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信仰「无限」》黎未雨

18、月坠万春湖（二） 你们都是凶

　　少女满怀依恋地看向他，晶亮的眼瞳藏不住怀春的心事：“你来啦！今天又让我好等啊。”

　　虽是埋怨，却语调甜蜜。

　　“行了行了，有什么事就直说。我时间宝贵得很，学生会那边还有很多事务等着我回去处理。”

　　钱瑶的眼神黯淡下来：“我知道你最近很忙……可我是你的女朋友啊！你为什么一直对我避而不见，还不肯向别人承认呢？”

　　“你小声点！”

　　赵松顿时紧张起来，他环顾四周，却仿佛没有发现站在银杏树林外的三人般，松了口气。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

　　有些话已经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钱瑶轻轻咬着唇，吞下了那些破碎在喉咙中的字词，只是那张清丽的小脸有些泫然欲泣。

　　她易碎而美丽，脆弱得像一只风中的蝴蝶。

　　面对少女的质问和欲言又止，赵松只能无奈地叹息：“阿瑶，你要听话，别再无理取闹了。你现在这样只会让我很为难。”

　　“每次我提出想见面，你都推三阻四。你是真的有那么忙，还是不愿面对、不想负责？”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还承诺要对我好一辈子。得到了就不珍惜吗？出事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这样的恋人让她感到陌生。

　　她提高了音量：“赵松！”

　　他根本没有正视她，只是望着湖面出神。听到这声呵斥，他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既然你觉得我是这种人，那好，我们分手吧。”

　　少女的身影摇摇欲坠，仿佛支撑不住般接连后退了两步，眼里泛着盈盈的泪光。

　　“现在所有人都在猜测我们的关系，我每天都能听到那些流言蜚语。梁老师在班上说女生不如男生聪明，再怎么努力也没用；还说有的女生年纪轻轻不学好，净想着勾引男生。那天她单独找我去办公室，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就连她的女儿也在旁边跟着羞辱我。我真的不知道该……”

　　他不耐烦地打断道：“关我什么事，要怪就怪你自己蠢，我说什么都相信了。你也不想想，你到底有哪点配得上我？”

　　钱瑶的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捂着脸低声啜泣，泪水却从指缝流淌而出。

　　“你少在这里哭哭啼啼，看得我心烦。”

　　哭泣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钱瑶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轻轻出声：“松哥，你还记得吗？你上次陪我喂鱼是初夏，那时候你穿的是白衬衫。我们在这里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

　　“哦，可能是吧。”

　　他分给钱瑶的独处时间一向少得可怜，许多相处细节也已经记不清了，毕竟学校里有那么多学妹崇拜他，随便哄骗两句就愿意当地下情人。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钱瑶是最乖巧最好糊弄的那个，没想到分手时竟如此难缠。

　　但是他早就玩腻了，此刻只想快点脱身。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真的不想和你分手……求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赵松嗤笑一声：“求也没用，实话告诉你，我已经看上了新的目标。你要是识趣就拿点钱走人，自己去把孩子打了，我们好聚好散。”

　　钱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我是因为喜欢你才答应在一起的，你觉得真心可以随便玩弄，给钱就能任意打发吗？”

　　他一心想着解决掉这个麻烦，于是敷衍地顺着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想太多。钱你爱要不要吧，以后别再找我就行。”

　　他当即别过脸去，转身欲走。

　　钱瑶哭得梨花带雨，抓着他的衣袖不愿松开：“松哥，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我们的……”

　　赵松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下意识就甩开了手，咒骂道：“谁知道你那孩子是谁的，给你点钱就不错了。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谁惯着你！”

　　泪痕斑驳的面容瞬间变得苍白。

　　她凝视他片刻，忽然痴笑两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钱瑶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着心情，将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眉眼间是温柔又无奈的神情：“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同意分手。”

　　“你说。”

　　“我想要你……再陪我看一次鱼。”

　　说罢，她沿着石阶走向湖心的破浪亭，在不设木栏的那一侧坐下。这里就是万春湖中专门用于喂鱼赏鱼的地方。

　　湖中鱼群游曳，更衬得亭中人身影落寞。

　　赵松冷着脸走过去，在她身旁落坐，听着她那近乎自言自语的碎碎念，并未给予丝毫回应。

　　“你看，这群红白相间的小鱼好可爱，第一次和你观鱼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那只黑色的大鱼也很酷，一直独来独往。如果是太阳天的话，金色的鱼尾会很漂亮呢！还有，你快看那边……”

　　赵松随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转瞬之间，那只柔软的手化作背后的推力，狠狠地将他推下湖去！

　　水花四溅。赵松在湖中扑腾着，呛了两口水，才从惊愕和恐惧中反应过来。他立刻屏住呼吸，绷紧全身的力量划向湖心的亭子。

　　而她却僵在原地，犹豫不决。

　　赵松借着那根朱红的柱子攀上石阶，那身校服被湖水浸湿，凉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站稳身形，将准备逃离现场的少女拽了回来，对着那张脸就是一巴掌：“贱人！惯会装一幅清纯可怜的样子，我刚才就不该心软！”

　　他掐着少女纤细的脖颈，逐渐用力。

　　她抬手想要掰开那道致命的桎梏，却因力量悬殊而无法从心。血液不断淤积在头部，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红，眼球布满血丝。

　　这显然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赵松却并没有收手的打算，肾上腺素在不断飙升，心头传来的阵阵后怕令他动了杀意。

　　她的视野渐渐模糊，颈间的血管还在微弱地颤动，冰冷的麻木感却从脸颊蔓延开来。潮红褪去，凝作青紫，像一颗快速成熟而濒临腐烂的果实，在短短的时间内走完了一生的四季。

　　赵松依然没有收手。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指间的那抹挣扎越来越弱，直至消失。他望向那张灰白如石膏的脸，她的瞳孔已经涣散，却还残存有愤恨又绝望的神情，颈部充斥着暗紫色瘀斑。

　　他松开手，将她推下石阶。

　　一池秋水凉如冰，游鱼乍惊，黄叶空浮。

　　天边的残阳终于坠落，一轮妖冶的血月缓缓升起，俯瞰万物。

　　一串串轻小的气泡冒出湖面，月光将清澈的湖水染成深红，宛如凝固的血痕。梁枋在亭顶交错，织成一张沉重的网，投下了死亡的阴影。

　　亭中少年的身形渐渐浮肿。不堪重负的校服终于崩开线，撕裂成碎布，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的背慢慢佝偻，密密麻麻的小包从布料间鼓出，飞快长成一个个饱满的肉瘤。当光滑的表皮破开，一张张皱缩的婴儿脸争先恐后地挤出来，似醒似睡、半哭半笑。

　　石阶上，敲钟人俯身，掬起一捧水。

　　水中盛着一轮小小的血色满月。

　　它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向湖畔，对岸边的三人视而不见，径自往银杏树林深处走去。湖心的破浪亭也化为幻影，一点一点消散在月光中。

　　树林深处，正是暗河的入口。

　　涂明彩再次看向尖顶黑塔楼，果不其然，消失的青铜洪钟重新出现。这就代表着，赵松已经成为敲钟人，化作了校园怪谈的一部分。

　　刚才那一幕，不知是多年前的历史重演，还是投湖者的记忆再现。

　　而按照原本的游戏设定来看，江城此时正值春末夏初。满月降临的前夕，清寂的湖中并没有鱼，遥远的天穹上挂着皎皎白月。

　　在此之后，银杏树叶的无端枯黄，预示了场景时间发生改变；破浪亭的重现与消失，似乎在昭示着故事情节走向结尾。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水中鱼，天上月，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们——

　　好戏才刚刚开始。

　　涂明彩抬眸，唯见红月灼灼。

　　万春湖畔，歌声渺渺。像是一卷被雨水浸湿的旧磁带在播放，有种失真的沙哑感。又似是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行至湖畔。

　　飘渺的歌声渐渐零碎，那冰凉的呵气感却附在耳边，越发真切。仿佛失去了自我意识，空洞地看向仅有一步之遥的湖面。

　　对，再往前一步，就能与这猩红的月色诀别，投入湖水的怀抱之中……

　　就在看清水面的瞬间，涂明彩骤然清醒。

　　死去的少女正趴在自己的肩头。惨白的脸，灰紫的唇，空荡荡的眼窝。暗红的血液从中缓缓渗出，像活物般慢慢蠕动着钻进皮肤。

　　见此情景，涂明彩镇定地向后退却一步，同时以「镇魂」来维持神智清明。

　　耳边的歌声忽然停顿了。

　　穿着旧校服的少女似乎在无声冷笑，湖中倒影随其沉默片刻，有样学样，做出开合的口形：

　　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要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