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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龙夜宴 1998年 ...

  •   1998年冬,岚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城中酒楼的金色琉璃瓦上,落在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车顶上,落在那些穿着黑色大衣、表情严肃的男人们肩膀上。城中酒楼是岚城最好的酒楼,九层楼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顶楼有一块巨大的霓虹招牌——“九龙大酒楼”,五个字在夜色中闪烁着红光,像五只血红的眼睛。

      今天是大年二十八,九龙会老大九叔的六十大寿。

      唐尘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拍掉。他站在那里,看着一辆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楼门口,看着一个又一个穿着体面但面目模糊的男人从车里走出来,互相寒暄、递烟、拍肩膀,然后走进酒楼。他认识其中一些人,大部分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

      “阿尘,站这儿干嘛?进去啊。”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尘回过头。何勇从一辆黑色的皇冠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看起来像是刚从一个画报里走出来。他三十岁,比唐尘大五岁,是九龙会九叔手下的头号干将,也是今晚寿宴的主事人。何勇走过来,拍了拍唐尘的肩膀,力气很大。

      “九叔刚才还问你呢。说阿尘来了没有。我说来了来了,在门口站着呢。他说让他进来,外面冷。”何勇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走了两步发现唐尘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看。“怎么了?”

      “勇哥,我不进去了。”唐尘说,“我就是来送个礼。送到了就走。”

      何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理解。他走回来,站在唐尘面前,压低声音。“阿尘,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九叔六十大寿,你爸跟九叔是过命的兄弟。你不进去,九叔脸上不好看。”

      唐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何勇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气小了一些。两个人并肩走进酒楼。

      酒楼大堂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一样亮。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最里面,两旁摆满了花篮,花篮上系着红色缎带,缎带上写着“九叔六十大寿”“九龙会全体同仁敬贺”之类的金字。空气里弥漫着檀香、鲜花和白酒的味道,混在一起,浓郁得有些呛人。

      大厅里摆了三十桌,每桌十个人,坐得满满当当的。大部分是九龙会的人——各个堂口的头目、骨干、小弟,还有一些唐尘不认识的面孔,听口音像是从省城过来的,可能是九叔在外地的朋友。何勇把唐尘带到主桌旁边,指了指九叔旁边的一个空位。“坐这儿。”

      唐尘坐下来。主桌上坐着的都是九龙会的元老级人物——唐尘认识的有陈叔、华叔、标叔,都是跟九叔几十年的老兄弟。还有几个人不认识,但看穿着和气场,应该不是普通人。唐尘坐下来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他不在乎。

      九叔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他今年六十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脸上的皱纹不多,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也不像六十岁的人,中气十足,像一堵墙。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看见唐尘坐下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阿尘,来了?”

      “九叔,生日快乐。”唐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不算厚,但也不算薄。这是他修了三个月的车攒下来的,两万块。九叔接过红包,没有打开,放在桌上,又拍了拍唐尘的手背。“你人来就行了,送什么礼。”

      “应该的。”

      九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你跟你爸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唐尘没有说话。他的父亲五年前被仇家杀了,死的时候三十八岁。唐尘那时候二十岁,在城北开了一家修车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算安稳。父亲死后,九叔把他接到身边,说要照顾他。唐尘拒绝了,他不想欠任何人。九叔没有强求,只是说:“你什么时候想来,九龙会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唐尘一直没有去。但他每年大年二十八都会来给九叔拜寿,送一个红包,坐一会儿,然后走。今年是第五年。

      宴席开始了。服务员端着一盘盘菜上来——鲍鱼、海参、龙虾、鱼翅,都是好东西。唐尘不太吃得惯这些东西,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茅台,很辣,辣得他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在修车铺里喝的酒——二锅头,八块钱一瓶,辣得一样,但味道不一样。这种辣是金的,那种辣是铁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大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踹开的。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大厅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个人走了进来。他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黑色的皮风衣,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眼神不是教书先生的眼神——那种眼神冷得像冰,锋利得像刀,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桌的九叔身上。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像一排黑色的柱子。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把手伸进了怀里,有人在低声骂娘。九叔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雷震东。”何勇低声说了一句。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唐尘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恨意。

      唐尘听过这个名字。雷震东,岚城另一股势力的头目,和九龙会斗了十几年。两边的恩怨说不清道不明——你砍我的人,我砸你的场子;你烧我的货,我抢你的生意。这几年表面上的摩擦少了,但暗地里的争斗从来没有停过。

      雷震东走到主桌前面,从身后一个人的手里接过一个盒子。盒子不大,红色的,用缎带扎着,看起来像是一个礼物。他把盒子放在九叔面前,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假——像是画在脸上的,跟他的眼神完全不搭。

      “九叔,六十大寿,我雷震东来晚了。备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雷震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但整个大厅都听得到。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户上的声音。

      九叔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雷震东,你来吃饭,我欢迎。送礼就不必了。”

      “九叔客气了。您六十大寿,我怎么能空手来?”雷震东伸出手,解开了盒子上的缎带。缎带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掀开盒盖。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盒子里是一个猪头。血淋淋的猪头。猪头被砍了下来,切口处还在滴血,血滴在红色的盒子里,看不出来,但滴在桌上就看见了——暗红色的,浓稠的,一股腥味弥漫开来。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站了起来。何勇的手伸进了怀里,被九叔按住了。

      雷震东笑了。还是那个笑容,好看、假、画在脸上的。“九叔,猪头肉好吃。我特意让人从乡下弄来的,土猪,不是饲料猪。”他弯下腰,凑近九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主桌的人能听见。“九叔,六十了,该退了。占着茅坑不拉屎,有意思吗?”

      九叔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真,真到像是在吃一块真的很好吃的肉。

      “味道不错。替我谢谢那个养猪的。”九叔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还有,雷震东,我六十了,是该退了。但退不退,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雷震东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少了一些假,多了一些冷。“九叔说得对。您说了算。那我不打扰了,您慢慢吃。”

      他转过身,走了。身后的十几个人跟着他走了。大厅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厅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一些。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笑,但声音都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一台被调低了音量的收音机。九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看着唐尘。

      “阿尘,你看到了?”

      “看到了。”

      “怕不怕?”

      唐尘看着九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预演过无数遍的东西。

      “不怕。”唐尘说。

      九叔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端起桌上的酒杯,对着大厅里所有人。“兄弟们,没事。一个猪头而已。我九叔在岚城四十年,什么没见过?来,喝酒!”

      大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附和声。有人举杯,有人叫好,有人大声骂雷震东。但唐尘注意到,很多人端酒杯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因为他们知道,一个猪头不是结束,是开始。

      唐尘站起来。“九叔,我先走了。”

      “这么早?”

      “修车铺还有活。”

      九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唐尘转身,走过那些正在喝酒、骂娘、发抖的人群,走出大厅,走出酒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站在雪里,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着,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被他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他想起九叔说的那句话——“你跟你爸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他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父亲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白布。他掀开白布,看见父亲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眼睛闭着。他伸出手摸了摸父亲的脸,脸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站在那里,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无条件对他好的人,没有了。

      唐尘把烟掐灭在雪地里,走向他的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阿尘修车”四个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用油漆刷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向城北的方向。

      后视镜里,九龙大酒楼的霓虹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岚城的夜色里。唐尘看着那个红点消失,忽然想起一句话——他忘了是谁说的,也许是九叔,也许是父亲,也许是他自己在某个夜里对自己说的——“江湖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唐尘不想进。但他不知道,他已经在了。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从他父亲加入九龙会的那一刻起,从九叔拍着他手背说“你跟你爸长得真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江湖里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或者说,他假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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