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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夜的客厅,独自落泪的人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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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深夜的客厅,独自落泪的人
白瑾言回家时,已是凌晨两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他摸黑上楼,脚步有些虚浮。应酬喝了太多酒,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把小锤子在不停敲打。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门,动作带着醉酒人特有的、不受控制的滞重。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青白色的亮斑。他甩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头痛得厉害,他摸索着往沙发走,想躺一会儿。路过餐桌时,膝盖撞到了椅子腿,发出一声闷响。椅子被撞得挪了位置,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在黑暗中僵了片刻,等那阵尖锐的痛感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终于摸到沙发的边缘,整个人陷了进去。
沙发很软,带着陈旧的布料和灰尘的味道。他仰面躺着,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眼睛。酒精在血液里燃烧,身体很烫,但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荡荡的,灌着冷风。
应酬,合同,虚伪的笑脸,言不由衷的奉承。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要在嘴里绕三圈。他厌烦透了,却不得不去。他是白瑾言,是白家现在唯一的支撑,是妹妹唯一的依靠——如果那种冰冷疏离的关系也能算“依靠”的话。
妹妹。
这个词在脑海里浮现的瞬间,太阳穴又是一阵抽痛。
八年了。从那个雨夜开始,到现在,整整八年。她十三岁,他二十一。从五岁到十三岁,从怯生生不敢抬头的小女孩,到如今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少女。
他给了她什么?
三条家规。无尽的沉默。冰冷的背影。偶尔失控的怒火。
还有那一个巴掌。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带着鲜明的、令人作呕的细节。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他抬起手,落下,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她偏过头,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
而他看着她眼中的惊恐、茫然,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破碎的什么东西,心里竟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看,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种无辜的、受害者的眼神。就是这种眼神,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父母的遗像,想起自己这八年行尸走肉般的人生。
可快意过后,是更深、更沉的空洞。是酒精也无法麻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和自我厌恶。
他做了什么?
他对一个当时只有五岁、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做了什么?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跌跌撞撞冲向卫生间。跪在马桶前,把晚上喝下去的酒、吃下去的食物,连同那些阴暗的、扭曲的念头,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吐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酸水。吐到喉咙火辣辣地疼,眼前发黑。他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冷水泼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这个人是谁?
这个眼神阴郁、满身酒气、对相依为命的妹妹动过手的男人,是谁?
是他吗?是那个曾经会抱着妹妹转圈、会给她讲睡前故事、会在她被欺负时挡在她身前的白瑾言吗?
镜子里的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走出卫生间,没开灯,凭着记忆往厨房走。想倒杯水喝,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刚走到厨房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客厅角落的沙发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白瑾茉。
她睡着了。侧躺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抱着一个抱枕。身上只穿了单薄的睡衣,光着脚,连条毯子都没盖。窗外的路灯光正好照在她身上,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她哭过。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白瑾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酒精带来的眩晕和头痛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更清晰的痛感,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回房间睡?为什么哭?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或者说,他不敢去想那些答案。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
她睡得很不安稳,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像是梦里还在忍着哭泣。脸颊上泪痕蜿蜒,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怀里抱着的抱枕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些开线。那是妈妈以前买的,一套两个,一个给她,一个给他。他的那个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她的这个,却一直留着。
客厅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她似乎觉得冷,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把抱枕抱得更紧,整个人蜷缩得更小,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受惊的小动物。
白瑾言看着,喉咙发紧。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糯米糍。喜欢跟在他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哥哥”,摔倒了会瘪着嘴要他抱,睡觉时要抓着他的手指才肯闭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那个雨夜开始。是从他把她推开,用三条家规划出楚河汉界开始。是从他把她当成害死父母的“灾星”,用冷漠和恨意筑起高墙开始。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墙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和身体内部翻涌的灼热形成鲜明的对比。胃又开始疼,不是酒精带来的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绵长的、钝钝的疼,从胃部一直蔓延到胸腔,堵在那里,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做点什么。
给她盖条毯子?或者,叫醒她,让她回房间去睡?
可手刚抬起来,就又放下了。
他不敢。
不敢靠近,不敢触碰,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醒她,怕看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睁开,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恐惧,看到疏离,看到被他亲手划下的、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在深夜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路灯光,看着这个被他用冰冷囚禁了八年的妹妹,独自在客厅的角落里,蜷缩着,无声地流泪,然后疲惫地睡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而突兀,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白瑾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像是被惊扰了。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
白瑾言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几乎是逃离一般,脚步踉跄地走向楼梯。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上的人没有醒,依旧蜷缩在那里,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保护壳里。
他转回头,一步一步走上楼。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掌心一片湿冷,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青灰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苍白的影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白瑾言来说,这个夜晚,和之前的无数个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冰冷,一样的死寂,一样的,在自我厌弃和无法挣脱的恨意中,反复煎熬。
唯一不同的是,今夜,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被他刻意忽略、刻意伤害的、小小的身影,如何在深夜里独自蜷缩,独自哭泣,独自承受着本不该由她承受的一切。
而他,甚至连为她盖一条毯子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