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to1 今夜月光来 ...
-
深圳的夏夜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蜂蜜,连风都带着滨海城市特有的、咸湿的热气。
阮杏第一百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陪姜书舒来买醉。
“就那家!网上说老板帅得人神共愤,酒也调得好——”姜书舒半个身子挂在阮杏肩上,手指颤巍巍指向街角一家亮着暖黄色灯牌的清吧,声音还带着哭腔,“我要看看,是老板帅,还是那个渣男帅!”
“是是是,他肯定没老板帅。”阮杏撑着闺蜜,心里默默叹气。
书舒失恋第七天了。
前男友劈腿被她抓个正着,分手时还撂下“你这种性格谁会喜欢”的混账话。七天来,姜书舒哭了六天,第七天突然说要“用美色治愈情伤”——于是她们出现在了南山区的这家“Midnight Sunlight”门口。
招牌是简约的黑色金属字,透出的光却暖得像是储藏了一整片黄昏。玻璃窗蒙着水雾,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和暖调的灯光。
推开厚重的木门,冷气混着淡淡的雪松香薰扑面而来。
和阮杏想象中嘈杂的酒吧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客厅。工业风的黑色钢架结构裸露在天花板,暖黄吊灯像是悬空的月亮,深灰色沙发散落成几个相对私密的小区域。音响里淌出舒缓的爵士钢琴曲,音量恰到好处,能盖过私语却不扰人。
人不多。吧台边坐着几个低声交谈的客人,角落卡座里有一对情侣依偎着看电影投影。
而吧台后——
阮杏的呼吸很轻地顿了一下。
男人背对着她们,正低头切冰。
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随着用力的动作绷出好看的弧度。
冰凿落下时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咔、咔”声,每一块冰都被精准地切成标准的菱形。
他似乎听到门开的声音,动作没停,只侧了侧头:“随便坐,酒单在桌上。”
声音是压低的,带着点熬夜后的微哑,像砂纸轻轻擦过耳膜。
姜书舒已经拉着阮杏在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男人的背影,小声在阮杏耳边说:“……背影杀我。”
阮杏没说话。她看着男人放下冰凿,转身的瞬间,头顶那盏吊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然后她脑子里莫名冒出昨晚睡前刷到的一个抖音视频标题:“渣男预警!长这样的男人一般都有八个前女友。”
单眼皮,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有种漫不经心的打量感。鼻梁很高,唇形清晰,下唇中央有一颗很淡的唇珠。黑发有点自然卷,松散地垂在额前,几乎要碰到眉骨。左耳一枚极小的黑钻耳钉,在暖光下偶尔一闪。
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带着痞气的英俊。不像好人。阮杏在心里默默盖章。
“喝什么?”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两人,在阮杏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
“长岛冰茶!”姜书舒举手,“要双份——不,三份朗姆!”
男人挑了挑眉,没接话,反而看向阮杏:“你呢?”
阮杏下意识答:“我喝果汁就好。”
“荔枝气泡水,加薄荷和青柠?”他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阮杏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吧台上摆着小小的金属名牌,刻着“秦时烨”三个字——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左边嘴角先扬起,然后整张脸都柔和下来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猜的。”他说,转身从冰箱里拿出新鲜荔枝,“女孩子第一次来,一般都点这个。
骗人。阮杏想。但她没拆穿,因为秦时烨已经低头开始处理荔枝。修长的手指捏着乳白色的果肉,用小刀轻轻划开,取出果核,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姜书舒凑过来咬耳朵:“他连剥荔枝都这么帅……”
阮杏无奈地推了推她,目光却忍不住飘向秦时烨。
他调酒时很专注。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倒基酒、加果汁、摇晃雪克杯,手腕发力时小臂的肌肉线条微微隆起。最后,他将淡粉色的液体倒入提前冰镇过的玻璃杯,放进两片青柠和几片薄荷叶,推到她面前。
“你的‘月光敲门’。”他说。
阮杏低头看。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气泡从杯底一串串上升,薄荷叶在粉色的液体里缓缓舒展。她拿起吸管喝了一口——荔枝的甜、青柠的酸、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气泡细腻地刺着上颚。
“好喝。”她眼睛亮起来,又喝了一大口。
秦时烨看着她,嘴角又扬了扬。这次笑意深了些,眼尾也弯出浅浅的纹路。
“月光敲门,”阮杏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福至心灵,“是因为喝下去的时候,感觉真的有月光在敲门吗?”
秦时烨正在给姜书舒调长岛冰茶,闻言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看她。吧台暖黄的光落进他眼里,像是碎了的琥珀。
“嗯。”他声音很轻,“就是这个意思。”
姜书舒的酒来了。她赌气似的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骂前男友。阮杏一边听一边附和,偶尔偷偷瞥一眼秦时烨。
他大部分时间在擦拭杯子,或者给其他客人调酒。但每次阮杏的杯子空了一点,他就会很自然地走过来,用眼神询问是否要续杯。第三次续杯时,他顺手在她手边放了一小碟琥珀核桃。
“送你的。”他说,“配着吃,不然胃不舒服。”
阮杏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核桃裹着薄薄的糖衣,又脆又香,带着焦糖的微苦和坚果的油润。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秦时烨看着她,喉结很轻地滚了滚。
“老板!”另一头的客人招呼,“再来一杯教父!”
“来了。”他应声,转身前又看了阮杏一眼,“慢点喝,这款气泡水后劲有点大。”
其实根本没有酒精。但阮杏还是乖乖点头。
姜书舒已经喝到第四杯,开始趴在吧台上抽泣。阮杏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小口小口啜饮着“月光敲门”。荔枝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薄荷的清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洋洋、轻飘飘的。
音响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是《Fly Me to the Moon》。沙哑的女声唱着“In other words, hold my hand”。
秦时烨在吧台另一端调酒,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偶尔会跟着音乐轻轻哼两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阮杏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至少这杯饮料很好喝。
至少……这个老板,确实挺帅的。
她偷偷拿出手机,打开和姜书舒的聊天框,快速打字:“我觉得你说得对,他比那个渣男帅一万倍。”
手机震动。姜书舒迷迷糊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噗嗤”笑出声,带着泪花对阮杏比口型:“有眼光!”
秦时烨看过来,眉毛微挑。
阮杏瞬间心虚,差点把手机摔了。她手忙脚乱地按灭屏幕,端起杯子猛喝一大口,结果被气泡呛到,咳嗽起来。
“慢点。”秦时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过一张纸巾。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阮杏接过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
很短暂的接触,对方的温度却清晰得烫人。
“谢、谢谢。”她低头擦嘴,耳朵有点热。
秦时烨没立刻走。他靠在吧台边,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忽然问:“你是深大的学生?”
阮杏惊讶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又用那个理由,但这次补了一句,“你背包上有校徽。”
阮杏低头看自己随手放在脚边的帆布包——深蓝色的包身上,确实有个小小的白色校徽刺绣。
“大四了。”她说。
“学什么?”
“广播电视。”说完,阮杏又觉得自己太老实了,怎么问什么答什么,于是反问,“你呢?你看起来……不像一直开酒吧的。”
秦时烨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睛弯起来,那颗小小的黑钻耳钉在光下一闪。
“以前学金融的。”他说,“后来觉得没意思,就开了这个。”
“为什么叫Midnight Sunlight?”阮杏问。午夜阳光,听起来有点矛盾。
秦时烨沉默了几秒。爵士乐恰好播到间奏,钢琴声流水般淌过。
“因为,”他看着她,声音在音乐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些人就像午夜的太阳。你在最深的黑夜里遇见她,但她出现的那一刻,天就亮了。”
阮杏怔住。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吧台另一头传来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有客人举杯说了句什么,引起一阵轻笑。姜书舒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爵士乐换了一首又一首。
而阮杏握着那杯“月光敲门”,看着杯底缓缓上升的气泡,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轻轻敲打着心门。
很轻,却很清晰。
一下,又一下。
像今夜溜进酒吧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