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轻饮小酌

1、第 1 章 初见

　　骤雨忽至，疾风倾城。小茶馆里，茶香四溢，氤氲盈盏。
　　一素衣男子临窗而坐，尽是疲惫也遮不住脸上清俊风姿。男子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原本如注的大雨似有渐歇之势。
　　此时传来一阵芝兰香气，清雅恬淡，其中混着一丝清凉，似空谷幽兰，男子心中一震，举着黑釉茶杯的手顿住，熟悉的香气。与那个雨夜，和他交手的黑衣人身上隐隐传出的极为相似，味道浅淡，当时闻得不太真切，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门首伫立一位白衣少女，轻纱覆面，只见眉目如画。一阵风穿堂而过，罗裳轻扬，香味更甚了一分。
　　云销雨霁，天青如洗。
　　白衣女子后面跟着一个与年龄略小的女子，两人一同坐上了马车往盛京的方向去了。
　　素衣男子放下茶盏，留下两个铜板。
　　翻身上马，一路行云。只见偶遇的那辆马车停在了尚书府门前，马上的青年勾起嘴角，眼中闪着运筹帷幄的笑意。

　　相国府，赏花宴上。
　　春日初至，尚未褪尽薄寒，已急急地催开了满城的姹紫嫣红。环佩珊珊，罗衣灼灼，那开得正盛的似锦繁花，被这满园的锦绣云裳一衬，倒显得没颜色了。

　　各世家女眷正赏花闲谈之际，人群突然躁动，大家纷纷侧目。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议论纷纷。
　　“快看，是瑞王殿下他们来了”。
　　“据说此次赏花宴就是特意为瑞王和姜小姐二人设的。”
　　“倒也的确般配。”
　　“祁大人今日这一身白衣，真是芝兰玉树。就好似云中月，天上仙。”
　　“就连公主都对他另眼相看。”
　　“要我说，温公子才称得上风流倜傥，听说最近和醉红楼的岚嫣姑娘走得很近。”
　　......
　　瑞王殿下甫一走近，原本言笑晏晏的世家女眷们霎时静默，众人皆起身，垂首敛目。“见过瑞王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不必多礼。”为首的男子抬手示意，温润好听的响起。
　　姜婉如和丞相夫人与瑞王闲话家常几句后，相邀去前厅喝茶。
　　温言被三两个姑娘缠住，七嘴八舌的问道，“据说岚嫣姑娘琴艺高超，可有姜姐姐的好听？”身着鹅黄色暗纹软罗交领襦衫的姑娘拿着团扇，巧笑嫣然：“据说你们谈了半日功夫。”
　　“是呀，琴音如何？”另一个女孩随声附和。“同我们讲讲呗。”
　　倒是一众贵女，一见到祁大人便芳心骤乱，羞怯掩面，连话都说不清便跑开了。

　　花丛掩映的小亭中安静坐着一位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眉黛远山，双瞳秋水，清艳脱俗。苏倾月把玩着茶盏，白瓷细腻莹润，巴掌大荷叶样式的盏托栩栩如生。女子小巧精致的脸庞上表情沉静，眉头微蹙，像在琢磨着什么，没有丝毫情绪，外界的喧闹仿佛与她无关。
　　亭中女子蓦然抬眸，瞥见花团假山掩映之处，掠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转眼便没入树茵花浓之中。倾月来不及细想，挽起裙裾急急走下台阶，穿越人群，想去寻找。
　　待到刚才玄衣男子所在花丛之处时，早已没了半分人影。
　　此时，倾月转身之际与端茶水的侍女撞了个满怀，跌坐在地。
　　吓得侍女放下茶盘，哆哆索索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宴会上的女眷都身份尊贵，万一冲撞了哪个贵人，则性命堪忧。
　　倾月坐在地上，刚才跌倒的时候膝盖磕到青石砖上，疼的脱了力。正在尝试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见男子一双墨色快靴，一身白衣胜雪，长袖轻摆，衣袖边缘银丝绣着祥云暗纹。
　　春风澹荡，桃花满襟。
　　她抬头望向眼前微微欠身的男子。剑眉星眸，清辉映雪。
　　“姑娘小心。” 一道温润的声线自头顶响起，男子悬在半空的手并未有收回的意思。
　　未及细想，恰在此时，瑾云跑了过来，将倾月扶了起来。
　　“姑娘怎么跑这来了？”一边说一边帮她拍扫身上的尘土，并细心整理好裙摆。
　　待到重新整理好仪容，倾月对眼前的男子躬身道谢。“多谢！祁大人。”眼神戒备疏离，垂下双臂，轻薄纱衣覆住她指尖。
　　“姑娘竟认得我？”对方姿容俊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实在是阁下惊鸿之姿，众议所归。”倾月脸上神色淡淡，嘴里说着尽是夸赞的话，眼里却一丝波澜也无。
　　“承蒙夸奖。我也是恰好路过，姑娘无需介怀。”看着对面女子警惕的眼神，祁砚之仿若未觉，语气温和。“恐友人相寻，在下就先行一步”。
　　看着他走远了，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此人来者不善。
　　女子侧首看着仍跪在地上的侍女：“是我自己疏忽，与你无关。你且退下吧。”
　　出了一身冷汗的侍女见状，千恩万谢的走开了。

　　“姐姐，出了什么事么？适才走的这样急。”瑾云看到了她略显匆忙的脚步，急切问道。
　　“我看见了个背影，身形很像阿续哥哥。”倾月顿了顿，“可能是我看错了，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女子止住脚步，几不可察得叹了口气。喧嚣渐远，那抹纤细的身影就这样静默得伫立着。
　　“阿兄会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瑾云安慰倾月，语气坚定。
　　她犹记得倾月得知阿续哥哥坠崖的消息后，夜以继日的在崖下找了七天七夜。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般，彻夜不眠。
　　还是林佩怕她如此下去撑不住，让瑾云在饮水中放入蒙汗药。
　　恰逢久不出现的苏夫人还能想起自己有个女儿，派人接她回京。
　　林佩怕她半路折返，便让瑾云看着她，并千叮咛万嘱咐两人好生待在盛京，她自会派人继续搜寻。
　　看穿女子的担忧，瑾云适时转移了下话题，“刚才那个男子你们认识？”
　　“不认识，但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倾月眼神暗了暗，“他在试探，不过我尚且不清楚他了解多少。最近行事需小心些。”
　　这个人过于敏锐。

　　“看到了么，刚才花丛那是不是祁大人和一个蓝衣女子？”一袭淡粉色轻纱褙子的年轻女子道。
　　“传闻那是养在乡下的苏家二小姐，前两日才被接回来。”另一鹅黄色衣衫女子轻声耳语。
　　“果然是长在乡下的，尽是上不得台面的狐媚手段。”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人听见。几位衣着华丽的女子以团扇掩面，眼波流转，眼中尽是讥诮，随即又化为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
　　“不要这么说我姐姐，她只不过养在乡下，不懂礼数而已。”偏等到大家议论完，苏南歌略带委屈得开口。
　　“是啊，自是不比你们礼数周全，竟然如此议论朝廷命官。”瑾云驻足，抬高嗓音“也不知谁，精心打扮，从早等到晚，连副画都送不出去！”
　　“你！......”为首痴笑的女子脸上那抹精心维持的得体笑容，倏地僵住了，血色猛地涌上来，从耳根到脖颈，红得几乎要滴血。
　　瑾云向来秉持能动手就不动嘴的原则，只不过现下场合不能揍人，只能呈呈口舌之快了。平常动手多了，嘴皮子功夫都多少有些落下。
　　她是如何得知的呢，因为此事亦是他人谈资。
　　原是这几日盛京街谈巷议的中心便是李侍郎之女，偶然遇到祁大人，一见误终身。亲手烹制甜糕咸点，对方皆不为所动。听说祁大爱画，便重金搜罗名画想要投其所好。没成想在府外等了半日，最后等来的却是自己老爹。
　　“姐姐，你都不知道，刚才那几个，讲的是绘声绘色，听得我身临其境，只恨当时不在场无法把祁大人拽出来。”瑾云面上有点洋洋自得，“真是风水轮流转，看她刚才糗样。”
　　“估计是看到她的祁大人主动向你示好，心里吃醋吧。不过这些人说话也太难听了点，姐姐你不生气么？”
　　良久，灵魂仿佛刚刚回归身体，“不听就好了。”倾月侧首，“更何况比这更难听的话也没少听。”其实，她对这些议论倒是无甚在意。
　　“还有你那个妹妹，心机深的很。”瑾云对苏南歌惺惺作态的模样嗤之以鼻。
　　“她自小被家里宠惯了。”倾月的归家让这个独宠十几年的掌上明珠有了危机感，如此行径倒也可以理解。
　　倾月出生便被送走，开始苏母心中确有愧疚，待到小女儿出生，便把满心负疚都转移到了这个孩子身上，对其可谓是极度溺爱。
　　“你理解她，谁来理解你。把你扔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劳什子地方，几年都未曾去看一眼。”瑾云双手抱胸，愤愤打抱不平，那架势恨不得打上一架才可。
　　看着为她出头的瑾云，倾月心中一暖。瑾云的话不无道理，她出生适逢三岁苏慕逸身染重疾，苏静瑶贪玩摔断手臂。父母则听信游僧批言：“天煞孤星，六亲缘浅，命如孤鸿，不染尘缘”。
　　然而数载春秋父母不仅毫无探望，连每月的月给都不曾及时，有时甚至克扣过半。虽未必是母亲授意，但是却有失察之责。终归是父母不闻不问，才令下面之人层层克扣。
　　心中思绪烦乱，未曾注意日暮已然西沉。此时宴会方才散场，笑语渐歇，繁华落尽。
　　“姐姐今日真是出尽风头呢。”苏南歌望着闭目养神的倾月，眼中泛起妒色，“竟惹得祁大人另眼相看。”
　　这个祁砚之真是阴魂不散，平白给她填了不少麻烦。
　　倾月张开双目，望着对面的明媚女子一字一句道，“我劝你管好你的嘴。”
　　苏南歌被倾月凌厉的眼神骇住，竟然浑身一抖。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身上散发出一种上位者的气息，让人不敢轻待。可她心中又是不甘，原本她形貌昳丽，娇俏烂漫。无论在哪里，都是众星拱月，众目所归，可苏倾月一回来，就什么都不一样了。云裳霞帔，珠翠摇曳在这个不施粉黛穿着随意得女子面前竟失了色。
　　看着阖目养息得女子竟然有一丝惧意。到底未敢再作声，一路闷闷到家。这口气闷在心里郁结难消，回去把屋里陈设摆饰一通乱砸，狼藉满地。吓得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