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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暮春的信   第二十 ...

  •   第二十三章暮春的信

      一

      从集市回来的第二天,林冬醒得比往日更早。

      窗外的天色是蒙蒙的灰蓝,鸟儿在枝头啁啾,清脆悦耳。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纹。昨天集市的喧嚣、混杂的气味、形形色色的面孔、递出草莓接过钞票的触感,还有最后怀里那叠带着汗水和陌生人气息的纸币……像一部快放的默片,在脑海中无声闪过。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未褪的兴奋。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卷钱还在。除了该交给母亲的伙食费,赵表舅给的工钱和提成,他特意留出了几十块。用途,昨晚睡前就想好了。

      悄悄起身,洗漱。父母房间还静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晨风带着凉意,拂在脸上很舒服。西边的新屋顶在熹微的晨光中,沉默而坚固。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硬的肩膀——昨天在集市站了一天,不比在大棚里轻松,只是累的方式不同。

      吃过早饭,他对母亲说:“妈,今天上午我去趟集市,买点东西。”

      母亲正在洗碗,闻言回头,有些诧异:“又去?昨天不是才去过?”

      “昨天是卖东西,今天是买东西。”林冬笑了笑,“我用我自己挣的钱。”

      母亲看着他,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心疼,最终只是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父亲坐在门口,正在卷烟,闻言抬了抬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烟丝按得更实了些。

      林冬揣着那几十块钱,出了门。清晨的小镇,刚刚苏醒。洒水车缓慢驶过,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清新。早点摊冒着腾腾热气,包子、油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他脚步轻快,朝着镇中心走去。

      他先去了那家老字号糕点铺。铺子门脸不大,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整齐码放着桃酥、蜜三刀、绿豆糕、芝麻糖等各种传统点心,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油香。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系着白围裙,正用夹子往纸袋里装点心。

      “阿姨,要半斤桃酥,半斤蜜三刀。”林冬说。母亲牙口不好,爱吃这些酥软甜香的旧式点心,尤其喜欢用桃酥蘸着茶水吃。以前在北京,他偶尔也会买些昂贵的西点寄回去,母亲总说“太甜,吃不惯”,还是念叨镇上的老味道。

      “好嘞!小伙子,是给家里老人买的吧?”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称重、装袋,用细麻绳系好,笑呵呵地问。

      “嗯,给我妈。”林冬付了钱,接过两个油纸包,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接着,他去了镇上的杂货店。店里货物琳琅满目,从锅碗瓢盆到针头线脑,应有尽有。他在卖烟草的柜台前停下。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牌子的香烟和散装烟丝。父亲抽惯了旱烟,但也偶尔会买点便宜的烟丝,掺着抽。林冬记得父亲说过,有一种云南产的烟丝,劲道足,味道醇。他不太懂,指着一种看起来颜色棕红、闻着有淡淡醇香的烟丝问老板:“这个,来二两。”

      “有眼光,小伙子,这是好货。”老板用个小戥子称了二两,用旧报纸包成一个三角包,递给他。

      拿着点心和烟丝,林冬在街上慢慢走着。给春晓带点什么呢?这个念头让他脚步有些迟疑。太贵重的,不合适,也买不起。太随意的,又显得没诚意。他想起昨天在集市上,她递来的那瓶水,还有她教他看秤算账时平静耐心的侧脸。

      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最终落在了一家新开不久、兼卖文具和杂货的小精品店门口。橱窗里摆着些可爱的玩偶、发卡,还有造型简单的陶瓷杯子。他走进去,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女孩在柜台后看书。货架上东西不多,但摆放得整齐。他的目光被一排马克杯吸引。杯子是纯色的,有白、灰、蓝、绿几种颜色,造型简洁,没有多余的花纹。他拿起一个浅灰色的看了看,手感温润,杯壁厚实。

      “这个杯子,多少钱?”他问。

      女孩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十五。”

      不贵,但也不便宜,足够日常用。林冬想了想,又拿起旁边一个浅蓝色的,两个对比了一下。灰色沉稳,蓝色清爽。春晓平时穿衣服似乎素色居多,灰色可能更搭?但蓝色……看着更明亮些。他犹豫了几秒,最终拿起了那个浅蓝色的。“就要这个吧。麻烦帮我简单包一下。”

      女孩拿出张浅色的包装纸和一根麻绳,手法生疏但认真地包好,打了个简单的结。杯子不大,包起来也是小小的一包。

      付了钱,拿着三样东西走出小店,林冬心里那点忐忑才慢慢平复。给父母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给春晓的这个……算是谢礼吧,感谢她这些天的关照和帮忙。他这样告诉自己。

      二

      走到春晓便利店时,还不到上午九点。店门已经开了,春晓正在门口擦拭冰柜的外壳。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阳光照在她身上,发梢染上淡淡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林冬,手里还拎着东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林冬?今天没去地里?”

      “上午休息,赵叔说下午再去摘剩下的果子。”林冬走到近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

      春晓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一个用浅色纸包着、系着麻绳的小包。她没立刻接,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昨天……谢谢你教我。还有,平时也总麻烦你。”林冬解释,声音有点干,他把小包又往前送了送,“是个杯子,不值什么钱,就是……喝口水用。”

      春晓看了看他有些局促的脸,又看了看那个小包,沉默了两秒,才伸手接过。“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她没有当场拆开,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纸粗糙的边缘。

      “不……不客气。”林冬松了口气,又觉得该说点什么,“那个……我给我妈买了点桃酥,给我爸买了烟丝。”

      “嗯。”春晓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些,“婶子和叔肯定高兴。”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店门口,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街上有车驶过,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春晓额前的碎发。

      “你……吃早饭了吗?”春晓忽然问。

      “吃了。”

      “哦。”她又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然后转身推开店门,“进来坐会儿?”

      “不……不用了,”林冬连忙说,“我再去买点菜,就回去了。你忙吧。”

      “嗯。”春晓也没坚持,站在店门口,看着他,“那……下午见。”

      “下午见。”

      林冬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春晓还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浅蓝色的小包,正低头看着,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他赶紧转回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脚步也加快了些。心里那点送完礼后的忐忑,渐渐被一种微妙的、类似满足的情绪取代。至少,她收下了,没有拒绝。

      回到家,母亲看到桃酥,果然很高兴,嗔怪他乱花钱,但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父亲接过那包烟丝,打开闻了闻,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地收进了他那个装烟具的旧木盒里。林冬看着父母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酸涩。这么简单的东西,就能让他们这么高兴。自己以前,是不是忽略了太多?

      三

      下午,林冬照常去了草莓地。暴雨和抢救过后,田里的活计进入了新的阶段。受损严重的大棚,能挽救的苗继续精心照料,实在救不了的,开始清理,准备补种点生长周期短的叶菜,减少损失。状态尚可的大棚,则进入相对平稳的管理期,除草、施肥、防虫,等待第二茬花慢慢坐果。

      林冬发现,赵表舅似乎真的把集市零售当成了一条补充的路子。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批发商身上,而是开始有意识地预留一部分品相好的果子,准备下次赶集时去卖。他甚至跟林冬商量,下次能不能试着把一些品相稍次但味道不错的果子,洗干净做成小盒的“品尝果”,便宜点卖给逛集的小孩和年轻人。

      “能多卖一点是一点。”赵表舅蹲在垄边,检查着新冒出来的花蕾,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进项。

      林冬点头应下。他觉得这样挺好,主动,踏实。就像他自己,不再去空想那些遥不可及的未来,而是专注于眼前能抓住的每一件具体的事——摘好这一垄草莓,算清下一笔账,或者,只是把赵表舅交代的除草活儿干利索。

      傍晚收工时,天色尚早。西斜的阳光给田野披上了一层温柔的金纱。风暖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蒸腾的气息。林冬和春晓并肩走在回镇的路上。经过暴雨和集市的忙碌,这种每日固定的同行,似乎变得更加自然,沉默也不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彼此知晓的安宁。

      “杯子,”春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用了。挺好。”

      林冬侧头看她。她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柔和,脸颊被夕阳染上淡淡的红晕。“……哦,那就好。”他应道,心里那点微妙的期待落了地,泛起一丝涟漪。

      “谢谢。”春晓又说了一遍,这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落进她眼里,亮晶晶的。“以后来店里喝水,可以用它。”

      林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很简单的对话,却让暮春傍晚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甜了一丝。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长,交错。路边的野花开了,星星点点,紫的,黄的,白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快走到便利店时,春晓放缓了脚步,像是随口提起:“对了,过两天,镇上邮政所的老王叔要退休了,他那个送信的活儿,好像要找人替。就送镇上和附近几个村,骑个摩托车,风吹日晒的,工资也不高。不过……算是个正经工作,有固定的时间。”

      她说着,脚步没停,也没看林冬,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闲事。

      林冬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送信?邮递员?这工作离他曾经的想象十万八千里,但此刻听来,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固定工作,风吹日晒,穿街走巷……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至少,是份有稳定收入、能见得着人的活计。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听来店里买东西的人说的。”春晓语气依旧平淡,“老王叔腿脚不行了,骑不了车了。你要是有想法,可以去邮政所问问。应该要考试,不过不难,就是记记路,熟悉一下流程。”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冬。“就随口一说。你自己看。”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鼓励,没有建议,只是陈述了一个信息。但林冬知道,这“随口一说”,绝不是真的随口。

      “嗯,”他重重点头,“我会去问问。谢谢。”

      “不谢。”春晓推开门,风铃轻响。她走进那片温暖的光晕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林冬站在渐浓的暮色里,看着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

      心里那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久久未能平静。送信……邮递员……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向,就这样被春晓用最平淡的语气,送到了他的面前。前路依然模糊,但似乎,又多了一个可以尝试的、具体的岔路口。

      夜幕降临,繁星渐次亮起。晚风温柔地吹过小镇的街道,带着各家各户隐约的饭菜香和电视声。林冬慢慢走回家,手里似乎还残留着挑选杯子时的触感,耳边回响着春晓那句“以后来店里喝水,可以用它”,和关于邮递员工作的轻描淡写。

      这个暮春的傍晚,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像泥土下苏醒的种子,像枝头萌发的新芽,安静,却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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