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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把人带回家 ...

  •   “老邵,人我给你找来了,事也查清楚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第二日一大早,谢平生就带着江越把人给堵了。他俩一前一后站着,因为去了趟坟头又赶了远路找人,把整个人都折腾得颇为狼狈。谢平生还好,邵勇和他熟透了不觉得有什么,可当看见笔挺挺站着的江越,又是冷不防被那一袭白衣一头乱发吓了一跳。

      “呀!你……你……这?”

      “误会,都是误会。”谢平生往旁边迈了一步挡住了邵勇的视线,“他不是来索孩子命的,你就放心吧,日子该咋过咋过,风铎还是能住人的。”

      邵勇抿着嘴唇不说话,憋气都快憋得脸红脖子粗。

      谢平生朝他伸手:“既然问题解决了,那说好的……”

      “谁和你说好了?”邵勇一巴掌拍上去,“我让你捉鬼,你抓的是人,早知如此,这点小事根本用不着你帮忙。”

      谢平生气不打一出来:“诶老邵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啊!为了那点碎银子你至于嘛!”

      “我不和你说,你找别人讲理去!”邵勇一脚踹倒边上的箩筐,里头的柴火滚出来,全砸在了谢平生的脚上。邵勇见了猛一缩脖子,嘴上却仍是不饶人:“你滚吧,不要管我们家的……”

      “啊——”

      邵勇大叫一声,差点没从台阶上滚下去。被谢平生护在身后的江越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邵勇边上,又默不作声地将那张小像撑开,摆在邵勇面前。

      “请问,你见到过我的孩子吗?”

      这回邵勇不是被江越吓着的,比江越还瘆人的是那小像上头的图画——光溜溜一颗头颅悬在半空,吓得他一颗心险些跳出嗓子眼。

      邵勇四肢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给你就给你……”他当机立断朝谢平生脚下扔了两颗碎银,就当祛灾辟邪,转身快速跑了个没影儿。

      谢平生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半晌,蹲下身把银子捡了起来。“要好好说话至于到这一步嘛。”他吹去一口气,抓着手里的东西又往自个儿衣服上擦了两下。

      “哎,一颗好心又被辜负了。”谢平生轻声嘀咕道。

      “你还是收着点吧,说话的方式也得改改。”谢平生扭头朝后看,只见江越已经把他的东西收了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一副挺乖的模样。

      这场景触得谢平生心念一动。

      “我带你回去,你找别人帮忙去。”谢平生咽下那点不值得深究考量的情绪,他不耐烦地摆手道:“你也瞧见了……哦不对,你瞧不见,我就是个穷人,连个像样的落脚地都难找,所以不是我不想帮,是我实在照顾不了第二个人了。”

      “我不需要你照顾我,我只是想要一个人来当我的眼睛。”江越把手放在眼睛上轻轻抚过,“你穷,可我并不,如果你需要钱,我一样可以给你。”

      没料到他会说这话,谢平生当场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江越见他不信,解开身后的行囊袋掏出两枚玉镯递给去。只见那玉镯通体莹润,近看不见半分杂色,品相澄澈又无绺无裂,就算是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此乃上等佳品。

      谢平生发出一声哼笑,他揶揄道:“你从哪儿找来的宝贝?”

      江越转而却说:“都给你。”

      谢平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真给我?”

      “给你,你看上去很需要它。”江越在他腕间比了又比,那副神情像是恨不得马上将玉镯推上去,好像镯子一套,某些约定便就能跟着落了定。“你是我辗转求告的第九十九人,若连你也不肯出手相助,我活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滋味……”

      谢平生一颗心倏地悬了起来。昨夜那人在坟头哭过一场,光是将蒙眼布条吹干便耗去了将近半个时辰。他竟不知坤泽都这般爱哭?眼泪一流起来,竟没个完的时候。

      “你就因为这个……”谢平生喉结一滚,把难听的话勉强压了下去。他挑了好听的说:“你还得找孩子呢。”

      江越摇摇头,越说越小声:“我一个人不行……”

      谢平生顿时头疼起来,他隐约觉得自己被缠上了,还是替了邵勇那个白眼狼的缺。当初他就不该同情心泛滥,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挣不脱,甩不掉,走哪儿跟哪儿,说话便凑上来,不说话就杵在跟前,谢平生忍了一路却又不好发作,江越没做错什么,可就是这份“没错”,才叫人憋屈。

      拒绝的话在腮帮子里来回滚,最终憋成一句:“回去再说。”

      谢平生还是把江越带回了那间半塌的马厩陋屋。

      屋子用荒草和枯木胡乱搭就,顶上缝隙大,白天夜晚都漏天光,遮风挡雨的效果也不太好,风一吹更是簌簌发响。地面铺着成堆的干草,细闻还能嗅着马粪和尘土气味。经年累月无人看顾,还能住人已是奇迹,谢平生初到此地时木栅门都已朽坏歪斜,他嫌弃那门碍事又懒得修,干脆一脚踹开了去。

      除了这处,谢平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好好休整的地点了。

      虽然家徒四壁、八面漏风,但既然看不到,也就嫌弃不了。怀抱着这样“为人着想”的心思,谢平生用了一套完全相反的描述来形容江越暂时的落脚地。

      “我住的地方离镇上有点距离,不是我买不起,是我觉得这里清静。你别看小屋一间,但是通风好,还晒得到阳光,你听听,周围还鸟语花香的,生态环境多好。”

      这话说的谢平生自己都心虚,让一位坤泽住在这种地方,难免穷酸了些。“反正你眼睛看不到,出门还得靠我,你住这,我还放心一点。”

      他这现编的理由竟是说服了江越,对方抿着唇点点头:“多谢恩人相助。”

      “别,别叫我恩人,我可不是你恩人。”谢平生捡了柴火开始生火,他们刚认识,两人相处难免尴尬,总得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谢平生就把邵娘子偷摸塞给他的两条鱼拿出来,坐在火堆旁招呼道:“过来,先吃点东西。”

      江越这人虽然缠他是缠得紧了些,但倒是意外地很听话,没说让坐就一直站着,一点儿都不知道照顾自己。

      谢平生把生鱼串在木棍上递过去:“你举着,放火上。”

      江越翻转两下,默默揪了片鱼鳞:“怎么味道这么大?”

      “生鱼嘛,是腥的。”谢平生抓着棍子往前凑,低头在鱼肉正反面都闻了几下,随后又用指尖抹了下鱼皮,不拘小节地含进嘴里。“没坏,能吃。”

      是邋遢了些,可又没有第二个人能看到,有什么所谓呢。

      “热不热?”谢平生侧首望去,火苗烘着把他的耳根子都烘得发烫,江越也是,整张脸都浮着一层薄红。火苗忽明忽暗间,谢平生蓦地注意到江越生着个优越挺翘的鼻梁,鼻骨微微凸起,将那蒙眼的布条顶出一道小小的弧,布条下露出一线窄窄的三角缝隙,隐隐约约,能瞧见半截低垂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投下细碎的影。

      “怎么了?”江越似是感应到了某道过于灼热的目光。“你很好奇吗?”

      谢平生局促地咽了下口水:“好奇什么?”

      江越又闷声不吭了,谢平生虽有不甘又有些庆幸,他们不过才认识了一日不到,会觉得尴尬和逾矩才是正常的,他不能逼着一个不相熟的人像是知心朋友那般同他相处。

      他上一秒还是这么想着的,可下一秒,江越就把手伸过来,毫不犹豫地搭在了谢平生的膝盖上。

      “你干什么!”谢平生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推落一条鱼葬身火海。

      江越平静说道:“那就给你看看。”

      他缓缓抬起胳膊,指尖探到脑后,一寸一寸地解着那系紧的结。随着碎荷香幽幽漫开,那条淡绿色的蒙眼布条被他亲手摘落,轻盈地垂在指间。

      江越侧过身来,膝头抵着谢平生的膝盖,这下谢平生没躲,他的视线全被那双眼眸给吸住了。

      那或许是一双眼型极其好看的丹凤眼,眼尾还泛着被火炙烤而出的红晕。而紧闭的眼皮上赫然横陈着一道长长的疤痕,这道疤痕将两只眼睛连接起来,又超出眼尾蔓延至鬓发。

      伤口横亘而过,如利刃划破白瓷,在这张精致的脸庞上烙下一道惊心的裂痕。

      入眼触目惊心,可也衬得那张脸庞愈发精致脆弱。

      “你……你这伤……”

      “亦是被山贼所伤。”江越说罢重新将双眼遮盖起来,声音里多了分哽咽,“他们没想到我能活下来。”

      谢平生听在耳中,心头又添了几分怜意。想到眼前人悲惨的经历,他险些便要脱口而出应了那份恳求。可转念想来,世间凄风苦雨之人何止千万,他一个落魄之人,又能帮得了对方多少?

      “不早了,吃完就歇下吧。”谢平生垂眸说道。

      鱼骨埋进土里,火堆也矮下去大半,只余一点暗红灰烬明灭不定。马厩外头,天已然黑透,风里裹着夜凉,从木头缝里一丝丝渗进来。

      “你先睡,我吃多了,得缓缓。”

      谢平生张口就来,原因自然不是这个。事到如今他真想感叹,江越这颗心,也忒大了些。头一日相识,便对同榻而眠这等事安之若素,反观看他这个中庸,来来回回鼓了好几回劲儿都躺不下去。

      马厩里谢平生是睡不习惯的,可他担心江越一人,人生地不熟难免会做梦魇。想着方便照顾,谢平生干脆躺在门口当那挡风门童。身下干草堆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谢平生就是觉得,今夜的草,干也不是那个干法,湿也不是那个湿法,毛尖子扎人,又痒又痛,总之横竖躺着都不舒服。

      但他总不能干瞪眼一整晚吧。谢平生眼睛看着远处那口井,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呼吸声,终于从有深有浅等到了均匀呼吸。他偷偷摸摸扭过头去瞧,只见江越嘴唇微张,睡得真香。

      “睡得这样快,也是种福气。”谢平生低声嘀咕道。

      他侧身卧着,抬住胳膊当作枕头对付。月光在江越高挺的鼻梁上留下一道发光的银边,比那贝壳里头的小珠子还要闪亮。谢平生心跳得厉害,再加上没睡在舒服的井边,他竟睁着眼睛从戌时熬过了夜半,又直至丑时三刻,方才迷迷糊糊合眼睡去。

      更漏将尽、夜露生凉,谢平生不知,有一人等他等得心焦。

      江越翻身坐起,接着臂肌收紧、反手抓刀、抬腕下压——锋利刀尖悬停之处,正精准地抵住谢平生的咽喉。

      那一势直接砍下了江越鬓边的碎发,细碎如尘土飘散降下,混入草堆化为草屑。江越换作双手共握刀柄,因为施力他双臂都颤动着,刀尖数次逼近又退下,指尖抓得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憋着一口气要落刀,却在即将了结的当下陷入犹豫。

      马厩外,被他惊醒的鸟儿于空中徘徊一圈又落了回来,归巢带起了一阵风,风溜进木头撩动干草,摩挲着发出刺音。

      良久后,江越仰身退下。

      刀身无声入鞘,日出前,一切归于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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