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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梨花苑 目睹阿粉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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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苑不似从前,现在一派荒凉、人烟稀少。门口粉色的轻纱被扯下,垂死般挂在木桩上,颜色暗淡。屋内杂乱无章,茶几倒在地上,木凳裂成两块,像是被人拿东西砸烂的。四处甚至可见血迹,梨花苑已人去楼空。
“阿红?”一道疲惫又带着希望的声音从角落传出,老板走了出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乞丐。
“不是……你们,是阿红的朋友。”老板在看到他们脸的瞬间,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已泯灭。“阿红离开了。你们来做什么?”老板神情哀伤,摇摇晃晃朝着一行人走来。
“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温酒倾上前扶住妇女问。
“阿红离开了……阿红离开了!!”老板不断念叨着这句话,双手死死抓住温酒倾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抠破他的外衣。
“我草……!”温酒倾退后几步,老板松开手,痛苦地捂住脸颊,露出充满血丝的瞳孔盯着他,断断续续道:“阿红带来了金钱,无尽的金钱……她的人多,可是,怪事……”
她跪坐在地上,继续道:“去她那的人死了,都死了……她最后一次,找的你们。阿红走后,催债的那些烦人的家伙就来了!他们砸了我的店……”
她崩溃地抬头,手垂在身侧:“你们,为什么还没死?对,只有一次……阿红在哪?是你们带走的?!”
她似乎又想抓住一人,彼愿只好贴了一张定身符。温酒倾追问:“去了阿红那里的人死了,那他们的尸体在哪?”
“尸体?……在哪来着……是后山?”
“‘只有一次’……我们没死,是因为有一次机会?”
“不,离开又进来,他们来了很多次……”
温酒倾大致拼凑出老板所表达的意思:阿红来到梨花苑后,马上爆红,给老板带来了许多金银财宝。阿红很火,有许多人想见她,不过多次去过她那里的人都离世了。老板的财富毕竟是阿红带来的,她不能让这件事跟阿红扯上边,将尸体都存放在了后山。
阿红最后一次是与温酒倾三人见面,便不见了踪影。此后梨花苑生意一落千丈,欠债的找到她们,砸了她们的妓院,才导致现在这个模样。
“酒倾哥,这里少了很多死人,尸体应该都在后山……”拂颜在一旁怯生生开口,比第一次来时脸色要好一些。
“诶?温公子,你有没有听见哭声?”李子穆问出口后,一阵微弱的哭声传入温酒倾耳中。
“还真有,你耳朵这么灵?”温酒倾认真倾听,似乎来自二楼的房间。
“运气,运气。”李子穆拽住温酒倾的手,拉上楼,“去看看,说不定有线索?”
越往上走哭声越清晰,似乎来自207号房间。
除了哭声,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李子穆推开门,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随后是一阵窸窣声,门从里面被拉开。那是一位女子,眼尾嫣红,似乎刚刚哭过。她见到有人来了,擦了擦脸上的泪。
李子穆带着温酒倾退后几步,怕她跟老板一样失去理智。温酒倾觉得女子有些眼熟,他不确定地开口:“……你是阿蓝?”
阿蓝一顿,犹豫着点点头,情绪激动:“公子能救救阿粉吗?她快不行了……”
温酒倾听后果断把门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与阿蓝年纪相仿的粉衣少女。她静静地躺在地上,清秀的脸失去血色,如同墙灰一般苍白。
她的手腕被划了一道血口子,淌出的血湿哒哒地黏在鞋底,地面被染得鲜红。
“她这是……”彼愿眉梢微挑,身边的温酒倾已经走了过去,彼愿手指微动,最终还是没有扯住温酒倾:“温酒倾,该走了。”
“有没有干净的棉布?”温酒倾没有回答,不顾鞋上的血污,走到阿粉旁边,探了探她的脉搏,只有微弱的跳动。
阿蓝翻箱倒柜,抽出一条干净的棉布,手在发抖:“有、有!”
温酒倾接过棉布,紧急帮阿粉按住伤口,血液浸透了棉布,但温酒倾没有松手。他立刻转身询问道:“你们谁有止血的丹药?”
拂颜缩在队伍后面,犹犹豫豫站了出来:“酒倾哥,这个……”
温酒倾不废话,将拂颜手中褐色的药丸碾碎,撒在伤处,又把一颗放入阿粉口中。尽管丹药对这样一个濒死的人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但温酒倾还是不愿放弃,不愿看到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逝去。
“我今天早上去赶集,阿粉说她想待在房间……我一回来她就这样了……”阿蓝捂着脸痛哭,她迫切地想要倾诉出来,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如洪水决堤。
“老板疯了,大家也都离开了这里……可是我们没有地方去,我们是老板捡回来的……”
“梨花苑被砸之前,阿粉说,等她攒好钱,她就和我离开这里,去中央最大的云田城……”
“我知道,我们攒的钱只够一个人去,我本来打算就在明天,明天把钱交给她,让我留在这里就好……”她苦笑着,身无分文的她根本就活不下去,命运已经注定了,她们只能活一个。
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一切,让阿粉离开。她希望最终活着的那个人,是阿粉。
她的眼里有一丝动容:“我……从小就跟她生活在一起,她喜欢唱歌,我喜欢琵琶。在这个梨花苑里,我们就以卖艺为生,能和她在一起生活是我唯一的追求……”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温酒倾内衫被冷汗浸湿,久到温酒倾以为阿粉不会再醒来。
终于,阿粉眼睫轻颤,睁开了双眼。她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嘴唇翕动,嗓音干涩:“安岚……”
“云纷!”阿蓝喊的是阿粉的本名,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脚试探性地迈出了一步。
云纷的眼神绕过温酒倾,直直落在安岚身上,喃喃开口:“安岚……过来……让我看看你……”
安岚再也忍不住,扑到云纷身边,跪在那滩血上,将云纷的手贴在脸边,轻轻蹭了蹭,像做过无数次:“好、好……云纷,你看着我,别睡……”
云纷的手轻柔地拂去她的眼泪,声音温柔:“安岚……我没法兑现承诺了……钱都在你床下……够你进城了……”
安岚靠在她身上,双手攥紧她的霓裳,抽噎着:“你说好的……要带我一起走……”
“对不起……我扛不住了……替我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一滴清泪从云纷的眼角滑过,她含笑的眼眸缓缓闭上。
“如果有来生……我们一起去……云田城。”
像小时候依偎在安岚身边一样,云纷永远地沉睡了。
她们生于梨花苑,像折翼的幼鸟,一生都在笨拙地学飞。
她们盼望着,总有一天能凭借自己的羽翼飞向蓝天。
可是…她们飞不出去,也活不下来。
她们的生命,也囚于梨花苑。
“云纷!!”安岚呐喊着云纷的名字,这个名字她早已刻在心中。许久,她已经流不出任何眼泪。她熟稔地帮云纷整理鬓发,像做了千百次。
温酒倾松开手,血已经止住了。
不是丹药见效,而是…血流干了。
安岚笑了,那笑里带着绝望。她最珍视的人已经离开,没有什么念头能支撑她活下去。
爱?逃出梨花苑,去做什么呢?没有云纷,她的生活就失去了色彩。
恨?她要恨谁呢?恨云纷先抛弃自己?恨,她真的舍得么?
那句“替我活下去”,是祝福,也是诅咒。
空气凝滞了,温酒倾想说的安慰堵在喉咙。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嘴笨,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安岚机械性地动作。
拂颜捂住嘴巴,瞳孔瞪大,彼愿似乎注意到温酒倾的异常,神色有些不自然。
李子穆离温酒倾最近,他安慰道:“温公子,这不是你的错……”
温酒倾回头,马上转身用力眨了眨眼睛,装作没事似的:“……我没事。”
“安岚,云纷她……我们会记住她的名字,带她‘走’出梨花苑的。”温酒倾声音有些哑,他只能这样安慰安岚了。
“谢谢你们。”安岚眼睛干涩,她俯下身,额头和云纷相抵,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离开前,温酒倾看着安岚,动了动嘴唇,最终说道:
“……你要好好活着。”
安岚一顿,垂下眼眸,轻轻点头。
“……嗯。”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