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重来》言欲生

6、第 6 章 小

　　小风铃送出去之后，两人的友谊也算是勉勉强强地结上了——虽然只是见面时打个招呼的程度，又或者在食堂偶遇时寒暄几句，然后端着餐盘坐下一起吃顿饭，再聊些痛不痒的话题。
　　这样的友谊和谢欲安看过的那些小说里描写的相差甚远，没有深夜长谈，没有互相串门，甚至连对方的生日都不太清楚，但谢欲安觉得也够了。毕竟她一向没什么要好的朋友，虽然她至今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她最近除了思考“为什么我人缘这么差”这个无解的问题之外，又多了一个新的疑惑：为什么自己和周嘢的八卦在满天飞？
　　这件事诡异得很。明明只是和周嘢在学校食堂坐下来吃一顿饭，第二天这件事就会以光速在班里传播开来，而且传得绘声绘色、细节丰满，好像有人在桌子底下安了窃听器似的。
　　她也想过打听打听这八卦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源头在哪里，但很快就发现这件事操作起来难度太大——毕竟没有人会傻到把自己传播的八卦完完整整地讲给当事人听，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同桌，不过李思一脸无辜地摇头；问过后桌那几个平时消息最灵通的人，人家也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说“你真的不知道吗”，把谢欲安噎得无话可说。
　　她也好几次趁着吃饭的时候问过周嘢。不过周嘢每次的反应都差不多——要么一脸茫然地摇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管他们呢，爱传传呗。”谢欲安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牙痒痒，赌气地想：她都这么无所谓，我当然更不会受影响！于是便咬着牙把这个话题咽了回去，再也不问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八卦的热度起起伏伏，像夏天的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始终没有完全消失，但也没有掀起过什么大风浪。谢欲安渐渐也就习惯了，甚至在听到别人在背后小声议论时，还能面不改色地从旁边走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直到临放国庆假的那个下午。
　　假期前的最后一天，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一种蠢蠢欲动的氛围里，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表面上还端着，底下已经翻涌得厉害。教室里到处是压低声音讨论假期计划的人，连老师都懒得管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坐在讲台上翻报纸。
　　谢欲安没什么假期计划，哥哥开的饭店每逢节假日就人手急缺，她还不如过去帮帮忙。回宿舍准备随便收几件衣服就回家了
　　初秋日的下午，阳光懒洋洋地斜照进来，把阳台的铁栏杆晒得微微发烫。她撑着下巴，听着楼下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打球声和笑闹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整个人放空得像一朵飘在半空中的蒲公英。
　　然后，头顶上方的天花板猛然炸开一声巨大的闷响。
　　那声响不是普通的“咚”或者“哐”，而是那种沉重的、带震感的、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高处砸落到地面上的轰然声，连带着整栋楼的墙体都微微颤了一下，谢欲安甚至感觉天花板上的灰尘都抖落了下来。
　　宿舍里所有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这个年纪的女生，多少都还是对未知的事情抱有巨大好奇心的。更何况正是放假前的最后一个下午，课已经考完了，作业也不急着写，大家的心情就像被松了绑的兔子，好奇心便比平时更加旺盛，被那声闷响一勾，简直是挠心挠肺地痒。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亮着同样的光——上去看看？
　　但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当那个打头阵的。有人嘴上说着“走啊走啊”，脚却钉在原地不动；有人提议“要不我们一起去”，立刻被反驳说“那万一只是人家东西掉了，我们一群人冲上去多尴尬”。
　　一圈推搡下来，谢欲安注意到一个细节——没有人推她。不是被漏掉了，而是她的舍友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共识：她不在被怂恿的名单里。
　　谢欲安靠在自己床铺的梯子上，看着她们闹，也不说话，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就像一桌人吃饭时，别人聊得热火朝天，她却像个被P上去的背景板，存在却不参与。
　　林舟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摆着手让其他人别闹了，眼睛亮亮的转过头来看向谢欲安，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谢欲安，我们正上面这个宿舍好像是408哦，就是周嘢那个宿舍。你和她不是关系挺好的吗？你可以上去看一下啊。”
　　谢欲安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平时传八卦就属你讲得最欢，现在要上楼了倒想起我来了？关系好？我们就是偶尔一起吃个饭的关系，算什么好？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好了？
　　但不得不说，林舟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心底某个角落，让她极其不爽。靠！我都不知道人家哪个宿舍的你还知道上了！
　　不过闷气归闷气，谢欲安确实觉得那声闷响确实太大了，大得不像普通的坠物，她必须承认自己也是好奇的——不，不只是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的东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她胸腔里牵出来，一直延伸到头顶上方那个房间。
　　谢欲安没接林舟的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从梯子边直起身，穿上拖鞋，拉开宿舍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几个怂恿了半天的人，这会儿倒是一个不落地跟了上来，像一串被母鸡带着的小鸡崽，小心翼翼地跟在谢欲安身后。
　　四楼的走廊里回荡着她们的脚步声，谢欲安在写着“408”的门牌前站定深吸了两口气，才抬手去敲了两下门：“你们好，我们是楼下的，听到了很大声响，上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事”。
　　里面没出什么回应。谢欲安便自行拉开了门。
　　门扉彻底敞开的那一刻，谢欲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周嘢的半边脸上全是血。
　　不是从哪道小伤口里渗出来的那种细流，而是实实在在地糊了半张脸——额头、眉骨、眼尾、颧骨，甚至下巴上都有，血迹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黏腻地贴在她的皮肤上，有几处已经半干了，结成暗色的痂。血珠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校服的领口上，白色的衣领已经被洇红了一大片。
　　旁边倒着一把铁质椅子，椅腿朝天，棱角分明的一处横杠上沾着触目惊心的红色，分明是刚刚才磕上去的，还没干透。
　　而整个宿舍里的气氛，用“剑拔弩张”来形容，丝毫不会夸张。
　　周嘢和一个谢欲安没见过的女生相对而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三个人的距离，空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绷断。
　　谢欲安甚至觉得，自己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有引起她们两个人的任何注意，她们的每一寸注意力都死死钉在对方的身上，像两头僵持不下的野兽。
　　谢欲安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人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最后还是周嘢先动了。她做了两个深呼吸，面对着那个女生，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陈晓，我再说一遍，你的东西不是我偷的。”说完她便不再看对方，转身伸手去拉谢欲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是想把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赶紧带离这片是非之地。
　　可陈晓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算了。她站在原地没动，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她盯着周嘢的背影，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恶毒地、一字一顿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谁知道你们这种小三的孩子，品德是不是遗传了没道德的妈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气球，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说时迟那时快——谢欲安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划破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风响，“嗖”地从她脸颊旁边掠过。那东西飞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是什么，只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光影。
　　是周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右手还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五指张开，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书桌上原本放着水杯的位置空了，只有一小圈水渍还在缓慢地洇开，像一朵无声盛开的花。
　　那只水杯挟着周嘢全部的愤怒，笔直地、毫不留情地朝陈晓的方向砸了过去。
　　陈晓来不及躲，那只水杯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她的肩膀，发出一声闷钝的撞击，随即弹落在地砖上——碎了。
　　陈晓闷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随即嘴里迸出一句脏话。
　　谢欲安这回反应终于跟上了。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她猛地反手握住周嘢的手腕，五指收紧，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像攥住一根随时会被吹走的丝线，拽着人就往外走。周嘢被她带了一个趔趄，脚步虚浮地跟了上来，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像一只被牵住了绳的、精疲力竭的风筝。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她们的动静啪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光线的明灭之间，谢欲安低头瞥见周嘢校服的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溅上了几点暗红，而她本人的头还在往外渗血——伤口藏在额角那片乱发下面，血珠一滴一滴地沿着颧骨的弧线往下滑，经过下颌，最后悬在下巴尖上，晃了晃，才不情愿地坠落。那一下一下的，看得谢欲安嗓子眼发紧，像有人在她心口打了一排细密的针眼。
　　她当机立断：“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周嘢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点头。她只是机械地跟着谢欲安的步伐往前走，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挖空了。
　　她这副样子让谢欲安想起一个不太恰当的常识——人在经历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往往会进入一段短暂的“顺从期”，大脑像过载的机器自动降了频，这时候你对他说什么，他大概都会顺着你，不是因为他同意了，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力气去反抗。
　　谢欲安正是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窗口期，才敢果断地做出带人去医院的决定。不然等这个人回过神来，缓过那股劲儿，那张嘴能说出多少个“不用”和“没事”，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到那时候再想把人拽出门，怕是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