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神木6 粗陶娃娃（一） 既使是再次 ...
-
凌晨时分，涂明彩独自站在窗边远眺。
无边无际的大地是无形无状的棋布，重峦叠嶂，绵延起伏，围困出一方棋盘，而错落有致的村庄市集则是一枚枚棋子。
不声不响，不言不语，永远依附着棋局。
无心的棋子从未自我苏醒，对弈的棋手却决不信仰神灵。棋盘之上，变数横生。
黑鸟掠过群山，清脆的啼鸣纤弱却嘹亮。越过死亡的永夜织就的谎言，自由的黎明仍隐于茫茫大雾间，需要探索者舍生忘死，勇毅向前。
小黑鸟轻盈地跃落在窗前，赤红的爪上绑了一条轻便的绢布，替玄雀送来音信。涂明彩取下那条绢布，却觉得上面的字迹似曾相识。
而且玄雀曾经说过，他会做很漂亮的水莲花灯，用来祈愿，还说有机会可以做一盏送给她。
水莲花灯里的绢布曾写过神木村就是谎言。
或许他是因为父母的往事对神木村很失望。
这次的来信并没有多说什么，无非是简短解释一下当时离开的原因，然后约她去迷雾森林的边缘，也就是去往生阁附近那片平原见面。
看得出来，他的书写比以往进步了很多。
涂明彩将绢布妥善收好，温柔地摸了摸窗台上探头探脑的小黑鸟：“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黑鸟舒服地眯起眼睛，听到这话还不忘殷勤点头，俨然是一副尽职尽责的信使模样。
目送它振翅高飞而远赴山河的背影，涂明彩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右手抚上冰冷的窗扉。
日出前夕并不是温暖而明亮的，相反，还有些寒冷，只有那远山身后披着几缕零星的天光。窗扉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温热的手抚过，白霜化为朦胧的露痕，凝而未落，明暗交烁。
但是没关系。黎明到来之前，自由的种子已经播种在了黑暗的大地。纵然深陷贫瘠的土壤，亦将顽强不息地生根发芽。
当红日的光芒朗照万物时，沐浴在日光中的山柳巷四十七号迎来了素昧平生的陌生访客。
粉发少女高声询问：“有人在吗？”
四下清寂，无人应答。
她默默握紧手心的那张空白纸条。
“好像没人啊，”叶绘杉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看来我们来得不凑巧，她家里正好没有人。”
辛仪蹙眉：“那怎么办，我们直接回去吗？”
叶绘杉摇摇头：“别急，再等一会看看吧。”
就在这时，相邻的四十六号住宅缓缓打开紧闭的大门，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小姑娘，你们是来找陈大哥帮忙的吗？”
辛叶二人对视了一眼。
辛仪开口：“不是，我们是来找小竹姐的。”
“小竹这孩子大清早就出门了，我估摸着应该是又去蒲医生那里了，”老奶奶上下打量着二人，”我看着你们有点面生，应该是新来的外乡人吧？”
辛仪点点头。
“你们怎么会认识她？”
辛仪沉默了片刻。真话当然是不能说的。
叶绘杉快速转动着脑筋，编出个像模像样的答案：“我们刚来神木镇，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昨天她好心给我们指路，今天我们安顿好住处，就想着亲自来登门道谢。”
既是道谢，哪有空手而来的道理。
这是个很有可能露馅的细节。
辛仪心思缜密，自然而然地接话道：“不过我们身上没带什么值钱东西。我看她昨天买了不少针线，可能最近在做手工活，我们正好会一点，所以来问问她手头忙不忙，需不需要点帮助。”
如此一来，就可以替叶绘杉将谎圆下去。
老奶奶果然没有起疑，还热情邀她们到家里做客，絮絮叨叨，唠嗑起邻里人家的家长里短。
都是些没营养的谈话，有点用，但不多。
辛仪性子直，难免有些招架不住，好在八面玲珑的叶绘杉算是会来事，和老人家相谈甚欢。
叶绘杉岔开话题：“我有个事还想问问您。我们现在住在神木客栈，听我们的同伴说，昨天夜里好像有东西敲门，一胖一瘦，长相有点奇特。”
“小孩子顽皮，不打紧，”老奶奶和蔼慈祥地笑着，“那是他们家的宝贝儿子和童养媳。”
“那怎么会……”叶绘杉绞尽脑汁地想着委婉的措辞，“看起来和普通人不大一样？”
“咳咳，因为那家老板娘迟迟生不出儿子，前面生的那些女娃也福薄命短，老板就花重金去求生子偏方。虽说现在的这个孩子样貌平平吧，但到底是个男儿，以后啊，他们养老能有指望了。”
好一个相貌平平。
叶绘杉讪笑两声：“是啊，是啊……白白胖胖是挺有福气的，他们家的童养媳是什么来历？”
老奶奶咳嗽了一下：“从山人婆那里买来的。”
这里的方言大体上能听懂，但是有的字眼很容易听错，叶绘杉没听清那个山字：“什么杀？”
“山，”老奶奶一字一顿纠正道，“山人婆。”
“这是做什么的？”
“我们村里女孩少，家家户户的男丁都得讨老婆，要是娶不到就只能去山人婆那里买。”
叶绘杉停顿了片刻，一时间说不出话。
老奶奶还在自顾自地念叨：“可惜那老妖婆是个黑心的，收钱太贵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一双红布鞋，一个小姑娘，值当多少钱！个个脸上都有旺夫痣，谁知道是不是刺在脸上方便卖钱的。”
叶绘杉问道：“她们脸上为什么要缝红线？”
老奶奶呵呵一笑：“这是传统，缝着线就可以少说话、少吃饭，多听话、多做事。等到成亲那天由夫家亲自撕开，撕得越大越有福气呢！”
叶绘杉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辛仪道：“小竹姐也是陈大哥买来的？”
“她不是陈家的童养媳，听说是在山里迷路，被山人婆带到咱们村里的，小陈一眼就相中她，将她收留到家里，生儿育女，传承香火。”
“他们现在有孩子吗？”
“前两年刚刚成家，她去年大着肚子不方便出远门，就没有参加祝灵仪式。可惜啊，生下来是个女娃，早早夭折了。”
叶绘杉缓过劲来，应和道：“造化弄人。”
“小陈抱着那个小女娃的尸体丢到冰谷了，还买个婴儿样的泥娃娃回来哄她开心。她倒像失魂落魄似的，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对着娃娃发呆。”
今年的祝灵仪式，她是没有理由推脱掉了。
辛仪沉默不语，忆起小竹那张半遮纱巾的苍白的脸，不知怎地，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
日出时分偏冷，小竹拢紧外衣，加快脚步。
日夜相处的神木村已然落在她身后，开阔的山下平原缓缓映入眼帘。古朴的楼阁依然静默地立在那里，仿佛正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轻轻取下蒙面的纱巾，仔细叠好后放进衣袋，轻声细语道：“蒲医生，我来取药了。”
“我这就来，”蒲桃一开门就看见在寒雾中站立的身影，不由得叹息，“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小竹苦笑：“还是老样子。”
那就是相当不好的意思了。
蒲桃侧过身为她让路：“现在外面冷，你先进来吧，仔细保重你这身体，可不要着凉了。”
小竹将冰冷的雾气关在了门外，刚刚进屋，蒲桃便为她沏上一碗清苦的热茶。她接过茶碗的手微微颤抖，仰头将苦茶一饮而尽。
“虽是苦茶，但清热驱寒，莫要嫌弃。”
“再苦的生活都饮过，这点苦不算什么，更何况蒲医生这茶暖人心脾，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那就好，”蒲桃端出今早便提前备好的药水，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条旧毛巾，浸润后拧至半干的状态，“你先把袖子挽起来，我且给你上药。”
小竹的视线沉落在干净的地板上，她默默地将袖口推至手臂间，露出一截枯黄的胳膊。
只见那青紫的淤伤纵横交错，肿胀的红痕蜿蜒起伏，宛如一条条钻入皮肤的、带毒的蜈蚣，噬人心脉，狰狞可怖。
蒲桃怜悯地看着她残破不堪的肌肤。
她深深知晓，有些伤痕并不只是存在于人的身上，更是会烙印进人的心里。
这长久的沉默是她唯一能给予的尊重。
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那些伤痕。
蒲桃的眼里隐隐蕴着水光，然而还未眨眼，一滴滚烫的晶莹水珠便重重砸在小竹的手背上，那结过痂的、反复撕裂开的红痕上。
不是她的泪。
她抬起头，看见小竹那双眼眸中蓄满泪水。
是小竹的泪。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痛楚无法释怀，就连最后的眼泪也会成为伤口上无形的盐。
蒲桃拿起那卷刚刚消过毒的白纱布。
“我可怜的女儿，我还没来得及给她取一个可爱的名字，”小竹喑哑的嗓音蕴含着难以自抑的哽咽，“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蒲桃裁剪的动作一顿，锋利的剪刀尖划开指腹，鲜红的血珠沁出，染红了白纱布的一角。
小竹捂住眼，泪水顺着指缝流渗而出。
蒲桃简单缠好指尖的伤口，抬眸望见小竹的模样，揽过她那单薄而瘦削的肩膀：“没关系，如果很难过的话，就在我这里痛快地哭一场吧。”
“为什么要掐死她！她连眼睛都还睁不开啊！”
蒲桃温柔地抱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而她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什么神木所垂怜的幸运之地，这里分明是滋养恶魔的罪恶土壤！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更多无辜的外来者再步我的后尘！”
“即使是再次将伤疤亲自揭开吗？”
“在所不惜。”
蒲桃定定地看着小竹。什么时候，这个柔弱可欺的女人变得不再逆来顺受，又是什么，让她常含泪水的眼睛，燃起让人陌生的愤怒的火焰。
她独守着这方世外天地，无从得知她所怜爱的、蝼蚁般的众生，何以拥有这样炽烈的灵魂。
蒲桃笑了笑：“好，我帮你。”
小竹道：“多谢蒲医生成全。”
蒲桃重新裁下白纱布，悉心将那些血肉横翻的伤口包扎好，再将她卷起的袖口放下去：“很快就有个外乡人会来这里，你想见一见她吗？”
小竹没有说话，闭上眸子，点了点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