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审查（上） 你忠诚于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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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穿云曾经在官邸的负一层学会了如何呼吸那种无处不在的空气。但现在，她还没有见过台北的太阳，就熟悉了台北的空气。那是粘稠的，呼吸之间偶然能体察到一丝铁锈味。
民国三十九年，归职人员审查。
房间里没有窗户，分辨不清白天和黑夜，一盏白灯一跳一跳的。桌上摊着她的日记。好几本，封面已经旧了，边角有些卷曲。审查官翻开其中一本，手指点在某一行上。
“吴小姐，这是你的日记？”
“是。”
“这一页，你写李代总统用人不疑，黄主席实心任事，白长官气度恢弘。”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在广西待了两年多，跟这几位相处得很愉快？”
“是，”她没有犹豫，“很愉快。”
审查官微微眯了一下眼，审讯室内唯一的灯泡似乎晃动了一下。
“吴小姐，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官邸出来的人，在领袖和夫人身边服务了九年，你是他们的近臣。中央派你去广西，不是让你跟桂系的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
她低着头，像是在听训。
“吴小姐，我在问你话。”
“是，长官。”她轻声说，“我在广西是去做事情的。黄主席、几位长官，他们也是做事的人。我年轻，不懂事，只知道做事。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请长官明示，我一定反省。”
审查官把日记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吴小姐，你很会说话。但日记是不会说谎的。你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是愉悦的。这种愉悦，造不得假。”
“我没有造假，长官。如果党国的事做成了，我却表现得诚惶诚恐、愁眉苦脸，那才叫造假。我在广西的时候，确实很愉悦。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看到了成果。凭证发下去了，物价稳住了，百姓能吃上饭了，集市能正常交易了，政府能发出津贴了。一个政府的雇员，能看到自己做的事有了结果，我当时的确很高兴。”
“你好像很自傲似的。”
吴穿云心里想：我为什么不呢？
她谦卑地低下头，似乎在自言自语：
“可是长官，那时候我在广西，是在广西目送着南京的。那两年，我看着南京一点点远去，局势一点点塌陷，却在那种绝望里，头一次觉得自己长大了。”
审查官没有接她的话。他低头翻了几页日记，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翻到另一页。
“你写李代总统用人不疑。你觉得领袖对你，是用人不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吴小姐，请回答。”
“长官，领袖是领袖。他对我的信任，不需要用‘用人不疑’这四个字来衡量。他给我机会，让我学习，让我做事。这就是最大的信任。至于审查——长官，审查是制度，不是信任的问题。我接受审查，因为我尊重制度。领袖从来没有因为审查就否定我。他让我坐在这里，就是给我机会证明自己。这对我来说，就是不疑。”
审查官把日记本往旁边一推，换了一本更旧的。封面上写着民国三十一年的日期。
“你在官邸的时候，有没有写过夫人令人敬佩？”他问，“你在日记里写黄主席事必躬亲，那夫人呢？”
“写过，长官。”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那几年我每天跟着夫人，写她的最多。夫人在重庆的时候，每天处理那么多事，我写过她事无巨细，亲力亲为。领袖在前线指挥，我也写过领袖日夜操劳，令人心忧。这些日记都在，长官可以审查。”
审查官并未翻开这本旧日记，他把它放回原处，重新拿起广西时期的那一本。
“李代总统为什么这么信任你？”他紧追不舍，“你在日记里写他用人不疑。你觉得，他为什么对你不疑？”
她想了想，回答：“长官，这个问题，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是他觉得我做事还算认真吧。我只知道，他信任我，我就应该把事情做得更好。这是我做下属的本分”
“你有没有想过，他信任你，是因为他知道你是从官邸出来的，他知道你背后站着谁？”
她沉默了片刻。“长官，您说得有道理。也许有这个原因。我不敢妄加揣测上峰的心思。但他在广西的时候，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官邸两个字。他跟我谈的，都是广西的事。他把我当成一个能做事的专员。这就是为什么我尊敬他。”
审查官抬起头，看着她。
“你尊敬他。”
“是。我尊敬他。”
“是过去尊敬他，还是现在。”
“是现在，长官。李代总统曾是我的上峰，我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那领袖呢？你尊敬领袖吗？”
她看着审查官：“长官，这个问题，我说了不算的。”
“什么意思？”
“因为尊敬只有让人感受到才有意义。领袖知不知道我尊敬他，不在于我说了什么，在于我做了什么。我在这里，坐在您的对面，接受审查。我没有投靠任何人。这就是我的答案。”
审查官深深看她一眼：“吴小姐，你在广西这两年半，究竟做了什么……”
审讯室里那一盏白灯因为电压不稳而轻微跳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那声音让她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南京盛夏的谈判桌前，镁光灯在人群中急促地炸开，刺得人眼眶生疼。
这该从何说起呢，或许，要从马歇尔将军的一句寒暄开始。她看着审讯官那张被白灯照得毫无生气的脸，忽然觉得这场景很像当年。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而她只是传递结果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