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话的猫与三位天下人》冰美式天下第一

5、5 老狗科迪

　　体型庞大的灾兽缩小成了那条老狗科迪的模样。

　　它默默地望着小卡洛斯，稍稍歪过头，似乎是在仔细聆听小卡洛斯的声音。

　　即便如今的小卡洛斯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声音，可时隔千年，名为科迪的狼狗还是认出了曾经的那位人类同伴。

　　科迪兴奋地迈开一只前腿，但它四肢无力，随即瘫倒在地，即使是几经挣扎后，也无法从地上爬起。

　　那些记忆穿过细线，一刻不停地浮现在小卡洛斯脑中。

　　哪怕是睁开双眼，现在的小卡洛斯也只能看见那些本该永久封存的过往。

　　小卡洛斯记得，以前的科迪总是神气地站在自己身前，把小卡洛斯挡在他那掉毛的大尾巴后面，然后凶巴巴地盯着来家拜访父母的各位客人。

　　每逢此情此景，小时候的小卡洛斯只好拉起套在科迪脖子上的绳索，这样向别人介绍说：“我们家一家四口，三人一狗。科迪是条好狗，他只是和大家不太熟悉啦。”

　　小卡洛斯还记得，每当有人偶然提起科迪的名字，这只活蹦乱跳的老狗总是会停下脚步，歪头看看那个叫他名字的人。

　　他似乎并不理解别人说话时的意图。

　　不过，科迪毕竟是条老狗，多少会一些察言观色的技巧。

　　如果说话的人是讨好科迪的语调，他会不由分说地摇起尾巴。

　　如果说话的人语气很重，科迪便会张开口，若无其事地咬一下空气，就好像想学人类说话，随后又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

　　遗迹里的小卡洛斯清楚地知道，科迪已死，别无其他可能，而科迪的死，源自于不切实际的愿望与企图扭转时间的欲望。

　　地面时间千年以前，行将就木的老狗最终没能回到小卡洛斯的身边。

　　到现在，小卡洛斯还记得，自己初次与科迪相遇时，科迪已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退伍老狗。

　　从相遇的那时起，科迪不再需要戒食，也不再需要与私藏违禁物品的人类斗智斗勇。

　　每一个早晨，他只需叼起牵引绳，来到小卡洛斯的卧室门口，大声地扒拉两下门板即可。

　　“科迪！是你！”那时候的小卡洛斯总能很快发现到这一动静。

　　于是，谁都叫不起床的小卡洛斯总能准时开门，下楼吃早饭，饭后给科迪套上绳索，换好鞋，然后牵着科迪出门去科迪最喜欢的公园里散步。

　　小卡洛斯明白，科迪喜欢捡树枝。因为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逐渐身宽体胖的科迪才会不遗余力地全速奔跑。

　　丢树枝的人，追树枝的狗。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牵绳的小卡洛斯终究跑过了越跑越吃力的老狗科迪。

　　终有那么一天，科迪往草地上一躺，想要去叼近在咫尺的树枝，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继续像从前那样肆意奔跑。

　　医生说，科迪没事，多休息休息就好，毕竟年纪大了外加运动过量，身体多少跟不上了。

　　据说，老狗的一年或许能抵上人类的好几年。

　　而从那以后，老狗真的是老了，总是吃不下狗粮，总是走两步便要停下来喘两口粗气。

　　即便如此，在小卡洛斯记忆里，老狗科迪还是会准时出现在那个卧室门口，而当时的小卡洛斯已经习惯了早睡早起。

　　小卡洛斯常常打开门，看着那条老狗，反反复复地说道：“科迪？是你？”

　　“抱歉啦，医生说，你年纪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跑来跑去了。”小卡洛斯不止一次地尝试和科迪解释情况。

　　科迪可能听不懂人类的话语，也可能是他根本不想听懂人类的话语。

　　总之，倔强的科迪总是渴望像以前一样，不听劝阻地叼起牵引绳，一次又一次地在小卡洛斯的面前做出蓄势待发的姿态。

　　一日又一日，小卡洛斯还是会偶尔在公园里替科迪捡起树枝，但他始终没有像之前一样用力甩出手。

　　他可能是没理解科迪的意思，也可能是他假装不懂科迪的意思。

　　渐渐地，连未成年的小卡洛斯都能看出来，科迪的体能正一点点地衰退，科迪的活动范围只能越缩越小。

　　久而久之，带回家的树枝堆成了后院里的无用柴火，而无力走出家门的科迪也只好趴在那里，心有不甘地欣赏着那些小卡洛斯与他一同收集来的稀世珍宝。

　　终于有一天，科迪倒在地上，完全没有要爬起来的迹象。

　　也正是同一天，「弦月研究所」的人敲开了老卡洛斯博士家的大门。

　　他们说，自己有办法拯救奄奄一息的科迪。

　　前提是科迪的家人能够同意将科迪送往他们的研究所。

　　因为研究所的人们确信，自己找到了起死回生的方法，而且，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很多人愿意将自己家的老猫老狗托付给他们。

　　他们拿出小卡洛斯看不懂的表格与数据，展示出了让老卡洛斯也为之惊叹的成果。

　　最后，他们毕恭毕敬地朝小卡洛斯的母亲说道：“殿下，请您再给我等一次机会，我们必将证明，这次的项目值得王族一直以来的资助。”

　　这时候，不管是谁，似乎都不会再有反对的理由，因为比起医生下达的最终诊断，任何渺小的希望都会显得如此耀眼夺目，更不用提这还是来自皇家科学院级别的帮助了。

　　那天，经过一家人的一致同意，尚且是人类的老卡洛斯博士签字让从前的同事们带走了科迪。

　　而首次经历分别的小卡洛斯从此开始了为期数月的漫长等待。

　　之后的每一天，小卡洛斯都在准时检查自家门口的邮箱。

　　可好几个月过去，他并没有等来科迪康复归来的消息。

　　他等来的，是一众被开除了的学者与名声扫地的研究员。

　　“博士，抱歉，实验被新成立的议会终止了。”他们如实告诉老卡洛斯说，“没能彻底治好科迪，我们深表歉意。”

　　“议会说，其他的实验室里，有只狗咬死了人，所有的实验必须立刻终止。”

　　“因此，可能咬人的狗，一只都不能放走。”

　　他们还说，所有狗都烧成灰，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科迪总归是在里面。

　　他们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治疗很顺利，科迪也逐渐恢复了活力。

　　人人都说，科迪果然是一条训练有素的皇家猎犬，没有人不喜欢科迪这样的好狗。

　　“所以，我们偷偷装了一个小罐……”

　　“也许你们家的科迪，他还在这里。”

　　愤怒的小卡洛斯拍案而起，可他母亲早已按住他的肩膀，把差点失控的小卡洛斯按在座位上。

　　“卡洛斯，你未来终成大业。”小卡洛斯的母亲对他说，“不要再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闹。”

　　但她又相当无奈地告诉小卡洛斯：“杀死科迪的又不是这些人，你我再怎么愤怒也无济于事。”

　　时至今日，小卡洛斯还记得自己当初的反应。

　　“不，那是科迪。”小卡洛斯不管不顾地朝母亲吼道，“那是我和你的家人。”

　　一向温和的母亲突然打断小卡洛斯，说：“我想要让家人变好的决心从来没有变过。你，我，你父亲，还有这里的研究员，到底是谁不想让科迪恢复活力？”

　　小卡洛斯无言以对。

　　“也许……”沉默至此的老卡洛斯插话道，“议会的数据库里并没有家人的概念。就算有，那科迪也注定不会是它们的人。议会自诞生的那时开始，就只采纳决策算法的结果，而这一切算法都是为帝国的最优选项服务的。”

　　经过老卡洛斯的这么一说，屋内的空气压抑到了极致。

　　小卡洛斯瘫坐在座位上，两眼无神地望着苍白的天花板，自责地说道：“科迪，是我害死了你吗？”

　　小卡洛斯的发问让屋内的一众曾经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无法回答。

　　许久过去，小卡洛斯的母亲才起身安慰小卡洛斯说：“但至少，我们都为科迪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科迪喜欢树枝，后院里还有不少的树枝。”小卡洛斯的父亲说道，“事已至此，我们先让它好好地睡在那里吧。”

　　于是，可能是科迪的灰烬就此埋在后院的那棵树下。

　　之后的很多年里，小卡洛斯很少再去公园。他们一家再也没有养过狗。

　　哪怕又是落叶与树枝的季节，他们也很少去谈论那条会自己叼着牵引绳来敲门的老狗。

　　他们身边，养猫养狗的人越来越少。

　　倒不是因为老猫老狗的问题，而是因为地面上的灾变突然到来，无数人都自身难保，更不用说腾出时间和精力来照顾那些被他们视为“伙伴”的猫猫狗狗了。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小卡洛斯不再相信还有任何的狗足以取代科迪在他回忆中的那份重量。

　　既然如此，那就让曾经的记忆永远地留在从前的那棵树下。

　　不过，在心里，在梦里，小卡洛斯曾不止一次地见到过科迪。

　　每一次，他都会重新捡起一根树枝，张手一抛，让身手矫健的科迪迈开步子，放肆地去跑，尽情地去追。

　　但是，每一次出手以后，小卡洛斯都会一路跟上越跑越快的科迪。

　　他生怕又一次风起，自己又一次与科迪分别在下山的路口。

　　过去的多少年里，相同的梦境总是在不同时候上演。

　　梦的终点，记忆始终躺在那里。

　　长大后的小卡洛斯依然要坚强地从床上爬起，默默地取下枕套，假装美梦一场，是昨夜的口水还在想念曾几何时的故国佳肴。

　　“科迪，等灾厄退却，我一定再来树下看你。”

　　撤离前的小卡洛斯曾这样在后院和不存在的科迪说道。

　　后来的后来，千日与千年就那样起起伏伏地过去。

　　再度来到地面的小卡洛斯或许还是当初那个自己。

　　他站立在研究所演变而来的遗迹当中，看着那条本应只存在于记忆里的老狗。

　　而那条狗早已是灾兽军团的一员。

　　可是，名为“科迪”的记忆还是那样真实地流入了小卡洛斯的脑中。

　　每一幕，每一个画面，都是曾经的那副模样，就连细枝末节的部分都是如此清楚。

　　“科迪……果然是你……”小卡洛斯遗憾地说。

　　“抱歉……”

　　“科迪，我还是……没能带你回家。”

　　小卡洛斯弯下腰，拾起落入遗迹的一把枯枝烂叶，可灾兽科迪再也无法回应这位曾经的伙伴了。

　　科迪稍稍扭动身体。它无法起身，但那条细线细线依旧连接着它与它的老友。

　　顺着细线，科迪最后的念想穿过小卡洛斯的手掌，注入小卡洛斯脑中。

　　小卡洛斯捂住发晕的脑袋，似乎是在一片漆黑中听见了那些科迪未曾说出口的想法。

　　“没关系，作为你信任的守护者，见到你，把我找到的宝物交付于你，这些，便已足够。”

　　科迪剩下的想法支离破碎。拼拼凑凑才能组建成一小段不连续的语句。

　　“走吧。”

　　“像以前那样。”

　　“一定……要赶在……大雨落下之前。”

　　当小卡洛斯再次睁开眼，再次化为灰烬的科迪随风飘散。

　　正在崩塌的遗迹处处是震耳欲聋的响声。

　　小卡洛斯拔出的长刀上已然闪着寒光。

　　“泰坦帝国的继承者啊……”不知是谁的声音在小卡洛斯的耳边回响。

　　“愿你以无畏之心迎接风暴，以仁爱之心泽被众生。今日，此剑交付于你，愿你无愧于先祖，铸就天下王朝之辉煌。”

　　「妖刀弦月」

　　长刀坍缩成四字方印，就此铭刻在小卡洛斯的掌心。

　　树枝也好，印记也罢，这些仿佛化作了科迪为小卡洛斯找到的珍宝。

　　在遗迹彻底崩塌之前，小卡洛斯掐断自己与天空的连接。

　　他独自爬上凌乱的砖瓦，异常狼狈地从缺口处离开了这片曾是研究所的遗迹。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遗迹外，看着这座遗迹和科迪一样，一点一滴地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终于，小卡洛斯意识到，或许，已是灾兽的科迪没有彻底消失殆尽。

　　老狗科迪兴许只是换了种方式，重新回到了小卡洛斯的记忆之中而已。

　　“那只灾兽咬死了人……”

　　“我不能……”小卡洛斯倍感无奈地说道，“我不能……就这样……放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