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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渡言 全文完 ...

  •   房子是十一月定下来的。

      不大,两室一厅,在老房子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走路十分钟。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树冠铺开来,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满头银发,笑起来很慈祥,她说这房子是她儿子结婚时住的,后来儿子搬去了更大的房子,这间就空下来了,舍不得卖,只想找个靠谱的人租。

      周渡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正好能看到那棵桂花树的树冠。

      十一月的桂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撑开的伞。他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苏莫言说:“就这间吧。”

      苏莫言站在客厅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毛衣的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露出一小截脖颈。

      他看着周渡站在阳台上的样子,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勒出一道金边,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好。”他说。

      搬家的那天是十二月初,天已经冷了。

      东西不多,老房子里的家具大多是房东的,他们要搬的只有自己的东西,周渡的衣服、书、外婆的菜谱、爸爸的照片,苏莫言的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衣服、那管周渡用完了但没有扔掉的药膏。

      周渡最后走的时候,站在老房子的客厅中间,看着那张铺着浅灰色毯子的沙发,看着靠窗的藤椅上那条浅粉色的披肩,看着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

      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从冬天住到冬天。他在这里吃过苏莫言做的早餐,在这里做完了高考的冲刺卷,在这里等过苏莫言加班回来。

      他在这里说过“那我不走了”,苏莫言在这里说过“我喜欢你”。

      他把那些记忆收好,放在心里最深处,和外婆的菜谱、爸爸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关上门,把钥匙留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新家的钥匙有两把,一把给周渡,一把给苏莫言。周渡把自己的那把串在钥匙环上,和门禁卡、公交卡挂在一起。苏莫言的那把放进了大衣口袋里,没有串在任何东西上,就那么单独放着。

      搬完家的那个晚上,两个人坐在新家的阳台上。阳台不大,放了两把折叠椅和一张小桌子。

      冬天的夜风凉飕飕的,但他们不想进屋。楼下那棵桂花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影子,落在他们脚边,像一个安静的陪伴者。

      周渡把腿伸直,脚踝交叠着,他的拖鞋是新买的,灰色的,毛绒绒的,和这户新家一样崭新,连一点灰尘都还没沾上。

      苏莫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毛衣,领口处露出的脖颈线条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

      他把热水壶里的水倒进两个杯子里,一个给周渡,一个给自己,水面上升起薄薄的白雾,像两个人的呼吸在凉空气里相遇。

      “苏莫言。”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那家馄饨店的时候,我说幸好没死在那天。”

      “记得。”

      周渡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苏莫言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在公司里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苏莫言,像一个普通的、坐在阳台上喝热水的年轻人。

      “我现在觉得,那天没死,可能是为了等到现在。”

      苏莫言端着水杯,没有喝。

      他看着周渡,看着他那双很黑很深的、现在有光的眼睛。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伸出了手,把周渡的手包在手心里。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周渡的指缝里,像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想的事情。

      “那你等到了。”

      周渡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觉得自己的手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暖过。不是因为热水,是因为另一只手。

      直至今日,苏莫言也不在意父亲做的那些脏事,至少别把温淑当成下一个母亲就行,母亲让他放下,那就放下吧,不做,不听,不想,就是对母亲最好尊重。

      但是,他苏明远敢把手伸到“渡言”公司来,动周渡,苏莫言第一个不同意。

      十二月二十日,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渡十九岁生日。

      苏莫言没有问他“你想怎么过”,没有问他“要不要叫朋友”,没有做任何征求他意见的事。他只是在那天早上比周渡早起了二十分钟,在厨房里做了一碗面条。面条是手擀的,切成细细的丝,汤底是清汤,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他把面端到餐桌上,然后站在周渡的房门口,敲了三下门。

      周渡还在睡,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进来呗”。

      苏莫言推开门,看到他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小截肩膀。

      “起来吃面。”

      周渡睁开眼,看到苏莫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被子裹在身上。

      “几点了?”周渡的声音糯糯的。

      “七点四十。”

      “你今天不是不用去公司吗?”

      “不用去。今天陪你。”周渡穿着睡衣下了床,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细细的,整齐地卧在清汤里,荷包蛋的蛋黄还是半熟的,像一颗橘黄色的宝石嵌在白色的蛋白里。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口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面很软,汤很鲜,荷包蛋的蛋黄流出来,把一小片汤染成了金黄色。

      “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含糊。“那就多吃点。”

      吃完面,苏莫言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他面前。纸袋是白色的,没有封口,边缘折了一道,折得很整齐。

      “今年给你买了个东西。”

      周渡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钥匙扣,铜制的,方方正正,上面刻着一个字——“渡”。

      字的笔画很深,摸上去有一种凹凸的触感。他把钥匙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钥匙扣不大,刚好握在手心里。

      “放在你钥匙上。”苏莫言说。周渡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那枚“渡”字的铜质钥匙扣串上去,和门禁卡、公交卡挂在一起。

      新的钥匙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安静了。

      “苏莫言。”

      “嗯。”

      “今天是我第一次好好过生日。以前不过,因为是我妈和我哥的忌日。但今年不一样了。”周渡把新钥匙扣握在手心里,感觉那枚铜片正在被他的体温慢慢地焐热。

      “今年我想过。因为有人陪我了。”

      下午他们去了墓园。新种的桂花树已经活了,树干上冒出了几颗小小的新芽,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显得有些脆弱,但颜色是新鲜的绿色。

      周渡蹲在树根前,用手摸了摸那些小芽,凉凉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小动物。

      “妈,外婆,爸,我今天过生日。有人给我做了长寿面,给我买了一个刻着我名字的钥匙扣。我挺好的,你们别担心。”

      苏莫言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在心里也说了几句话,是对周渡的家人说的。

      他说:“我会照顾好他。以前他一个人,以后不会了。”他没说出声,他觉得他们应该听到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那棵小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一个应答。

      晚上他们又去了那家“阿婆馄饨”。老板娘看到他们,眼神里有一丝了然,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还是两碗?”苏莫言点了点头。馄饨端上来,周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那家店里对苏莫言说“幸好没死在那天”。

      现在他又坐在这张桌子上,还是那碗馄饨,还是那个人。

      他舀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觉得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比那个深夜车里的西红柿炒鸡蛋好吃,比苏莫言做的红烧排骨好吃,比那碗生日长寿面好吃。

      因为这个馄饨是句号。

      不是一个结束的句号,是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吃完了,把碗放下,碗底干干净净。

      “苏莫言。”

      “嗯。”苏莫言看周渡。

      “明年生日,你还给我做面吗?”

      “做。”

      “后年呢?”

      “也做。”

      “每一年呢?”

      “每一年都做。”

      周渡看着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太出来的笑,是很明显的、很确定的、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踩出的第一串脚印那样的笑。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出现了细细的纹路,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够装下这一整年的光。苏莫言坐在对面,看着他笑,也笑了。

      两个人的笑在馄饨店的暖黄色灯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两杯被倒在一起的热茶,分不清哪一杯是谁的,但温度在交换,一直交换到两个人喝到的是同一杯温度。

      他们从馄饨店走出来,手牵着手。夜风灌进领口,周渡缩了缩脖子,苏莫言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的脖子上。

      围巾是深灰色的,边角有一个很小的、用打火机燎过的焦痕。

      周渡低下头摸了摸那个焦痕,笑了一下。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下巴埋进领口里。

      两个人走进巷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溪流,像两条终于不再需要分岔的路。

      他们在路灯下走着,一步一步,像走一条他们已经走了很久、还会继续走下去的路。

      楼下的桂花树安静地立着,影子投在地上,融进他们的影子里。

      周渡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在夜风里,它的枝条轻轻地摇了摇,像是在跟他们道晚安。他收回目光,握紧了苏莫言的手。

      他们走过了最后一个路口,转进了自家单元门里。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然后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把整个冬天挡在了外面。

      “周渡。”

      “我在。”

      “余生还长,我们慢慢过。”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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