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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月三日·真心相赠 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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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队房间里的沉默,最终还是被小姑娘打破了。
“我加你QQ吧!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
消息弹出来的那一刻,沈逾的指尖,微微一颤,心底的悸动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撞碎了他十九年的沉默与孤独。
他有两个QQ号,界限分明,从不混淆,这是他坚守了很多年的原则。
大号:空白头像,本名昵称“沈逾”,列表里仅有室友一人,从不加陌生人,是他藏在心底最私密的领地,藏着他所有的脆弱、孤独与真心,是他绝不对外开放的净土,十九年来,从未破例。
小号:粉丝群、曙光大联盟、读者好友,是他应付外界的工作号,冰冷、敷衍,用来处理群内琐事、读者提问,毫无感情。他的小号列表里有几百个好友,可他从来不会主动和谁聊天,消息永远是免打扰,只有在处理群内事务时,才会点开。
以往,遇到游戏搭子要加联系方式,他只会给小号,敷衍地加上,转头就设置免打扰,过几天就删掉,绝不会让任何人,触碰到他的大号,触碰到他真实的世界。
可今天,盯着对话框里的那句话,他没有丝毫犹豫,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大号的二维码,截图,发送了过去。
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指就已经完成了这一系列操作。
“我大号加你。粉丝群里的人,我加的都是小号。”
发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住了。
指尖停在屏幕上,心跳突然加快,砰砰砰,像要跳出胸腔。十九年的人生,他第一次把自己最私密、最珍贵的大号,交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陌生人。没有理由,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是单纯地想把最好的、最真实的自己,全部给她。
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破例。
猫爱喝酒的好友申请,秒通过。
备注自动跳出来:猫爱喝酒。
他点开她的资料卡:年龄16岁,地点江苏常州,头像依旧是那个粉色的黑发动漫女生,空间里全是王者荣耀的截图、碎碎念、少女心事的小句子,还有可爱的自拍碎片,鲜活、可爱、干净、纯粹,像一颗未经雕琢的水晶,没有一丝杂质。
典型的小姑娘,被家人宠着长大,娇纵又软萌,像盛夏的阳光,热烈又温暖。
和他,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他活在阴冷的、封闭的深冬里,而她,活在热烈的、明媚的盛夏里。
“我叫夏烬。”
她突然发来一句话,带着一点大小姐的娇纵,一点小傲娇,一点淡淡的害羞,“你可以叫我大小姐。”
沈逾的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强迫症让他下意识想把备注改成偶数个字,保持他一贯的秩序感。他的列表里,所有的备注都是偶数个字,就连唯一的室友,备注也是两个字,严丝合缝地符合他的规则。
可最终,他乖乖地,把备注改成了:大小姐。
三个字,不对称,不规整,打破了他所有的强迫症规则,打破了他所有的秩序,打破了他十九年的习惯。
可他看着那三个字,心底竟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欢喜,像有一颗糖果在心底融化,甜丝丝的,暖融融的,驱散了所有的孤独与冰冷。
“沈逾。”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简短、冷硬、干净,像他这个人,寡淡却真诚。
“沈逾……”
她念了一遍,打字发过来,语气软软的,带着惊叹,“名字好好听,像写小说的。”
沈逾看着屏幕,眼尾轻轻垂了下来,心底的冰壳,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从未在游戏里提过自己的职业,连粉丝群里都极少露脸。他是写小说的,写了十年,千万字,写尽了人间悲欢离合,写过无数个鲜活的角色,收获过无数读者的夸赞和喜爱。可从来没有人知道,从来没有人,一眼看穿他的身份。从来没有人,把他和“写小说的”联系在一起,从来没有人,读懂他文字背后的孤独。
他笔下的故事,被千万人看见,可他自己,却始终藏在文字背后,无人问津。
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千万字文字,有了意义。
原来,真的有人,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读懂他的热爱。
他指尖微动,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嗯,是写小说的。”
“哇!真的吗?”夏烬的消息秒回,带着满满的惊喜,“那你都写过什么呀?我能不能看看?”
沈逾犹豫了一下。
他写的《万宇烬录》,是宏大的末世题材,写的是文明抗争,是人性挣扎,是偏执疯魔的角色,是黑暗压抑的故事,和她这个软乎乎的、明媚的小姑娘,格格不入。他怕她看了,会觉得他的文字太冷,会觉得他这个人,太阴沉。
可他还是把晋江和番茄的主页链接,发了过去。
他想让她看见真实的自己,看见他藏在文字里的所有,好的,坏的,光明的,阴暗的。
夏烬很快就回了消息,依旧是软乎乎的语气:“哇!你写了好多字啊!千万字!太厉害了吧!”
她没有说他的故事太黑暗,没有说他的文字太冰冷,只是惊叹于他的坚持,惊叹于他的笔耕不辍。
沈逾的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小说聊到游戏,从游戏聊到生活。他知道了她今年16岁,在常州读高一,父母常年做生意,家里只有佣人陪着她,物质上什么都不缺,却总是一个人在家,很无聊。他知道了她玩王者荣耀没多久,总是被队友骂,被人坑,从来没有人愿意带着她玩,更没有人会像他一样,护着她,让着她。
他也跟她说了自己的事,说了自己的大专生活,说了自己住在舟山的老房子里,说了外婆的事,说了自己的强迫症,说了自己不喜欢社交,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就连相处了一年的室友,都不知道他外婆去世了,不知道他有严重的强迫症,不知道他内心深处的孤独与绝望。
可对着这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小姑娘,他却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露了出来。
聊着聊着,天就黑了。
舟山的天黑得早,傍晚六点二十分,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海的凉意,拂过沈逾的侧脸,带着淡淡的咸湿。老式挂钟的指针,缓缓滑过18:20,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沈逾窝在沙发上,电脑开着,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手机放在手边,大小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过来,像一颗颗小石子,砸得他的心,乱了所有节拍。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再也无法聚焦在小说文档里。
她自己去打排位了。
没有他的守护,没有他的让步,她又开始不停输,一路掉星,从钻石五,硬生生砸回了铂金一。屏幕上的星星一颗颗变暗,像她的心情,一点点跌落谷底。
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难过、不甘、被队友指责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像一座积蓄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忍不住,喷发出所有的情绪。
沈逾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夏烬打来的语音电话。
他的指尖猛地一顿,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忙脚乱地接起了电话,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小姑娘的哭腔先传了过来。
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他的心尖上,又软又疼。
“我……我掉铂金了。”她抽抽搭搭地说,哭声断断续续,委屈到了极点,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他们都骂我,说我菜,说我坑,我打了好久才上的钻石,一下子就没了……”
沈逾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指尖瞬间发白。
他活了十九年。
见过父母的互相推诿、冷漠无情,见过成年人的虚伪世故、世态炎凉。他写过千万字的悲情故事,刻画过无数撕心裂肺的离别,写尽了人间的痛苦、绝望与孤独。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无坚不摧,早已不会被任何情绪牵动。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不会疼,不会软,不会动。
可此刻,听筒里传来的少女哭腔,真实、鲜活、毫无伪装,没有一丝刻意,只是因为游戏掉段的委屈,只是一个16岁小姑娘最纯粹的难过、最直白的脆弱。没有伪装,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像一张白纸,干净得让人心疼。
就这样,轻而易举,撞碎了他裹了十九年的所有冰冷外壳。
所有的疏离,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麻木,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声哭腔面前,尽数崩塌,灰飞烟灭。
他彻底破防了。
指尖微微发僵,喉咙发紧,平时下笔千言、妙笔生花的天才小说家,此刻竟然语无伦次,只会笨拙地、温柔地、一遍遍地安慰,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轻,像怕吓到她一样:“别哭,别哭好不好……不就是掉段吗,没关系的,一点都不重要。”
“我带你打,我一直护着你,谁骂你,我帮你骂回去,谁都不能欺负你。”
“掉多少,我给你打回来,以后我只带你玩,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让你被人指责。”
他从未对人如此温柔。
从未对人如此郑重。
从未给过任何人承诺。
可对着这个刚认识六个小时的小姑娘,他愿意把自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底线,全部掏出来,捧到她面前,毫无保留。
“可是我真的好难过……”她抽抽搭搭地说,哭声断断续续,委屈到了极点。
“我知道,我知道。”沈逾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哭声慢慢小了下去,电话两头,陷入温柔的沉默。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轻轻的,暖暖的,像一缕春风,拂过心底的荒芜。
沈逾握着手机,心脏跳得飞快,砰砰作响,那是外婆走后,他第一次,感受到心跳的温度,感受到活着的意义。原来,活着,不是麻木的例行公事,而是有人牵挂,有人心疼,有人愿意为你,打破所有规则。
“大小姐。”
他轻声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却无比认真,无比坚定,像许下了一个跨越山海的诺言。
“我们在一起吧。”
没有鲜花,没有告白,没有仪式感。
只有深夜晚风,只有听筒里的哭腔,只有突如其来的心动,只有一句直白的承诺。
认识不到一天,一句话,确定关系。
夏烬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带着一丝犹豫,一丝害羞,一丝鼓足勇气的坚定:“那……我们先试试,好不好?”
“好。”
沈逾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外婆走后,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浅浅的,淡淡的,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荒芜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