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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宅 "世间最牢 ...

  •   临安城的春天来得并不痛快。
      三月里接连下了半个月的雨,青石板路上积着薄薄一层水光,老城区的巷子深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沈家大宅就坐落在城东水巷的尽头,三进院落,黑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雨水淋得发黑。门楣上那块"沈府"的匾额是祖上请前清举人题的,一百多年风吹日晒,金字已经剥落了大半,但沈伯衡不许人动它——换了新的,就不像了。
      不像什么?不像沈家了。
      沈知意坐在自己屋里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雨打在槐树新抽的嫩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左边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诗经》,右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看得入神,其实既没有看书,也没有赏雨,只是在想一些很远的、她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的事情。
      比如说,外头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今年十八岁,在沈家大宅里住了整整十八年。从出生那天起,她的世界就是这三进院落——前院会客,中院起居,后院住着女眷。再往外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上爬满了不知哪年种下的薜荔藤。她小时候问过嬷嬷,这墙有多高。嬷嬷说,三丈。她站在院里仰头望去,觉得那堵墙把天都遮住了一半。
      后来她渐渐明白,遮住的不是天,是她。
      沈家是临安城的书香世家,祖上出过两个进士、一个翰林,到了她父亲沈伯衡这一代,虽然不再科举做官,但经营着城里最大的绸缎庄和三间茶叶铺子,在地方上仍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只是近些年景气不好,洋布冲击、军阀苛税,家道已经走了下坡路。但沈伯衡是极要面子的人,外头的光景再难,沈家的门面不能塌。
      门面,是沈伯衡挂在嘴边的两个字的口头禅。"沈家的门面不能塌"——这句话知意从小听到大,听到她能在梦里把它背出来。
      她的早晨通常是这样开始的:天不亮就被丫鬟秋蝉叫起来,洗漱梳妆,穿好衣裳,去正房给祖母请安。祖母今年七十有三,身体还硬朗,就是耳朵不太好使,跟她说话要凑到跟前大声喊。老太太最喜欢知意,因为知意长得像她年轻的时候——鹅蛋脸,眉目清秀,安安静静的,不多话。
      "你娘就是个闷葫芦,"祖母经常拉着她的手说,"你还不如她。好歹你还有双灵巧的手,能写两笔好字。"
      知意每次都笑着应,不辩解。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的字写得好,是因为她母亲从来不让她做别的。女红、厨艺、管家、待人接物……这些她都学过,也都学得不好。唯独读书写字,母亲反而由着她。
      不是因为开明,是因为何曼云自己也只有这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
      何曼云是沈伯衡的正室,出身临安城北的何家,嫁进沈家之前也是个规规矩矩的闺秀。她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名字——"何曼云"是嫁过来之后沈伯衡给取的,在那之前,她只是"何家三姑娘"。她一辈子也没有出过临安城,一辈子也没有做过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但她并不觉得苦。她觉得这就是命。女人的命,生下来就定好了,像织布机上的经线,一丝一毫不能偏。她甚至觉得沈家给了她一个不错的命——丈夫虽然寡言,但没纳妾;公婆虽然严厉,但已经过世;女儿虽然性子闷,但懂事听话。这就够了。
      可"够了"两个字,知意从小就觉得刺耳。
      她在培文女中念书。这是临安城里唯一的教会女中,是法国修女办起来的,教授国文、英文、算术和家政。沈伯衡当初并不愿意让她去——"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但何曼云难得替她说了句话:"去读几年也好,好歹认得几个洋字,将来嫁人也有个体面。"
      体面。又是一个沈家的口头禅。
      知意倒是很喜欢培文女中。不是因为她特别喜欢念书——她确实喜欢念书,但这不是重点——而是因为那扇校门是她十八年人生里走得最远的一次。从沈家大宅到培文女中,要穿过半条水巷,经过一座石桥,再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马路。这条路她走了三年,来来回回上百趟,可每一次走到校门口,心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微的雀跃。
      像是笼子打开了一道缝。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道缝。
      三月底的一天,沈伯衡忽然差人来知意屋里传话,说是晚饭后在正厅有要事宣布,让她穿戴整齐,务必到场。
      知意心里一沉。
      在沈家,"要事宣布"四个字从来不意味着什么好消息。上一次有这个说法的时候,是她大哥沈知远赌博输了二百块大洋,沈伯衡在正厅里罚他跪了一夜。再上一次,是绸缎庄的一个伙计偷了货款,被逐出沈家,永不录用。
      她换了那件月白色的棉旗袍——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素净,不惹眼——拢了拢头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女子眉目低垂,面色清淡,左手腕上那枚小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镜子里的人真的是自己。
      然后她放下梳子,跟着秋蝉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沈伯衡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捻着两颗核桃,面色沉肃。他左边坐着何曼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夹袄,低眉顺目,嘴唇微微抿着。右边是沈知远,二十出头,瘦长脸,穿着一身西式洋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百无聊赖地抖着腿。
      祖母的位子空着。老太太年事已高,晚间不凑这些热闹。
      知意走到母亲身边坐下,低声问:"出了什么事?"
      何曼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很轻,但知意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厅里静了一会儿。丫鬟们端上来几碟点心和一壶茶,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沈伯衡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知意身上。
      "知意。"
      "女儿在。"
      "你今年十八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知意点了点头。
      沈伯衡又捻了几下核桃,语气平平地说:"有些事情,男人们在外头已经谈妥了。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跟你说明白——周司令家的大少爷周铭轩,留日归来,如今在临安做事。他们周家看中了我们沈家,有意结亲。我答应了。"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雨水的滴答声。
      知意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了她的胸口上。不是痛,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感觉,像被人用棉花堵住了口鼻。
      她看着父亲。沈伯衡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是一张经营了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脸——精明、世故、不动声色。他不是在做一件坏事,至少在他看来不是。他是在做一个"对"的决定。沈家的门面需要维持,周司令是临安城里说得上话的军阀,攀上这门亲,绸缎庄的税、茶叶铺的生意,甚至知远在外面惹的那些乱子,都有人照应了。
      一笔划算的买卖。女儿换了安宁。
      "知意,"何曼云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爸……都是为了你好。"
      沈知远这时候插了一句嘴:"周家那小子我见过,穿洋装,戴金表,看着还凑合。知意,你嫁过去不亏。"
      知意没有看她大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左手中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这双手写过《诗经》,写过《楚辞》,写过自己偷偷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些诗——那些关于远方、关于自由、关于一个她还没有遇见的人的诗。
      可这双手,此刻什么都握不住。
      "女儿……知道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平静、低顺,像一潭死水。
      沈伯衡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日子定在秋天。还有半年,你安心念你的书。"
      然后他就走了。
      知意坐在原处没有动。何曼云又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慢慢站起来,跟着母亲回了后院。一路上何曼云一直在低声说着什么——"这门亲事真的很好了"、"周家条件不错"、"你爸费了好大力气才谈下来"——知意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回到屋里,秋蝉替她脱了外衣,倒了一杯热茶。知意坐在床边,接过茶杯,握在手里,没有喝。
      秋蝉是她从小陪着长大的丫鬟,比她小一岁,性子单纯,胆子也小。她看了看知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没事吧?"
      知意笑了一下:"没事。"
      秋蝉走了之后,知意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声里夹杂着远处老街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声一声,像敲在她的心口上。
      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首词,是谁写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句她一直记得: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可她的人生还没有"初见"过任何值得记住的东西。她没有爱过谁,没有被谁认真地看过一眼。她像沈家大宅里的一件摆设——放在那里,安安静静,不碍事,也不惹眼。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就被人搬到另一个宅子里去,继续安安静静地摆着。
      她忽然很想哭,但没有哭出来。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为谁哭、为什么哭。她不认识周铭轩,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她没有牵挂的人,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一条路。她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东西——那些她说不清楚名字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碎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春天的雨。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钢笔。
      那是母亲的钢笔。不,不是何曼云的,是何曼云的母亲——她从未谋面的外祖母——留下来的。一支老式的黑色钢笔,笔帽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笔身上有岁月磨出的细痕。何曼云在她十二岁那年把这支笔给了她,说:"你外祖母是读过书的人,一辈子就留下这么一样东西。你拿着吧,你比我有出息。"
      知意把钢笔握在手心里,金属的笔身贴着掌心,凉凉的。
      她想起了她偷偷写过的那些东西。不是《诗经》,不是《楚辞》,是她自己的字,自己的句子。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她甚至不敢写在纸上——怕被人发现——只能写在心里,一段一段地记着,像是在黑夜里给自己点一盏看不见的灯。
      那些句子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一扇门。
      一扇她还没有找到的、通往外边世界的门。
      她不知道那扇门在哪里,长什么样子,打开之后外面是晴天还是雨天。但她知道它一定存在。一定有。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只有沈家大宅这么大。
      夜深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知意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很久,久到秋蝉在外头轻轻地打了两个哈欠,久到更夫的梆子声换成了鸡叫的第一声。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在闭眼之前,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天睡前对自己说一句。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些很小的话,比如"明天会好一点",比如"算了,随它去"。
      今天她说的是:
      "半年。还有半年。"
      ——她不知道这半年里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将会遇见一个人,遇见一道光,遇见一扇她找了十八年的门。
      她更不知道,这扇门的背后,等待她的是一场注定碎裂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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