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你觉得舅 ...
-
华山被劈开了，但沉香并没有得到母亲。
他抱着宝莲灯下山的时候，向来昂扬挺拔的身影缩成小小的一团。
杨戬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跟着他回到杨婵曾经住过的地方，回到他们的家。
玄鸟归于天地，世间冬尽春归。
久无人住的房间里落满灰尘，一推门便迷了人的眼。
沉香将宝莲灯放到桌子上，盯着房间里几乎腐朽的摇篮发呆。杨戬靠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沉默地退了出去。
即便天气转暖，但人间仍是炼狱。杨戬原本想出去买些吃食，但周围几户人家竟然都人去屋空。再往前走，倒是有一家不大的酒楼开着门，杨戬迈步进去，正对门口的桌子上趴着个小二打扮的人。
他走上前去，推了那人一下，“劳烦，咱这儿有吃的吗？”小二没动，杨戬又推了他一下。小二依旧没动。杨戬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转身走到小二面前。只见小二胸口插着一支箭，身上的血液早就干结，只剩一双不大的眼睛死死地瞪着。
“打扰。”杨戬替他合上眼睛。
他在酒楼里转了转，在后院发现了几具同样打扮的尸体，有干涸的血迹从院内一直蔓延到门外。世道混乱，民生多艰。杨戬叹了口气，想去厨房里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有吃有喝总会好一点。
但不如他所愿，厨房也早就被洗劫一空，只余下些锅碗瓢盆横七竖八。杨戬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却听见厨房的柴火堆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他停住脚步，转身走了过去。
柴火堆上蒙着一块黑布，杨戬伸手将布扯了下来，在看清眼前的场景时微微怔了怔。本该凌乱堆放着的柴火堆，被人规整地堆成一个高高的平台，平台放着一个破烂的襁褓，襁褓里躺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婴儿，怀里放着个酒葫芦。
小婴儿不哭也不笑，只在看到杨戬时冲着他挥了挥手。
杨戬俯身将那孩子抱起，拿过他怀里的酒葫芦看了看，葫芦里一股奶腥味，但已经见了底，估计是被他喝光了。
“你也是福大命大。”杨戬戳了戳他的鼻尖，抱着他往回走。
也不知道沉香怎么样了。本想出来给他寻点吃的喝的玩的，最后竟抱了个娃娃回去。也不知道这娃娃能不能哄好沉香。
杨戬边走边摇头，一个小沉香都养不明白，怎么还给自己捡了个更小的来添乱。
大门没关，杨戬抱着孩子，迈过门槛往里走。刚走了两步，就震惊地停了下来。他打量了下四周，又快速退出门外，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后，才再次谨慎地迈步进来。
原本积雪落叶四处凌乱的院子，已然变了副模样。被擦得锃光瓦亮的宝莲灯放在正对门口的桌子上，杨戬迈步进屋，差点儿被一尘不染的地板闪瞎了眼。
这是......沉香干的？
“舅舅，你回来了。”沉香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杨戬抱着孩子走过去，只见沉香正撸着袖子撅着屁股，奋力地擦着那个在他手中摇摇欲坠的摇篮。
这小子疯了吧。杨戬心道，当初他失去母亲的时候也不是没做过傻事发泄情绪，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沉香发泄的方式竟然是打扫卫生。这也太.......居家了吧。
“沉香，你没事吧？”
“没事。”沉香干得热火朝天，头也不回，“就是心里闷得慌，想做点儿什么。舅舅不用担心。”
“行。”杨戬僵硬地笑了笑，“我就是没想到，你竟然用这种方式发泄。”
“嗯。这的确不是我理想的发泄方式。”沉香依旧没有回头。
杨戬问他，“那你理想的发泄方式是？”
沉香手上的动作一顿，他终于扔下抹布，回身看着杨戬，稚气仍存的脸上露出几分凶残，“杀人。你准吗？”
不待杨戬回答，他却抢先被杨戬怀里的孩子吸引了目光，“这是？”
“哦，刚在外边捡来的。”杨戬将孩子往沉香怀里递了递，“他身边的人都死光了，外边天寒地冻的，他竟然没死，也真是福大命大。”
“是。他的命比我好。”
沉香将孩子放在摇篮里，手指轻轻拨动摇篮上的铜铃，悦耳的声音吸引了孩子的注意力，他看看铃铛又看看沉香，咯咯地笑了起来。
“舅舅，我们要养他吗？”
杨戬观察着沉香的脸色，“如果你想的话。若是不想，我就出去看看能不能帮他寻个好人家。”
“好人家？”沉香沉吟片刻，“眼下人间这么乱，平民百姓度日维艰，哪里有什么好人家。”沉香转身看着杨戬，“再说即便在你面前是好人家，谁知道你走后会是什么样子。我听说，战乱饥荒最严重的地方，有人易子而食。舅舅，你怎知你为他寻的是好人家？还是地狱魔窟？”
杨戬眸中闪过痛色，他知道沉香并没有真正原谅自己。他无依无靠、备受欺凌的幼年，对他造成的伤害或许这一辈子都无法治愈，而他杨戬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对不起，”杨戬道，“我应该把你带在身边的。”
沉香撇头看向窗外，“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没有真的怪罪你。我只是怪命运不公。”
摇篮里的孩子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睡着了。沉香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脸，“舅舅，我们养着他吧。就像如果母亲在世会好好养着我一样，养着他。”
养孩子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倒也简单。但对养孩子毫无经验的舅甥俩来说，他们难不了，只能怎么简单怎么养。简而言之就是，给饭吃、给水喝、给衣服穿、顶多再给洗个澡，再多他们就无能为力了。事实上，即便是最简单的养法，也已经让这两个人应对不暇了。
“舅舅！”沉香扛着从山上猎来的野猪，往地上一扔，“今晚烤全猪，让他也跟着尝尝肉味。”
杨戬轻轻扒开小孩的嘴，看着那一口刚冒头的乳牙，摇头，“他可能还没这个口福。”
沉香颇为遗憾，“哦，那算了。”他又从怀里掏出那酒葫芦扔给杨戬，“山上刚出生了一拨虎崽子，这是母老虎的奶。他能喝吧？”
“嗯。”杨戬接过，给拿小孩喂上，“喝挺香。”
他们在院子里烤猪，沉香抱着孩子，表情很平静。杨戬将烤好的肉递给他，“没想到，你还挺喜欢这孩子。”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沉香咬了口肉，大口嚼着，“舅舅，你说母亲刚开始养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们现在一样手忙脚乱。”
杨戬当真认真想了一下，然后摇头笑了，“应该不会有人比咱俩更手忙脚乱了。”
沉香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仰望着天空，“母亲在那里看着我。我是有妈妈有舅舅的孩子。”
“嗯。沉香，以后舅舅会一直陪着你。”
两人正说着话，一股奇异的臭味突然从沉香抱着的襁褓里涌出。沉香皱起脸，想把孩子递给杨戬，却见杨戬早就跑到了大门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比划着指挥沉香，“沉香，他应该是拉了，你带他去洗洗。”
沉香一脸扭曲，“那你怎么不去啊？”
杨戬：“我老胳膊老腿，下手没个轻重。你年轻你去！”
“有你这么当舅舅的嘛！”沉香无语，但还是抱着孩子进了屋。屋里有提前烧好的热水，沉香将孩子放在桌子上，先将自己的鼻子围了起来，然后打了满满一盆水，一脸嫌弃地将孩子从襁褓里扒拉出来，往水里一扔。
捂着鼻子躲在门外的杨戬见状喊道：“你小心点，别摔坏了。”
沉香看他一眼，“不然你来？”
杨戬连连摆手，“你来，你来。”
水温有些高，那小孩一身细腻的皮肉很快泛了红，但他竟然不哭不闹，只是伸着手在水里扑腾着玩。
见状，杨戬叹道：“这孩子，还真是好养活。”
沉香不知从哪找了块抹布，胡乱在那孩子身上擦来擦去。擦到大腿时，他往那孩子腿间看了一眼。非常不经意地一眼，却让他差点把抹布甩飞出去。
“舅舅！”沉香大喊，“她是女孩子啊！”
三更月落，舅甥俩托腮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女孩子跟男孩子是两个物种，得精细、小心地养。”杨戬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沉香，“咱俩可能不太行。”
沉香没有说话，杨戬灵机一动又说，“不然，把这孩子交给巫山神女养着，她那边女孩子多，肯定没有问题的。”
沉香依旧没有说话。
杨戬叹了口气，“你想留下她？”
沉香沉默着起身，将桌子上已经睡着的孩子抱回摇篮里，自己也翻身上了床。
杨戬看着他清瘦却倔强的背影，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养个女孩子对他俩来说确实困难，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能让沉香从那种彻底失去母亲的痛苦中抽离出来。要是真将这个孩子送走了，沉香无所事事，在这里住着难免触景生情。
看着沉香的背影，杨戬又觉得他有些可爱。虽然小小年纪便独自闯荡，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用拳头说话，但归根究底，也只是个小孩子。
算了。杨戬心道，沉香开心比什么都重要。这孩子养不好还能养不活嘛。杨戬下定决心，转身欲走，却听沉香闷声闷气道：“你要想将她送走，送走便是，不用为难。”
怔愣片刻，杨戬从语气中辨别出沉香的真正意思，又无奈地垂头笑了。
他坐到沉香床边，沉香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往前蹭了蹭，远离了他。杨戬被他孩子气的小动作弄得一时失语，又觉得这样的沉香格外可爱。
“明明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为什么要说气话？”杨戬戳了戳沉香的肩膀，“你既然喜欢这孩子，我们养着她就是了。”
沉香语气僵硬道：“不喜欢。”
杨戬摇头笑了笑，“那是舅舅喜欢，舅舅想养，好不好？求求沉香大人有大量，帮舅舅一起养着这个小丫头，好不好？”
沉香蓦地转过身来，瞪着杨戬，“你撒谎！”许是觉得自己这样气势不足，他干脆地一撑床翻身坐起，“你明明就不喜欢她！”语气很凶，可惜眼角泛了红，削减了些气势。
杨戬见他要哭，心里立即着急起来，“好好的，怎么还要哭鼻子？”
“我才没哭！”沉香重重地擦了下眼睛，“你们大人就是如此。为了苍生、为了大义、为了扛起肩上的责任，不重要的东西总是能说扔就扔！母亲是，你也是，对我这般，现在对她也要如此！？”
说是不哭，可沉香的眼泪却随着他的吼声，接二连三地砸了下来。杨戬有些着急地想给沉香去擦，却被沉香躲过了，“我不要你一时好心。”
杨戬叹了口气，捏住沉香的下巴，难得露出强硬的一面，将他把眼泪擦了去。
“你觉得舅舅对你只是一时好心？”
“不是吗？”沉香红着眼瞪他，“你能陪我多久？你是封神榜上的神仙，心怀天下苍生，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接到什么新的使命？你早晚要离开我，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就像......我母亲一样。”
“沉香，你在责怪你母亲，责怪舅舅，对嘛？”沉香不说话，只是将头扭开，杨戬便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脑袋转回来，“你的确应该责怪我们。”他在沉香微微震惊的目光中，坦然开口，“你说得对，天下苍生固然重要，但是身边的人也很重要。我的母亲和你的母亲，都心甘情愿为了天下苍生放弃自己的性命和自己的孩子，她们的确很伟大，但也的确对我们造成了永远无法消解的伤害。”
“我也是，我听信师父的谗言，害你在金霞洞吃了那么多苦，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做个好舅舅。你当然可以怪罪我们，可以不原谅我们，因为这本就是我们亏欠你的。”
杨戬的这番话完全超出了沉香的意料，他眨了眨眼，泪水再次蜿蜒而下。
“可是沉香，虽然我们没有承担起当母亲、当舅舅的责任，但我们却是真的爱你。不管是你母亲还是我，都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长大。舅舅对你并非一时好心，我是真的想看着你好好长大的。”
沉香用力挣脱开杨戬的束缚，偏过头去。杨戬便顺手摸了摸他的头，“舅舅之前也没当过舅舅，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或者惹你不开心了，你要告诉舅舅知道吗？”
“摸头会长不高的。”沉香挥开杨戬的手，重新躺回床上，依旧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沉香哑着声音开口，“那你不要把她送走。”
杨戬枕臂靠在床头，闻言笑了笑，“好。”
又过了一会儿，沉香又道，“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我知道，母亲、姥姥还有你，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杨戬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就在杨戬昏昏欲睡，差点就要会周公的时候，沉香又开了口。
他说：“舅舅，我好久没听你吹口琴了。”
杨戬身形一晃，坐得稍微板正了些，从怀里掏出口琴，“有想听的曲吗？”
沉香摇头，想了一会儿又说，“就吹那天你在长城上吹过的曲子吧。”
“好。”
苍茫沉郁的曲调缓缓流淌，撩动窗外稀疏的星子闪闪烁烁，天地之间归于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