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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馄饨 周渡难得没 ...

  •   周渡难得没有去配送公司。

      苏莫言说今天休息一天,他需要周渡帮忙整理苏成远送来的那些账目。周渡答应了,他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七点半才睁眼。

      窗帘没有拉严实,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亮线从天花板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像一根发光的针,在缝补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头柜。外婆的菜谱和爸爸的照片并排放在那里,菜谱的封面在晨光里显出了一种旧书特有的暖黄色,照片的折痕在光线中变得更加明显,像一个人脸上的皱纹。

      他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周远山的脸。那个站在脚手架上的年轻男人,戴着安全帽,笑得很淡。

      他的手指在那个笑容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掀开被子,起床。

      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份早餐,用保鲜膜包着,粥已经凉了,煎蛋的蛋黄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苏莫言的字迹,笔画锋利,像用刀刻出来的:“公司有事,我去一趟。早餐用微波炉热一下再吃。中午回来。”

      周渡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他用微波炉热了粥和煎蛋,站在厨房里吃完了,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围裙叠好放回抽屉里。

      这些事他做得很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书包里拿出许嘉宁的英语笔记,翻到昨天没看完的那一页,开始背单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里。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圆领卫衣,领口有些大了,露出锁骨,脚上那双灰色的棉袜后跟的磨薄处终于破了,露出一个小小的洞,他的脚后跟从那个洞里探出来,圆圆的,像一只小动物的鼻子。

      门锁响了。

      周渡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二十。

      苏莫言说中午回来,现在才十一点二十,他提前了四十分钟。他听到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越来越近,然后苏莫言出现在卧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面料是羊毛混纺的,薄而有筋骨,肩线刚好落在肩峰的位置。

      他的头发今天打理过了,不再是平时那副被风吹乱的样子,他的眉骨高,眼窝深,没有吹乱的头发遮挡,整张脸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素描。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超市的Logo。

      周渡看着他,觉得他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换了衣服,不是打理了头发,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变了。像一幅画被人重新装裱了,画还是那幅画,但看起来更贵重了。

      “回来了?”周渡说。

      “嗯。”

      苏莫言把纸袋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盒牛奶,一袋面包,一包水果糖,还有一袋速冻馄饨。他把馄饨从纸袋里拿出来,举到周渡面前。

      “中午吃这个。”

      周渡看了一眼那袋馄饨,包装袋上印着“三鲜馄饨”四个字,下面是几个诱人的馄饨照片,汤里飘着葱花和紫菜,看着很好吃。

      “你买的?”

      苏莫言把馄饨从袋子里取出来,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不算新鲜但也不过分。他看了看保质期,确认在有效期内,然后走向厨房。

      周渡跟在他后面。

      “你会煮吗?”

      苏莫言站在厨房里,把那袋馄饨放在案板上,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白衬衫在厨房的日光灯下有些刺眼,周渡穿着自己的灰色棉袜站在厨房门口,脚后跟那个破洞露出来的皮肤在凉空气里微微发红。

      “煮馄饨,不用会,”苏莫言说,“水开了扔进去就行。”

      周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苏莫言拿起锅,接了水,放在灶上,打开燃气灶。火苗蹿起来,蓝的,橙的,舔着锅底。

      他把包装袋撕开,把馄饨倒进盘子里,馄饨是速冻的,一个个硬邦邦的,在盘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很多颗小石头在互相敲打。

      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水,等它开。他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客厅的沙发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和黑西裤,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腰线收得很紧,显出腰身的弧线。

      他把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那段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浅色疤痕,还有手腕上那块深棕色的皮质表带手表。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从锅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像从水底下长出来的透明的葡萄。苏莫言把馄饨一个一个地放进锅里,放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摆一盘棋。

      馄饨沉到锅底,水不冒泡了。

      过了一会儿,水又开了,馄饨浮上来,在水面上翻滚,馄饨皮变得透明了,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他用勺子轻轻推了一下,怕它们粘在一起。

      周渡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白衬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衣柜里的木头,是另一种味道,更淡的,像刚下过雨的空气。

      他不知道苏莫言今天去见谁了,为什么要穿得这么正式,为什么要打理头发。他还没有问。

      “苏莫言。”

      “嗯。”

      “你今天去见谁了?”

      苏莫言的手顿了一下。他用勺子把浮沫撇掉,动作很轻,像在避免惊动什么。

      “一个律师,我妈遗产的事,还有一些手续要办。”

      “办完了?”

      “办完了。”

      馄饨煮好了。

      苏莫言关了火,把馄饨舀进两个碗里,每个碗里放了十几个。汤是清汤,因为煮馄饨的水里什么也没放,但馄饨本身带一点咸味,汤也就不那么淡了。

      他从柜子里找出紫菜和虾皮,在每个碗里撒了一小把,又切了几粒葱花,绿的,白的,撒在上面。

      两碗馄饨端上了茶几。

      周渡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碗,拿起勺子。馄饨还是烫的,他吹了吹,舀了一个,放进嘴里。

      馄饨皮滑溜溜的,一抿就破,肉馅鲜嫩,汤汁在嘴里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胡椒味。和他上次在“阿婆馄饨”吃的不一样,但还是好吃。

      因为煮馄饨的人是苏莫言。

      他吃完一个,又舀了一个。苏莫言坐在他旁边,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地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平时差不多,动作不快不慢,没有多余的声音。

      但今天他吃得比平时多一些,碗里的馄饨一个一个地减少,最后只剩下了汤。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好吃吗?”苏莫言问。

      周渡把最后一个馄饨咽下去,点了点头。

      “好吃,你以后可以经常煮。”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想吃我就煮。”

      周渡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绿的,白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他用勺子把汤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个空碗上,碗底还有一点点汤渍,在光线下闪着亮。

      苏莫言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去了。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周渡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这个下午很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安静,像一只杯子,水倒进去了,满了,水面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苏莫言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周渡。他把水杯放在周渡面前,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这次他坐得更近了,近到两个人的手臂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周渡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那件白衬衫的面料传过来,像刚煮好的馄饨的热气。

      “周渡。”苏莫言叫他。

      周渡偏过头看着他。

      苏莫言靠在沙发上,偏着头看着周渡。他的白衬衫领口挺括,扣子系到最上面第二颗,露出锁骨。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在亮的那一半里是完整的,在暗的那一半里是缺失的,合在一起,才是他。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苏莫言问。

      周渡想了想。“开一家店,卖吃的。早上卖豆浆油条,中午卖快餐,晚上卖面条。店名就叫‘渡’。一个字。”

      苏莫言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

      那种光不是因为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答案而亮起来的,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答案,现在终于亲耳听到它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像一首听了很久的歌终于听到了现场版。

      “记得。”苏莫言说,“你说过。”

      “你记住了?”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周渡看着他,觉得自己又掉进了那个“不明白”的漩涡里。苏莫言总是说一些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就不懂的话。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这句话有什么不懂的?就是字面意思,但周渡觉得它不是字面意思。

      它底下还有东西。像海面上的冰山,你看到的只是一小角,底下还有一座山那么大的东西沉在水里,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口都结痂了,新的皮肤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苏莫言给他买的那管药膏已经用完了,他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空的,扁的,盖子拧得很紧。

      “药膏用完了。”他说。

      苏莫言拿起那管空的药膏,看了看,放进口袋里。“我再给你买。”

      “不用了,好了,你看”周渡将手举起来给他证明看。

      苏莫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十一月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那香味已经很淡了,桂花的花期快过了,最后一波花正在谢,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几圈,又落下去。

      周渡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老小区的街道很窄,两边种着桂花树,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像一条绿色的隧道。

      地上落了一层黄色的桂花花瓣,薄薄的,像铺了一层碎金。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狗从树下走过,狗在一棵桂花树旁边停下来,闻了闻,抬起腿,又继续走了。

      “苏莫言。”

      “嗯。”

      “你上次说,你怕黑。”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就让它那么挡着。

      “嗯。”

      “你从小就怕?”

      苏莫言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我妈走了以后才怕的,以前不怕。”

      周渡没有说话。他看着苏莫言的侧脸,看着他的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鼓起又落下,看着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想起苏莫言说过,母亲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家,家里没有人。

      苏成远不在,温淑不在,苏然不在。只有他一个人。他走进母亲的房间,窗帘拉着,灯关着,很黑。他站在那里,在那片黑暗里站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就怕黑了。不是怕黑暗本身,是怕黑暗里的那个人。那个人是一个人,没有人在旁边,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

      周渡伸出手,碰了碰苏莫言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桂花花瓣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

      苏莫言的手指动了一下,蜷得更紧了。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把手移开。

      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张开了,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地开放,不急,不慌,知道太阳会出来。

      周渡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只是把手放在苏莫言的手旁边,两个人的手背挨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那层空气太薄了,薄到皮肤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薄到毛孔能感觉到对方的热量。

      楼下桂花树上的最后几朵花被风吹落了,花瓣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落在路边的雨水箅子上,落在那只正在抬腿撒尿的狗的背上。

      狗抖了抖身体,花瓣掉下来,落在地上,和那些已经落了一地的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刚落的,哪一片是昨天落的。

      苏莫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周渡。”

      “嗯。”

      “你住在这里,我就不怕了。”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起来,白色的蕾丝在两个人之间展开又收起,像一个人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才能做的事。展开,收起。每展开一次,就多露出一点对面的那个人。

      周渡站在那片飘动的白色蕾丝旁边,穿着那件领口有些大的浅灰色卫衣,他看着苏莫言,看着他的白衬衫在风里贴着身体,看着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说:“那我不走了。”

      苏莫言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周渡。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不是泪光,是那种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他一直想听的话、但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的光。

      那光照着他的瞳孔,把他的眼睛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周渡,穿着浅灰色卫衣的周渡,领口大了一圈露出锁骨的周渡,站在他旁边、手背挨着他的手背、说了“那我不走了”的周渡。

      苏莫言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窗台上拿起来,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去碰周渡的手,没有拥抱,没有做任何戏剧化的事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周渡并排站着,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刚好够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他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着最后几朵花被风吹落,看着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往下坠。花瓣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像这个下午所有没有说出来的话,轻的,碎的,不值钱的,但都是真的。

      每一片都是真的,落在地上了,就是你的一部分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很淡,淡到几乎要用力去闻才能闻到。但它在。

      它一直在。从他在巷子里蹲下来把手伸向那个哭泣的少年那一刻起,它就在了。只是他今天才给它起了名字。那个名字叫什么呢?他知道,但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他在心里把它放好,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等他再睁开眼,太阳已经往西边移了一大截,桂花树的影子从楼下的人行道移到了马路牙子上,被一辆停在那里的汽车的轮子压住了。

      周渡还在他旁边站着,姿势和刚才一样,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前几天搬纸箱时被划破的。

      苏莫言看着那道红痕,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把窗户关小了一些,不让风把周渡吹感冒。他把窗帘拢好,不让白色的蕾丝再飘来飘去。他把茶几上两个空碗端起来,走向厨房。

      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案板归位。他做这些的时候,周渡站在窗前,继续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苏莫言洗完碗,回到客厅。他的白衬衫袖口湿了一小块,贴在手腕上,他把它卷起来,卷到手肘。他看到周渡还站在那里,浅灰色卫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边肩膀,他没有整理。

      苏莫言走过去,伸出手,帮他把领口拉正。他的手指碰到了周渡的脖子,凉的,周渡的脖子是温的。

      凉的手指碰到温的皮肤,像一片冰落进了一杯温水里。冰会化,水会凉,最后变成同一个温度,分不清谁是冰谁是水了。他把手收回去,手指上还残留着周渡皮肤的温度,温的,像刚煮好的馄饨的汤,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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