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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四月天   第二十 ...

  •   第二十五章四月天

      一

      日子滑进四月深处,像一匹被春风熨得平整光滑的绸缎,温软,明亮,带着草木汁液饱满的、微甜的质地。

      阳光一天比一天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田野、屋顶和刚刚换上单薄衣衫的人们身上。风是暖的,柔的,挟着花粉、柳絮和远处河水蒸腾的、湿润的气息,懒洋洋地穿街过巷,拂在脸上,痒酥酥的,像最轻的羽毛撩过。天空是高远澄澈的蓝,大朵大朵蓬松的云,像刚弹好的棉絮,悠悠地飘着,偶尔遮住日头,投下大片的、移动的阴凉,转瞬又被更灿烂的阳光取代。

      北河镇彻底苏醒了,以一种近乎慵懒的、舒展的姿态。街上行人不再步履匆匆,老人搬了竹椅坐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猫儿狗儿在墙根下、树荫里,蜷成一团打盹,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连那些平日里吵嚷的麻雀,叫声都似乎拖长了调子,带着午后的倦意。

      草莓地里的忙碌,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周期。头茬果的抢救和晚茬果的采摘都已接近尾声,剩下的多是日常的田间管理,除草,看水,防虫,等待最后零星几个果子的成熟。赵表舅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眉头紧锁,话也渐渐多了些,虽然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眉宇间那股被风雨和损失压出的沉郁,到底被这越来越好的天气和地里慢慢恢复的生机,冲淡了不少。他开始有心思盘算河边那块补种菜地的收成,念叨着等黄瓜西红柿下来,又能去集市上添个进项。

      林冬的日子,也随之变得规律而充实。上午,如果不去集市,他就在草莓地干活。下午,活儿不多时,赵表舅有时会让他早点回。他便利用这时间,开始实践春晓那句“自己骑车去转转,认认路”。

      父亲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二八大杠,被他从杂物间里推了出来。打气,上油,简单擦拭。车子很高,他骑上去,一开始有些摇晃,但很快找回了平衡。他骑着这辆哐当作响的“老坦克”,开始在镇里镇外漫无目的地转悠。

      他不再像初归时那样,带着疏离和审视的眼光看这片土地。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准备在此扎根生活的人,开始用心去记忆它的脉络。他记下主街两旁各个店铺的顺序,记下每条岔路通往哪里,记下那些容易混淆的、名字相似的小巷。他骑到镇子边缘,沿着土路,慢慢探向附近的村落。李庄,王畈,张集……这些以前只存在于父母口中或地图上的名字,渐渐有了具体的景象:低矮的村舍,高大的杨树,在村口追逐打闹的孩子,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的老人,还有田野里同样在劳作的、模糊的身影。

      有些路不好走,坑坑洼洼,颠得他屁股生疼。有时骑到陌生的岔路口,会犹豫,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便停下车,问路过的农人或坐在田埂上休息的老乡。得到的指引往往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手势,需要他仔细分辨。这个过程缓慢,甚至有些枯燥,但林冬却做得异常认真。他把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一点一点在脑子里组合。这不再是为了某个明确的工作考试而做的准备,更像是一种笨拙的、重新认识并试图融入这片土地的方式。每多记住一条路,一个村名,他心里那种浮萍般的漂泊感,似乎就减弱一分。

      二

      这天下午,林冬骑车从王畈村回来。太阳偏西,热度不减,他出了一身薄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路过春晓便利店时,他下意识地刹住车,单脚支地,朝店里望去。

      玻璃门敞开着,没什么顾客。春晓正站在柜台后的梯子上,踮着脚,整理着货架最顶层的存货。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短袖T恤,棉质长裤,头发松松地在脑后绾了个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因为抬手用力,T恤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柔韧纤细的腰身。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店里,在她身上勾勒出明亮的光边,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林冬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春晓似乎感觉到门口的视线,转过头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林冬有些慌乱,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

      春晓倒很平静,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从哪儿回来?一头的汗。”

      “去王畈转了转。”林冬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从车筐里拿出早上母亲给他带的水壶,拧开喝了几口。水是早上灌的凉白开,此刻带着太阳晒过的微温。

      “认路去了?”春晓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汗湿的鬓角。

      “嗯。瞎转。”林冬把水壶放回去,犹豫了一下,问,“你……知道从镇上到张集,除了走大路,有没有近点的、能走自行车的小路?大路绕远,还灰大。”

      春晓想了想,指了指镇子西头:“从西边那座小石桥过去,有条田埂路,沿着河边走,能省差不多二里地。就是路窄,下雨天没法走。”

      “小石桥……”林冬在脑海里搜寻着对应的位置,点了点头,“我下次去看看。谢了。”

      “不谢。”春晓看着他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额头,转身进了店里,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冰镇过的矿泉水,递给他一瓶。“给,凉的。天热了,别中暑。”

      林冬接过,瓶身冰凉,瞬间驱散了掌心的燥热。“又让你破费。”

      “没几个钱。”春晓自己也拧开一瓶,小口喝着,目光落在他那辆哐当作响的旧自行车上,“这车……还能骑吗?看着有些年头了。”

      “能骑,就是沉,响声大。”林冬拍了拍锈迹斑斑的车座,“我爸以前的‘老坦克’,放了有些年了。”

      “要当邮递员,以后说不定得骑摩托车。这车……怕是赶不及。”春晓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既定的事实。

      林冬心里一动。她知道他去问了,也知道他为此在准备。这种不言自明的知晓,让他觉得坦然。“嗯,先拿这个练练腿,认认路。摩托车……以后再说。”他顿了顿,看着她被冰水浸润得格外水润的嘴唇,忽然问,“你……会骑摩托吗?”

      “会一点,我表舅的旧摩托,偶尔帮我姑家拉点货,骑过。”春晓说,“怎么,想学?”

      “……有点。”林冬老实承认。光靠自行车,效率太低,而且有些土路确实难走。

      “我表舅那辆破摩托还在,就是声音比你这‘坦克’还响。你要真想学,哪天活儿不忙,我问问表舅,教你两下。不难,就是起步稳着点,乡下路看着点坑。”春晓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教你用秤”一样自然。

      林冬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那点关于学车的忐忑,忽然就散了。“那……麻烦你了。也替我谢谢赵叔。”

      “嗯。”春晓应了一声,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进来坐坐?外面晒。”

      “不了,一身汗,别把店里弄脏了。我回去了,还得帮我妈摘点菜。”林冬说着,重新骑上车。

      “行,慢点骑。”春晓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冬蹬动车子,老旧的车链发出哗啦的响声。骑出几米,他忍不住回头。春晓还站在店门口,手里握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正望着他这边。四月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阳光在她周身跳跃。见他回头,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轻地,朝他点了点头。

      林冬也点了点头,转回头,用力蹬着车子,朝着家的方向骑去。风从耳边呼呼掠过,带着午后灼热的气息,但心里却一片清凉。是因为那瓶冰水,还是因为她那句“教你两下”的平常话,他说不清。

      只觉得这四月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暖,连身下这辆哐当作响的“老坦克”,骑起来都仿佛轻快了许多。

      三

      晚饭后,林冬在院子里帮母亲择菜。暮色四合,天边是绚烂的晚霞,将院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父亲坐在屋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听他那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

      “冬子,”母亲一边剥着豆角,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这几天下午,老见你骑车出去,一身的灰,是去哪儿了?”

      林冬择菜的手顿了顿。他还没跟父母提邮递员考试的事,想等有点眉目再说。但母亲问了,他也不想隐瞒。“没去哪儿,就在镇上和附近村子转转,认认路。”

      “认路?”母亲有些疑惑,“认路做什么?”

      “就……熟悉熟悉。”林冬含糊道,低头继续择菜,“总在镇上待着,外头啥样都不知道。”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也是,多出去走走好,别总闷着。就是路上当心车,看着点狗。”

      “知道了,妈。”

      父亲忽然关小了收音机的声音,咳嗽了两声,开口道:“听说,邮政所的老王,要退了?”

      林冬心里一跳,抬头看向父亲。父亲依旧半眯着眼,看着天边的晚霞,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随口一提。

      “嗯,听说是。”林冬应道,心跳有些快。

      “那活儿,累,但稳当。”父亲慢慢地说,拿起烟袋锅,却没点,只是在手里摩挲着,“风里来雨里去,一天都歇不得。不过,总算是个正经营生。”

      林冬看着父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刻的侧脸轮廓,喉咙有些发紧。父亲知道了。或许是从镇上别处听来的风声,或许是从他最近的行为里猜到的。他没有说破,但话里的意思,林冬听懂了。没有反对,没有质疑,甚至……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认可。

      “我知道,爸。”林冬低声说。

      父亲“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重新打开了收音机。咿呀的戏曲声又流淌出来,混合着晚风、虫鸣和母亲择菜时豆荚断裂的轻微脆响。

      夜色渐渐弥漫上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笼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四月的夜晚,已褪尽了寒意,只有舒爽的、带着植物清香的微风。

      林冬洗完澡,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身体因为下午的骑行和劳作,有些疲乏,但精神却很清醒。他听着窗外隐约的蛙鸣,想着白天的路,想着春晓递来的冰水和平静的话语,想着父亲傍晚那几句平淡却重若千斤的闲谈。

      邮递员的工作,依然悬在半空,是个未知数。但他此刻的心里,却没有了最初的焦灼和茫然。他像一个在荒野中跋涉了许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村庄的灯火,虽然还不知道那灯火下具体是怎样的生活,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脚步是踏实的。

      这大概就是四月天的魔力吧。万物都在生长,都在朝着阳光奋力伸展。希望或许微小,前路或许平凡,但只要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土地,手里有能抓住的活计,身边有沉默却温暖的注视,日子,就能像这四月的风一样,温软地、坚定地,一直吹下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刚刚抽出新叶的树枝上,也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一夜无梦。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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