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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怀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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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是最不受控的东西。
哪怕理智千百次告诫自己不该,可情愫生根发芽之后,便会疯长蔓延,覆满心腑,再也压不住,藏不住。
对秦程而言,这份悄然滋生的心意,便是如此。
自他被楚厌从泥泞深渊里捞起,自他在督军府拥有了此生第一份安稳,自朝夕相伴的日子缓缓铺开,他对楚厌的感情,便一日深过一日,从最初的感激、依赖、敬畏,一点点沉淀、升温、蜕变,最终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变成了卑微又滚烫的爱恋。
他看得太清楚,也分得太明白。
楚厌是天之骄子,是执掌津门生杀大权的督军,是站在乱世顶峰、万人仰望的人物。一身风骨傲然,在外杀伐果断,冷面无情,执掌一方疆土,肩上扛着万千百姓与将士的安稳。而他自己,不过是戏班出身,一身风尘,半生落魄,曾跌落泥沼,受尽屈辱,渺小、卑微、一无所有。
更荒唐、更僭越、更不合世俗纲常的是,他们皆是男子。
这世道礼教森严,尊卑有序,男女嫁娶天经地义,而两心相悦的同性情意,是悖逆伦常、伤风败俗的异端。是会被世人指指点点、唾骂唾弃的私情,是见不得光、登不上台面、一旦暴露便会被碾碎、被钉在非议风口的禁忌。
秦程比谁都清楚这份感情的代价。
他见过世人的刻薄,听过市井的污言,受过旁人的冷眼与轻视,深知世俗的口舌有多锋利,流言蜚语有多伤人。一旦这份心意败露,不仅是他自己会被千夫所指、受尽谩骂,就连高高在上、地位尊崇的楚厌,也会被牵连诟病,被对手抓住把柄抹黑声誉。
他不怕自己受尽非议,不怕自己再次跌落尘埃,可他怕连累楚厌。
他最怕的是自己这份肮脏、不合规矩、见不得光的私心,会弄脏楚厌一身磊落,会毁了楚厌半生威名,会成为楚厌此生唯一的污点。
可心不由己,情难自控。
旁人所见,是楚厌的强权、威严、不可冒犯。
唯有他所见,是楚厌的孤独、疲惫、隐忍、温柔,是坚硬外壳下最柔软、最无人知晓的本心。
这样一个矛盾又动人的人,霸道却会对他温柔,冷漠却唯独对他坦诚,孤冷半生却唯独愿对他卸下所有伪装。秦程如何能不心动,如何能不沉沦。
相处越久,沉溺越深。
可越是深爱,越是胆怯。
秦程的心底,永远藏着一份深入骨髓的惶恐与自卑。
他怕,对楚厌而言是负担,是冒犯,是不堪入目的亵渎。
他怕一旦坦诚,眼前所有的温柔相伴都会尽数破碎。楚厌会厌恶他、避讳他,会收回所有偏爱与守护,会重新筑起高墙,将他打回原地,从此君臣分明,界限森严,再无半分温情。
他更怕,自己一时贪心,连默默陪在他身边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所以他一直忍,一直藏,一直小心翼翼、步步拘谨。
他把汹涌澎湃的爱意死死压在心底,藏在每一次温柔的目光里,藏在每一次温顺的陪伴里。面上永远是温顺乖巧、恪守本分的助理模样,恭敬有礼,分寸得当,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不敢流露半分贪恋。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藏下去,可以一辈子以属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安静守望,默默情深,永不戳破,永不打扰。
可情愫堆积得太久、太满,终有一日,会溃不成军。
连日的温柔相处,连日的坦诚交心,楚厌一次次对他袒露孤独,一次次温柔待他、偏护于他,让秦程心底那道紧绷的防线,一点点松动、坍塌。
他忽然贪了。
他不想再只做一个被庇护的下属,不想再只拥有小心翼翼的陪伴,不想再将满腔情深永久封存、无人知晓。
他想让他知道,想让他明白,这世间还有一个人,不求权势、不求富贵、不求庇护,仅仅只是心悦他本人,心疼他半生孤苦,贪恋他难得温柔,甘愿陪他熬过所有风雨,承受所有非议。
于是,在这样一个静谧无声、温柔安然的深夜,在这间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办公室里,秦程终于鼓起了毕生所有的勇气。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督军府早已褪去白日的喧闹,庭院里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细碎轻响。办公室的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屋内一盏暖黄吊灯静静垂落,光线柔和温润,铺满整间屋子,将所有冷硬的棱角尽数揉碎,只剩温柔静谧。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两道身影。
楚厌端坐于宽大的办公桌前,一身常服褪去了。连日军务繁重,他很疲惫,眼底却依旧沉静清明。指尖握着钢笔,低垂着眼,专注审阅桌上堆叠的军务卷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是屋内唯一的动静。
秦程坐在侧边的木案旁,安静垂首,细细整理分类各类文书、台账、信函。他动作轻柔,翻动纸张时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分声响,惊扰了身前忙碌的人。
在这里,楚厌不是高高在上、震慑四方的督军,只是一个疲惫归家、伏案操劳的普通人。
而他也不是那个需要处处谨慎、看人脸色的卑微助理。
这样独处的时刻太过难得,也太过蛊惑人心。
秦程的心,在这样安静温柔的氛围里,跳得越来越剧烈。
他悄悄抬眼,目光掠过暖黄灯光,落在楚厌的侧脸上。
灯光柔和,勾勒出他硬朗利落的下颌线条,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凌厉,添了几分温润平和。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明明是天生威严的样貌,此刻却因为疲惫,染上了几分脆弱孤凉。
秦程静静看着,心底又是酸涩又是滚烫。
他不想再藏了。
哪怕结局是拒绝,是从此两两相远,他也想让他知道,有人满心是他,有人甘愿为他扛下所有世俗非议。
秦程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压住喉咙口的紧张与颤抖,压下眼底翻涌的羞怯与忐忑。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楚厌身上,声音细细小小的,轻轻打破了满室静谧,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羞怯与孤注一掷的认真。
“先生,我……我有句话,想问您。”
伏案批阅公文的楚厌,笔尖骤然一顿。
那一声呼唤太轻、太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全然不像秦程平日温顺平和的语调,藏着显而易见的局促与不安。
楚厌缓缓抬眸,深邃漆黑的眼眸抬起来,直直望向侧边的少年。
楚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随即放下手中钢笔,身子微微前倾,下意识放缓了所有的语气与气场。
他在外人面前永远冷硬强势、不容置喙,可唯独面对秦程,永远不自觉温柔、包容、耐心。
“怎么了?”
低沉温润的嗓音,安抚人心,却也让秦程愈发紧张。
越是温柔,他越惶恐。
他怕这份温柔,从今往后,再也不属于自己。
“先生,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不合规矩,很逾矩,甚至……是大逆不道、违背世俗的。”
他话音微顿,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意,却依旧不肯退缩。
“我知道我们都是男子,知道这份心意不为世人所容,一旦说出口,便是自取其辱,会连累您声名受损,会让您被世人非议。我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能想、不能念、不能贪心,我该安分守己,该恪守本分,只做您的属下,只安静陪在您身边就好。”
“可我控制不住。”
这句话,轻轻落下,带着无尽的挣扎。
“相处越久,我就越放不下您。我见过您最冷最狠的模样,也见过您最柔最孤的模样,我知道您的不易,懂您的孤独,疼您的辛苦。我一点点、一点点,彻底沦陷,满心满眼,再也装不下旁人。”
秦程抬起眼,澄澈的眼眸直直撞进楚厌深邃的眼底,眼底的羞怯褪去,只剩下滚烫又卑微的赤诚。
“先生,我心悦您。”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喜欢,是藏在心底、压了许久、再也藏不住的爱意。”
“我知道这份感情肮脏、荒唐、不合时宜、不被世俗认可。我知道我不配,知道我出身卑微、一身风尘,配不上您一身磊落、万丈荣光。我也怕,怕您知道之后,会厌恶我,会再也不肯理我,再也不肯对我温柔。”
他声音轻轻哽咽,眼眶微红,却依旧坚持说完心底所有的话。
“可我真的……太喜欢您了。”
“我不敢奢求您回应,不敢奢求您接纳,更不敢奢求旁人知晓。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不想再一辈子藏着掖着,看着您却不敢让您知道我的心意。”
“今日我鼓起勇气告诉您,无论结局如何,我都认。我只希望您知晓,这世间有我这样一个人,满心满眼皆是您,一辈子被人唾骂,我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尽。
整间办公室彻底陷入寂静。
静得能听见两人清晰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秦程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静得连窗外细微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秦程说完所有话,不敢再看楚厌一眼。
漫长的沉默,一点点蚕食着秦程所有的底气。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不敢抬头,不敢窥探楚厌此刻的神情,不敢看见那双温柔包容的眼眸里,从此染上疏离、厌烦、避讳。
而办公桌后的楚厌,在听完这一番剖白之后,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深邃的眼眸微微怔住,眼底的温柔平静骤然碎裂,翻涌着层层叠叠、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极好。
他以为一直以来,只有他独自深陷,只有他独自隐忍克制、默默心动,只有他小心翼翼、守住分寸、藏起满心深情。
他以为秦程年纪尚轻、心性纯粹,对自己只有依赖、敬重与感激,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私情。
他一直拼命压住自己汹涌的爱意,怕自己的私心吓到他,怕自己的偏执困住他,怕世俗的风浪摧毁他,怕自己的感情,会让干净温柔的少年陷入非议与泥泞。
所以他一直守着分寸,藏着深情,默默守护,温柔相伴,不敢逼他,不敢扰他,不敢戳破那层薄薄的窗纸。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藏在心底,竟然也是眼前这个少年,压在心底、不敢言说、不敢外露的执念。
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
原来不是他独自沉沦。
原来这份克制入骨、禁忌难言的爱意,从来都是双向的。
楚厌怔怔地看着眼前低头颤抖、卑微怯懦、满心惶恐的少年,心口猛地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滚烫的暖意瞬间席卷全身,席卷四肢百骸。
他看着秦程微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绷单薄的肩头,看着他卑微惶恐、生怕被厌弃的模样,心底的疼惜瞬间泛滥成灾。
他的阿程,明明那么干净、那么温柔、那么纯粹,明明从未做过半分错事,却因为爱上一个人,硬生生把自己放得如此卑微,把真心藏得如此辛苦,把爱意压得如此痛苦。
楚厌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翻涌,多年的孤独、长久的隐忍、默默的守护、小心翼翼的偏爱,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他缓缓放下手中所有心绪,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缓缓起身,带着沉稳厚重的气场,一步步、慢慢走向低头瑟缩的少年。
脚步声轻缓,落在寂静的屋内,清晰又安稳。
秦程听见脚步声,心脏骤然缩紧,身子愈发僵硬,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心底一片冰凉。
来了。
他想,是斥责,是疏离,是推开。
可下一秒,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抚上他微凉的肩头,带着滚烫的温度,稳稳锁住他单薄的身躯。
低沉沙哑、隐忍多年的嗓音,轻轻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压抑许久的动容与深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击碎所有惶恐与黑暗。
“傻瓜。”
“不是你不配。”
“你不必這般情緒,我并不讨厌兩男相爱。”
楚厌没有明确的答案,但不久将来会有答案
晚风穿窗,灯火温柔,满室静谧。
藏了许久的双向深情,终于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彻底破土而出,撞碎所有世俗桎梏,抵过半生孤独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