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光》艾酒酒

1、第 1 章 高中的

　　高中的课间，男厕所外难得人挤人。

　　谭远哲和陈磊走到厕所门口，问站在门口的人：“怎么了里面？”

　　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道：“里面打人。”

　　“算了，去2号楼那边的厕所吧。”

　　“咱们学校怎么还有这种事？”

　　“有些学生是走关系花钱进的，惹不起。”

　　“我上周就遇见一次，也是在这儿。”

　　谭远哲皱了眉走进去，果然看到一个男生被压在厕所地上，几个男生围着他，其中一个高壮的男生膝盖压在他身上，拳头往他肚子上打。被打的人蜷缩着身体，被打一下便发生发出低低的闷哼。奇怪的是，他似乎并没有反抗。

　　“原来是他。”旁边的陈磊看着被打的人道。

　　谭远哲问：“谁？”

　　陈磊看了一眼谭远哲，道：“文乐班上的，他是程志远的儿子。”

　　谭远哲看向地上的人，正好程昱听到说话声也抬起了头，待到四目相对，程昱突然睁大眼睛，谭远哲心里一跳。

　　又是一拳下去，程昱没有防备，“啊”一声叫出来，表情瞬间扭曲，他喘着气低下了头。

　　围着的几个男生都看向敢这会进来的两人，打人的那个也转过头来，起身一只脚踩着程昱，不客气道：“干什么？你们认识他？”

　　谭远哲侧身朝里间边走边说：“不认识，你们继续。”

　　陈磊也跟了进去，两人身高都接近一米八，肩宽腿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几个学生都是见人下菜碟，弱一点的菜鸡都被骂走了，这两个看着不好惹，便没管。

　　不多时，厕所里面就传来放水的声音，程昱又挨了一拳后，猛地推开高壮男生，低声道：“够了，要上课了。”

　　“哈哈哈...”

　　几个男生瞬间大笑道：“果然是好学生，挨打可以，上课迟到不行。”

　　说归说，那几人却让开了路，

　　程昱手撑着地站起来，在几人的嬉笑声中去洗手台洗了手，捂着肚子慢慢走出去。

　　谭远哲和陈磊也走了出来，看到那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走在前面，程昱走得慢，被他们赶上，一个男生肩膀撞上去，程昱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谭远哲问道：“你怎么认识他？”

　　陈磊道：“我听余文乐说的，那个打人的叫黄凯，和程昱都是从景明中学出来的。”

　　余文乐和程昱在一个班，跟他提过程昱，两人走在路上偶然遇到也给他指过，程昱刚开学就被霸凌，每次都是男厕所，余文乐就碰到过一次。

　　但是因为程昱的爸爸，他们都没跟谭远哲提过这事，何必多嘴惹朋友想起伤心事呢。

　　陈磊道：“文乐说这样的事一两周就得来一次，每次都是打肚子，听说还是程昱自己提的。”

　　谭远哲问：“为什么？”

　　陈磊道：“可能觉得脸上挂彩不好看，你看他那长相，比大部分女孩都好看。”

　　程昱天生冷白皮，脸小头小，长睫毛双眼皮，五官无一不精致，身形修长单薄，宽大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

　　陈磊说着便感叹道：“你说他咋长得，男生那么明显的双眼皮，不会是割的吧？”

　　谭远哲想起程昱看到他时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又皱了眉。

　　陈磊觑着他的脸色道：“远哲，以前的事别想了，反正现在有人替咱们教训他，听说他爸倒的那年，他天天被人打，黄凯他爸也是那个事故的受害者。”

　　谭远哲道：“嗯，我爸妈的事，你们别给别人提。”

　　陈磊道：“那当然，你放心，文乐也知道，不会给别人说。”

　　陈磊和谭远哲，余文乐是发小，从小在一个片区长大，余文乐是体育生，难得的是三人都进了同一个重点高中。陈煜和谭远哲成绩好，都分在了一班。

　　程昱到了教室门口，便放下捂着肚子的手，忍者痛挺直了腰，没有表情地走到座位。有的男生知情，目光怪异地看着他。

　　程昱同桌是个女生，叫黄思雨，活泼外向，向他借文具。程昱拿给她，女生笑着说了什么，程昱也笑了一下。

　　后面盯着看的男生朝旁边的人低声道：“真牛逼，我明明看到他躺在厕所地上打得起不来。”

　　“可能打习惯了就好了？”

　　班里同学没有人讨论黄凯他们为什么要打他，因为早在程昱第一次厕所挨打时，他们就打听了个清楚，这个长得像漫画里帅哥的同学，竟然是的程志远的儿子。两年前市里伤亡十七人的吊桥坍塌事故和由此引发出的大案无人不知，而那个施工单位负责人的儿子竟然和他们同班。

　　这样一来，原因很好猜到，家里那位有权有势的倒了，仇家找上来了。

　　牵扯到这些事，除了背后议论，没人愿意插手这场校园霸凌，再说程昱本身就是个很高冷的人，他自己都不吭声，别人更不会管。

　　放学后，程昱回了家，把衣服都换下来，泡在水里，他走到浴室，腹部淤青还在泛紫，又叠加了新的淡青色痕迹，他的皮肤白，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快速洗个澡，便穿了衣服出来做饭，他做的很简单，一来不会复杂的，二来图快也做不了更好的。

　　菜都备好，程昱看了看时间，拿出作业开始做。

　　这是个租的房子，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妈妈在卧室睡，他便在客厅的沙发床上睡，桌子也在客厅，是餐桌也是他的书桌。

　　写作业需要心静，可他心静不下来，今天的课也没好好听，做饭时刻意忽略的情绪这会都冒了出来。

　　竟然遇到了他。

　　程昱摸了摸额头上面被头发遮住的一个小疤痕，他还记得他趴在那个少年背上，头上的血从脸上流下来，滴到他的衣领里面。

　　他没有年龄相仿的兄弟，也没有可以勾肩搭背的哥们，很少能这么近距离地肢体接触男生，他还记得他身上混合着新鲜汗水和洗衣液的味道，意外地很好闻。

　　“挺住啊，我送你去医院”这是那人说的第一句话，随后便干脆利落地背起了他。

　　他那时候个子虽然不高，但是胖，少年怕他昏过去，一路不停地说话，竟然不带喘气的。

　　每次程昱都很认真的回话，那人还时不时笑两声。及到了附近的医院，把他放到急诊的病床上，那人这才呼了一口气，笑道：“伤好了就减个肥，累死了”

　　“......”

　　“有钱吗？”

　　“有”程昱衣服里面的暗兜里有他妈给的银行卡，他掏出来给那人，，告诉他密码。

　　那人拿着银行卡晃晃，道：“你不怕我把你的卡拿走不回来了？”

　　程昱心里一紧，伸手要夺回卡。

　　那人笑了一声，道：“等着，我给你交钱去。”

　　交了钱回来，那人把卡还给他，问：“你家人啥时候来？”

　　程昱道：“我妈在来的路上了。”

　　那人点点头，道：“行，那我先走了。”

　　急诊人多，医生只是先给他止了血，还没清创，脸上依旧糊着血。

　　程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笑了，露出整齐的牙，“你要报答我？”

　　程昱一愣，那人已经走出了病房，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直到现在，程昱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没想到他们会在一个高中，更没想到这第二次见面，他还是这样狼狈。

　　而对方个子又高了一些，身形已像个成年男人，眉眼又带着刚刚好的少年气。

　　不像自己，程昱看着自己细瘦苍白的胳膊，他倒是减了肥，甚至有点过于瘦了，难怪那人不认识他。

　　“不认识，你们继续。”

　　这句话一整天都在脑中回荡，他倒不奢望那人救他，只是这句话让他的心缩紧了一瞬，肚子上用的劲也泄了，黄凯突然来的一拳打得他几乎要呕出来，这才出声叫停。

　　程昱拿着笔划着草纸，心想，在一个学校，总会认识的，远远看着也好。

　　门锁响了，“小昱？”温岚进来了。

　　程昱起身道：“妈，你坐着等会，我去炒菜”，他刚才想得出神，手机震动都没注意，妈妈十分钟前就发了微信。

　　十分钟后，饭菜便盛了出来，程昱看到温岚在洗他泡在盆里的衣服，忙将她拉出来道：“我说了让你坐着等，这个我自己洗”

　　温岚道：“没事，洗衣服也是坐着。”

　　“不行，先吃饭吧，等会把你要洗的衣服也放盆里”

　　洗手间很小，放不下洗衣机，房东也没配，衣服便只能手洗。

　　程昱吃完饭照例洗碗，洗衣，干完这些便又开始写作业，卧室里没有声音，他知道温岚在看静音电视。

　　他把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抛开，一口气写完作业，十点半的时候他出来洗漱，温岚让他早点睡。

　　程昱应了一声，道：“机子开了没，要我给你弄吗？”

　　温岚道：“不用，早就会了，你赶紧睡。”

　　洗漱完卧室又没声了。

　　温岚是两年前诊断的尿毒症，当时程志远刚抓进去，连带着温岚也进去被问了几次话，骤变之下，身体便支撑不住，程昱带她到医院一检查，直接诊断了尿毒症。

　　这个病起病很隐匿，也许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但发病在这个时候，不少人都暗地里说这是她的报应。

　　当初程志远抛弃原配和孩子，娶了一个狐狸精，这就是把小三扶上位的下场，一家子都不会好过，程昱初中那次被打破头，便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干的。

　　不论别人怎么说，在程昱心里，自己的妈妈一直都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对他满心满意的爱。也许就是温岚这样的温柔性格和美丽的外表让自己的父亲沦陷其中。可是雷厉风行的父亲却不太喜欢他这个儿子。

　　程昱从小性格像个女孩，爱吃爱睡，长得又白又胖，妈妈每次都笑着摸着他的脸说太可爱了，但只要父亲在家，就硬要赶他下去到小区的篮球场玩。

　　他不喜欢篮球足球这些，球传过来，他下意识就像抱头，被球砸了几次后便更抗拒了。他喜欢画画，喜欢看书，喜欢在家待着，温岚从不说他，等程志远一走，她就陪着程昱到旁边的付费书城，看一下午的书。

　　洗漱完已经到了十一点，他打开卧室门看了看腹膜透析的机子和液体，妈妈已经睡熟，他出来的时候轻轻带上门。

　　很累却又睡不着，眼前不断出现那个人的脸和话。

　　“不认识，你们继续。”

　　长期的挨打他已经麻木，除了疼心里很少再有波澜，但是这句话就像一把利器，刺破了他刻意隔离起来的心房，肚子上隐隐作痛，连带着心也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