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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接了个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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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疼了。
下巴被磕到的那一瞬,一阵酸胀感从颌骨扩散到整个面颊,谢平生半蹲着蜷缩起来,紧紧捂着自己的脸蛋,他整个牙床都酸了,那股酸劲顺着神经蹿到太阳穴,耳朵嗡嗡的,眼前的金星打着圈在晃。
睡姿不好就是容易出问题,村口的大娘家教训小孩时就说——睡相不好是会滚下床摔死的——他现在就挺符合这话里的情况。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开始,谢平生在睡觉上有了独特的癖好,有人不抱布娃娃睡不着、有人不搂着人睡不香,他倒好,偏偏喜欢上的是个死物。谢平生在地上蹲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撑着水井边慢吞吞站起来,“哎呦哎呦”地叫着,转身坐在了水井边上。
没有家、没有床,倒是以天为被了,却硬是要“以井为席”,风铎镇的镇郊,传说夜深了有野兽出没,荒山野岭一年都见不着几个人,谢平生在这里找到个破烂马厩,马厩边上有口井,他整夜就靠在井壁上睡觉,或是趴在井口边上打盹——风险度较高,睡懵了磕到自己的几率很大。
谢平生就像是已经习惯了似的,他喊了一会儿痛后就坐在井口上放空自己,等到天边泛出一抹鱼肚白,在山间草野上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波纹,谢平生开始做起每日惯例。
把空水桶扔下去再打上来,谢平生熟稔地提臂沥去余水,他一根扁担一次能挑四桶水,一头两个、两个桶之间保持相等的间距,除去最开始起身的那一下有些许吃力,之后靠着肌肉记忆,一路都能走得稳稳当当。
风铎镇一面衔山,东首镇口处住着两位面善的老者。其中那位老伯候在自家门前打哈欠,远远见着个步履轻盈、足下如风的年轻人挑着担走来,隔了老远就急忙招起手。
“诶!平生!平生!”
“早啊老伯,您今天精神不错嘛。”谢平生熟门熟路地越过老伯走进去,打来的水全都被他倒进了老伯家的大口缸子里。
“您这用水可真够勤的,要再多挑两桶,我可扛不住啊。”
他话里语气轻佻,要换了人来听倒是有点阴阳怪气的指责之意。毕竟这一桶清水若是省着用,足够两口人两日度用,两位老人家,平日生活用水不多,如今四桶才够他们勉强吃喝洗漱的,可不是叫人匪夷所思。
那老伯只是嘻嘻一笑,说出口的话纯属赘语:“用得多,用得多。”
谢平生插着腰,挑眉看着老伯。
两位老人还有个十几岁的小孙子,平时就住在镇上的饼铺里,干的是替人揉面烙饼的粗活。小孙子一双勤劳手能靠自己养活自己,可二位老人偏是放不下操劳心,不仅每天到点就得往饼铺送饭送菜,还非要亲自挑水过去,就怕那饼师傅脾气暴,连口水都舍不得分给伙计喝。
挑来的四桶水为什么用得这么快?理由谢平生都知道,他也有想过是不是干脆好人做到底,把水直接给饼铺送去,可看到老伯浑浊的目光里凝着几分殷切与盼意,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吧,有时候送水的目的不单纯是为了送水。
久而久之,这样的打招呼方式逐渐成为了每天早晨的定式。谢平生在老伯的感谢声中走出来,随后就会看到等在门边的大娘,大娘手上拿着块干净的白布,和谢平生对上视线后就麻溜地掀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饼皮。
“给你的。”大娘笑意盈盈递过去。
四桶水换一张饼,就是他们心照不宣的规矩。
这一张饼差不多就是谢平生一整天的口粮。早上吃四分之一果腹,中午劳作辛苦,就吃一半,晚上饿了就用剩下的四分之一垫巴垫巴,一日便这般潦草应付过去了。
不过他还不着急吃,从老伯大娘家走出来,谢平生找了个没人地儿藏好装备,转身就朝镇上走去。
他虽独身一人在风铎镇流浪,但他绝不独混迹市井无赖之间,便是镇上正经商户,亦有能说得上话的。比如那肉铺屠夫,虽是个爱缺斤少两的算计人,可他生得一个中庸女儿面善心善,每次见着谢平生路过就爱说些俏皮话。谢平生对她印象不错,机缘巧合下还从泼皮混子手下就救过她性命,一来二去那中庸姑娘就生出点旁的心思,举手投足间的害羞劲全让谢平生给看透了。
每天吃一样的东西,嘴上难免有点寡淡,谢平生咂咂嘴,心里想到了那个喊她“常来玩儿”的中庸姑娘。这人脉该用时还得用,谢平生摆着张从混子那儿学来的胁肩谄笑似的恶心脸,往肉铺窗户悄悄扔进一颗小石子。
“温姑娘,是我!”
被叫到的女子火速探出脑袋,她先是紧张地确认了一下身后,确认屠夫爹不在后才扒住窗口:“平生哥,你终于想起我来啦!”
“昨晚睡得可好?”谢平生压低了声音道,“哥来找你,其实吧……”
“要吃的?”温姑娘倒是个很会察言观色之人,或许是和谢平生认识得久了,一看他表情便知小心思。肉铺子最不缺的就是肉,但是即便有心想给,也得防着家里的心机老爹,倘若被抓着了,以后再见心上人可就难了。
“我只能给你这么点啦。”温姑娘用油纸包了个掌心大小的小包,大半个身子探出去递给他。“都是切下来的碎肉。”
谢平生赶忙接过:“你爹就连个小硬疙瘩都要拿去卖,你帮我拿这么多边角料,会不会叫你爹发现?”
“他发现不了的。”温姑娘缩回去,只露个眼睛看向他,“要是发现了,我就说我饿了,全吃了。”
“仗义。”谢平生把碎肉往胸口一藏,抱拳作了个揖,转身潇洒离去。
有主食有配菜,一顿饭才算是完整。可惜谢平生没有烹饪工具,在镇上又没有相熟的厨子,于是只好就近找了个阴凉头,一口饼一口生肉这么对付着。吃生肉于他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最初的食不下咽、频频作呕,到如今的细嚼慢咽、面不改色,旁人看着他可怜,可谢平生回想起来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口感差些,肉不太好咬烂,吃进肚子里终归都是一样的。时间一久,他自诩都快变成生食界的行家了。
他也不是非得要过得这么凄惨,他是整日无所事事,但绝不是差钱。谢平生每天都要摸好几次他藏在胸口的钱袋子——睡醒起来摸一遍,吃完早饭再摸一遍,钱袋子里头沉甸甸的,光是虚虚一握就能感受到金钱的形状。每次谢平生都会为了能听到钱财晃荡的悦耳之音而多掂量几下,再像是做贼般小心翼翼偷摸藏好。
于是钱到了他手上几乎算是只进不出。
今日的开销今日赚,用不完再永久封存小金库——这是谢平生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所以吃完早餐后就得开始干活。搁在往日,他少不得去早市上寻些零碎活计,递碗擦桌,给钱就能干。只可惜昨日摊上个泼脏水还倒打一耙的客人,两人脾气上头当街扭打起来,活才做了一半便被东家辞了。如今再舔着脸回去,怕是自讨没趣。
干什么好呢?谢平生衔着根狗尾巴草在街上晃悠。他在风铎镇的口碑一向两极分化,有人说他是个招祸的根苗——此话全无凭据,纯属编排,也有人夸他八面玲珑,最会哄客人欢喜。谢平生对这两者皆不以为然,就连他自己都还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脾性,又何必去信别人嘴里听来的话?
他心里头打岔,可眼睛却没休息。人潮中匆匆闪过几个熟悉的身影,谢平生心念一动,抄了个近道将他们截停。
“诶!老邵!真好久没见着你了啊。”
邵勇被他吓得一个趔趄,抓着身旁小弟的胳膊才站稳身子。“是你个小王八蛋!”邵勇指着谢平生鼻头大骂,“滚!别挡你爷爷的道。”
“你这是怎么了,大早上就动肝火,莫不是吞了炮仗?”谢平生拨开他的手,又朝他身后望了一眼,“你这拖家带口的是要去哪儿?”
“离开这儿,离开风铎……”说话的是那个看着寡言的小弟,“这里……这里闹鬼啊!”
“别胡说八道!”邵勇狠狠掐了他一下,小弟大叫一声,彻底闭上了嘴。
谢平生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几个来回,他对邵勇的品性一向不敢恭维,不是他看不起街头耍杂耍的出身,可邵勇一张油嘴,再加上那副贪欲的性子,说出来的话十句怕有九句是假的。但眼下这人脸上的神色,却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慌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是你做了亏心事,跑再远都是跑不掉的。”
“我没做亏心事!”邵勇大声嘶吼道,“我凭本事赚钱,少来污蔑我!”
这一嗓子吼出去,襁褓里三个小东西齐刷刷哭开了。邵家这三胞胎本就不足月,他们的娘亲为生下他们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可谓是吃尽了苦头。如今却还要拖儿带女跟着男人东奔西跑、颠沛流离,走上一条不知尽头在哪儿的逃亡路。
谢平生揉了揉被吵疼了的耳廓,抿着嘴叹出一口气。
“那和我说说呗,没准我能帮到你们。”
“你?你还有驱鬼的本事?”邵勇蹙紧眉,露出一副惶恐被骗的紧张表情。“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忽悠别人去吧你。”
“诶,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行了?”谢平生往他身后努努嘴,比起头脑简单的邵勇,邵家的主心骨恐怕另有其人。“看看人大嫂,可比你有见识多了。”
邵娘子怀里兜着一个娃,背后还叠着两个,全都赖邵勇,害得她不得不强撑精神将孩子们哄住。一边顾着孩子,一边还要让她压住火?忙乱间,邵娘子冷飕飕的眼刀扫过去,邵勇登时浑身寒毛倒竖,当着外人的面生生哆嗦了一下。
“……你信?”邵勇忐忑着问。
“……可以试试。”邵娘子说。
谢平生听着乐了起来。“我不白试。”他冲面前人掰了几个手指,“我要这个数,事成了再收钱,不成不要钱。”
邵勇下意识就要还嘴,还是邵娘子先一步说:“成交。”
“还是大嫂好说话。”谢平生得意一笑,虽然他心里没谱,也压根不懂什么驱鬼之术,可他就敢赌邵勇遇到的不是真事,他赌本就没有什么鬼,全是他做坏事心虚的臆想——自个儿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