……钱……”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浑浊的眼睛死死锁住程野,“哪……来的?”
程野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看着父亲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该怎么告诉父亲,这救命的钱,是用什么换来的?
程德彪似乎从他的沉默和眼神中读懂了答案。那枯槁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骇人的潮红,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骇和绝望!
“别……碰……”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反手抓住程野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指甲深深掐进了程野手臂的皮肉里。
“秦……秦家的钱……”程德彪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充满了刻骨的恐惧和警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生命在呐喊,“……脏……脏啊……不能……碰……”
话音未落——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上原本平稳的绿色波形瞬间变成了一条疯狂的直线!刺耳、尖锐、足以撕裂耳膜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如同鬼哭狼嚎般在死寂的病房里炸响!那声音是如此凄厉,如此绝望,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程野的耳膜,直刺心脏!
程野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眼睁睁看着父亲抓着他手腕的手猛地一松,那双刚刚还充满惊骇和警告的眼睛,瞳孔骤然放大,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的死灰!
“爸——!!!”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程野喉咙里爆发出来,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医生!护士!救命啊——!!!”他像疯了一样扑到床头,拼命按着呼叫铃,同时手足无措地看着监护仪上那条象征着生命终结的直线,巨大的恐慌让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值班医生和护士如同听到冲锋号般冲了进来,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
“让开!”医生一把推开几乎失去理智的程野,扑到病床前,快速检查瞳孔、心跳,同时厉声下达指令:“肾上腺素1mg静推!准备除颤!快!”
护士们迅速推来抢救车,动作麻利地准备药品、连接除颤仪。病房里瞬间乱成一团,各种仪器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交响曲。
程野被巨大的力量推到墙边,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背靠着墙,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后瘫坐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眼前混乱而残酷的一幕:医生用力按压着父亲毫无反应的胸膛,护士将冰冷的电极片贴在父亲枯瘦的胸口,除颤仪充电时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每一次电击,父亲瘦弱的身体都在病床上剧烈地弹跳一下,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那画面残忍得让程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血污,流进嘴里,是咸的,也是苦的,更是绝望的咸腥。
就在这混乱、嘈杂、充满死亡气息的抢救现场,就在他瘫坐在地、被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彻底击垮的瞬间,程野眼角的余光,鬼使神差地、越过忙碌的医生护士的肩膀,投向了病房那扇小小的、蒙着水汽的玻璃窗。
窗外,是医院后院的一片空地,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寒风中摇曳着枝桠。而在那片空地边缘的阴影里,在路灯昏黄光晕勉强触及的角落,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在夜色中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但程野看到了。
他清晰地看到,那辆车的驾驶座车窗,无声地降下了一半。
一只夹着香烟的手,随意地搭在窗沿上。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浓重的夜色里,忽明,忽灭。
像一只冷漠的、窥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