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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行两隔 知与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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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星晷鸣剑塔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南灯站在六楼的廊道尽头,指尖从一排书脊上划过。
八岁的她不借助梯子,只能够到书架一二层的书籍。
《蓬南府机甲图考》《九极之地宗门志》《四生之地风物录》《西南灵兽谱》……
她的手指停在一本灰绿色用不知用什么灵兽的皮包装的书上。
《修界地理图志·西南卷》。
她把书抱在怀里,有她半个人大,转身沿着廊道往回走。
星晷鸣剑塔共七层,一楼到六楼贯通上下,中庭开阔——有人在藏经阁抄录古籍,有人在议事厅讨论术法,有人坐在桌前,手撑着脑袋频频点头,像是要睡着了。
南灯从栏杆边经过时,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无所适从的目光。
六楼到七楼的楼梯是单独隔开的,入口处有一道禁制,灵光微微闪烁。她抬手碰了碰,禁制如水波般散开,容她一人通过。
身后,禁制重新合拢。
穿过走廊,推开门,进去便是自己的书房。
不算太满的书架,东西多但不杂乱的书桌,笔墨纸砚,几本摊开的书,压着一张写了半页的纸,一些零散的笔记。
她把《修界地理图志·西南卷》放在桌上,在窗前坐下。
塔外的竹林挡住了近处的视野,来往弟子的身影在竹叶间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往远处看去,演武场上不少人正在训练——考核将至,宗门上下都忙得很,连平日里偷懒的几个弟子也被拉出来练剑了。
南灯收回目光,翻开书。
扉页上有人用毛笔写了一句批注:“西南之地,穷山恶水,亦有奇观。”
字迹潦草,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师兄师姐留下的。
她翻过扉页,慢慢阅读着,直到一个名为“蔽日森林”的条目。
“蔽日森林,位于西南极边,古木参天,枝叶交叠如盖,日光不透,故名。”
“林中灵兽繁多,高阶妖兽盘踞深处,领地意识极强,修士之灵力低微者勿入。毒瘴弥漫,常年有修士殒命其中,为西南三大凶地之一。”
她的目光在“凶地”二字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看。
“然凶险与机缘并存。林深处有上古灵药,林边际亦有珍宝药材。每岁春秋两季,各宗门组织弟子入林历练,须由长老带队,结伴而行,不建议独入。”
南灯在脑海里构建那片森林——树冠遮天,只有零星的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地面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会陷进去一寸。空气潮湿,带着灵兽的腥味和草木腐烂的味道
她想象自己走在里面,每一步都要警惕四周,手中捏着剑诀……
南灯如往常一样地开始想如果自己是自由的,可以去到这修界每一寸土地,会多么美好。
想着想着入了神,风跨过窗子扰乱了书页也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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蔽日森林的中心是一个大湖,妖兽们不擅起名字,人类又未曾踏足这里,所以这个湖就叫大湖。
别处被树冠层几乎完全遮住了天空,只有几缕光柱能斜斜地插下来,而这湖面因为没有遮挡被阳光照的波光粼粼。
一个少年蹲在湖边,用手捧水喝。
他穿着黑色袍子,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绳子随意扎在脑后,露出清瘦的侧脸。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拔高,但肩背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背后斜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映邪——”
树上传来妩媚的叫声,尾音拖得很长,声音妖娆而不做作。
一只三尾银狐蹲在树枝上,三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每一条尾尖都泛着淡淡的银光。它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灵智生物特有的审视。
“你要走了?”
映邪抬头看了它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眼睛极深极黑,看一眼像是要陷进去,不似人目,而似陷阱。
银狐从树上跃下,落在他面前,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外面那些人可不像我们这么好。”
“我知道。”
“你不知道。”灵狐的尾巴摆了一下,“你在这片林子里长大,外面的规矩你根本看不懂!我们妖兽依照本心做事,仍和平相处,他们人类被规矩束缚,却斗争不断。你是实力强,但人类的社会不是实力至上。”
映邪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得去。”
灵狐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叹了口气,尾巴垂下来。
“行吧。小黑,出来送送映邪。”
湖中传来声响,水面荡起涟漪,一头黑蛟从水中探出头颅,鳞片上沾着湖水,在光柱下泛出幽暗的金属光泽。它吐了吐信子,声音低沉得像石头滚动。
“我还要睡觉呢,他走就走。”
“行了,我都没听到呼噜声,你偷听了有一会了吧。”灵狐勾起嘴角,仰着头说。
黑蛟的身体仍在水下,只探出了个头。
头顶传来翅膀破风的声音,一头碧眼金雕从树冠层俯冲而下,双翅展开足有两丈宽,落地时掀起一阵气浪,把落叶吹得四散。
它收拢翅膀,碧色的眼睛盯着映邪,声音尖锐而清晰。
“还没走?”
“没走呢。”映邪环视,看了看这三只妖兽,小黑,小银,小金。
小金偏了偏头,脖子上的一圈金羽竖起来又伏下去。
“大湖灵气浓郁,你走了正好,我们几个正好清净好好修炼。”
“好。”映邪只微笑点头,明白小金的傲娇。
“你——”
“行了。”银狐打断了它,声音不大,但小金立马闭嘴了。
小银尾巴竖起,银光流转,一步一步走向映邪。
“我知道你出去有你的目的,但你记得,除了你那个我们不知道的执念,你应该为自己而存活。看看山,看看水,交几个人类朋友……”
映邪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我出去后,会踏遍修界山川湖海,看到每一分景色,去各个宗门结识道友,你们放心,等我完成心愿,我还会回家的。”
他转身,往林子外面走。
“我走了。”
碧眼金雕忽然振翅飞起来,在映邪头顶盘旋了一圈,鸣叫了一声——这是在警示蔽日森林里的其他妖兽不要对映邪动手。
映邪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在头顶挥了挥。
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之间。
等他走远了——
三尾灵狐的尾巴猛地一甩,在地上抽出一道白印。
“终于走了。”
墨鳞黑蛟又从水里出来,声音懒洋洋的。
“可算走了。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他七岁那年我们仨就打不过他了,那个经脉是这修界能有的强度吗?”
“我们仨打不过,那这个修界估计也没人打得过了,我看他是天界的神仙,失了记忆流落至此。”碧眼金雕落回树枝上,翅膀收拢。
“天界啊……”黑蛟抬起头,望着天空,竖瞳里映出云层之上的蔚蓝,眼神迷惘而又向往。
三尾银狐没理它们,低头舔了舔爪子,声音慢悠悠的。
“他是个人类,十五岁的年纪应该算小孩吧。”
三只妖兽沉默了一会儿。
碧眼金雕在树枝上换了个姿势,声音小了些。
“我刚才警示了其他妖兽不要对映邪动手,要不吃亏的定然还是它们自己,他这一路应该很顺畅,明天就能到蔽日森林旁边的人类地盘了。”
黑蛟摇晃着身子:“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
“西洲,人类贯是喜欢给事物都附上名字。”三尾银狐站起来,三条尾巴竖起,银光大盛,一股凌厉的灵压从它身上散开。
“正好,他走了,我就不是没脾气的了。”
它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步伐从容。
”我去收拾收拾东边那几百头青狼。“
身后,黑蛟缓缓潜入水中。
碧眼金雕振翅高飞,穿过树冠层,消失在云层之上。
蔽日森林,又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风声,水声,偶尔一声兽吼从远处传来。
南灯合上了书。
窗外,演武场的声音还在继续。
房间里很安静,风吹过塔檐,发出呜咽的声音,与笛声相似。
她今年八岁,在塔里住了八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能出去。
她的父亲,水云宗宗主南殊告诉过她,她的灵脉先天不足,灵力会不受控制地从经脉中逸散。这座星晷鸣剑塔有特殊的禁制,能压制灵力外泄,所以她只能待在这里。
塔内可以自由活动,但塔外不行。
她当然试过,有一次趁守塔弟子不注意跑到塔门口,一只脚迈出去。
瞬间灵力从皮肤各处疯狂涌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一样,根本止不住。
从小性格淡漠的她,第一次被吓哭了。
南殊赶来,把她抱回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哭了”,干巴巴的。后来是叫了宗门里的女弟子来陪着南灯,才算把人哄住。
自此南灯没再出去,她知道,试了也没用。
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她八岁了,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读书,无聊的她在星晷鸣剑塔里只能与书为伴。
年龄尚小的她只能看些地理图志和人物传记,对于灵术与修炼的书尚不能研读。
星晷鸣剑塔的一楼到六楼,有四十二万七千六百二十一种藏书,数不清的玉简。
南灯知道自己懂得比同龄人多。来塔里借书的弟子,有时候会问她一些问题,她大多能答上来。长老们偶尔来查资料,也会让她帮忙找书。
但是,了解不是经历。
她知道自己了解蔽日森林——它在西南极边,古木参天,林中有高阶妖兽,有上古遗迹,是三大凶地之一。
但她不知道走进去是什么感觉。
终年阴暗,落叶,妖兽嘶鸣……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些去蔽日森林历练的弟子,回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书上只写了“收获颇丰”“有所感悟”之类的词,但她总觉得,那种经历不是几个词能概括的。
那是什么感觉?
她知道,那一定不是坐在塔里看书能体会到的事。
临近正午,日头正盛,演武场的方向已经没有人影,只有几面旗子在风里飘。
远处有弟子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说着话,笑着,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内容。
南灯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看着他们走远,消失在视线里。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叩,叩,叩”敲门声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