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三号线 钱德胜来墓 ...

  •   钱德胜来墓园的那天,下了雨。

      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但落久了衣服会湿。周渡站在公墓门口等他,没有打伞,工装马甲的肩头洇湿了一片,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

      马甲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棉质的,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双手插在马甲的侧兜里,工装裤的裤腿被雨雾洇湿了一层,颜色深了一圈,脚上还是那双深棕色的工装靴,鞋头沾了泥,是刚才去桂花树那边踩的。

      公墓在城东的一片坡地上,四周是农田和零星几栋民房。雨雾把远处的景物都模糊了,那些民房的轮廓像是用铅笔淡淡地画上去的,随时都会被橡皮擦掉。

      门口的铁门敞开着,门卫室里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收音机开着,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从省道拐进来,在公墓门口停下。引擎熄火的声音在雨雾中显得闷闷的。

      钱德胜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脖子上的金链子不见了。下身是黑色的西裤,裤腿熨得有裤线,但被雨雾打湿了,裤线模糊了。脚上是深棕色的皮鞋,不是新的,鞋头有折痕,但擦得还算干净。

      他关上车门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在建材市场,他的脸上有慌张、有防备、有那种被突然翻出旧账时的措手不及,这次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放松,是认了,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来”这个动作上了,到了地方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摆弄表情了。

      周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墓园里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工装靴踩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钱德胜跟在他后面,步子碎,皮鞋底薄,踩在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一只被人追赶的鸭子。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雨雾中回荡,一前一后,一个沉一个轻,一个稳一个乱,像两首节奏不同的曲子被强行叠在了一起。

      周远山的墓在墓园最里面的角落。

      位置不好,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墓碑是最普通的那种灰色花岗岩,不大,碑面上刻着周远山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左下角刻着“孝子周渡立”,碑前的平台上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花瓣干透了,颜色从原来的黄色变成了灰褐色,一碰就碎。花束旁边压着几块石头,石头被雨水打湿了,表面光滑发亮。

      周渡在墓碑前面蹲下来。他从工装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抹布,蓝色的,旧毛巾改的,专门用来擦墓碑的。他把墓碑上的雨水和灰尘擦干净,碑面上的字迹在水的浸润下变得格外清晰,每一笔每一划都像刚刻上去的一样。

      他把枯萎的花束拿起来,放到一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束新的。是菊花,黄色的,在小区门口的花店买的,五块钱一束,他每天路过那家花店都能看到这束花,看了很多天,一直觉得不是买花的时机。今天他觉得时机到了。

      钱德胜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周渡做这些事,他的polo衫被雨水洇湿了,贴在身上,显出了他有些发福的肚腩,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太自然,手不知道放哪里,先是垂在身体两侧,又背到身后,最后又放回了身体两侧。

      周渡站起来,退到一边,他靠着旁边的一块墓碑,把位置让出来,雨落在他的工装马甲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像很多只很小的虫子在啃食树叶。

      钱德胜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站在墓碑前面。他看着碑面上周远山的名字,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雨落在他深蓝色的polo衫上,落在他擦了但没擦太干净的皮鞋上,落在他不再戴金链子的脖子上。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两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动物,他低下头,深深地低下去,低到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

      “周远山,”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开了,“对不起。”

      三个字。

      后面没有跟任何辩解,没有“我当时也是没办法”,没有“钢丝绳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没有“一万块在当时也不算少了”,什么都没有,就是这三个字。干净的,光秃秃的,像这雨天里光秃秃的墓碑。

      他弯下腰,鞠了一个躬,动作很慢,慢到你能看清他弯腰的每一个阶段,先是头低下去,然后是肩膀塌下去,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一点一点地往下折,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保持那个姿势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直起来。直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周渡。

      周渡靠在旁边那块墓碑上,工装马甲湿了一大片,里面的灰色T恤领口也湿了,他双手插在马甲的侧兜里,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着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你可以走了。”周渡说。

      钱德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看着周渡,看了几秒,发现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客气,不是在试探,不是在等他说更多的话,他就是说完了,做完了,不需要更多了。

      钱德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湿滑的水泥路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铁门响了一声,引擎响了,面包车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声彻底吞没了。

      周渡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面。

      他蹲下来,把新买的那束菊花放在碑前的平台上,把那几块压花用的石头重新摆好,他从马甲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把枯萎的花束装进去,系好,放在一边,准备走的时候带出去扔掉。

      他蹲在墓碑前面,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碑面上周远山的名字。雨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凉凉的。

      “爸,”他说,“那个姓钱的来过了。他跟你说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接不接受,反正我接受了,外婆说你不是灾星,我也不是,我们是普通人,普通人活着就够难了,没力气恨那么多人,恨不动了。”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蹲太久了。他活动了一下腿,把装枯花的塑料袋提起来,往墓园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墓碑。

      雨雾中,那块灰色的墓碑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消失的背影。

      他转身,走了。

      走出公墓大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的铁棚子下面,把塑料袋扔进门卫室旁边的垃圾桶。门卫老头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爸的墓?”

      “嗯。”

      “你每年都来吧?我好像见过你。”

      “嗯,每年都来。”

      “今年怎么提前了?还没到日子吧?”

      周渡想了想。“今年想把一些事了了,了了就不用惦记了。”

      门卫老头点了点头,缩回了窗户里,收音机里的戏曲还在放着,换了台,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什么,调子很慢,像这雨一样,不急不躁地下着。

      从公墓出来,周渡没有马上回公司,他沿着省道走了一段路,走得很慢,工装靴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雨丝落在他的工装马甲和灰色T恤上,落在他的头发和睫毛上,落在他的世界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走到一棵大槐树下面,停了脚步。不是城东老小区那棵,是路边的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才抱得住,树冠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把雨水挡在了外面。他站在槐树下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苏莫言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完了?”苏莫言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又像是已经醒了很久但没有说话。他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键盘打字的声音,很轻很快,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下一场急雨。

      “完了。”周渡说。他靠在槐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隔着马甲也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他面前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鞠躬了?”

      “鞠了,说了对不起。”

      苏莫言那边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你还好吗?”

      周渡抬起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槐树叶。雨从叶子之间的缝隙漏下来,细碎的,一小点一小点的,像天空在透过树叶的筛子往下撒盐。

      “苏莫言。”

      “嗯。”

      “我现在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下面,不是那棵大槐树,是路边的一棵。”

      “下着雨,你站在槐树下面干嘛?”

      “躲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键盘打字的声音彻底停了。

      “你在哪条路?”苏莫言问。

      周渡看了看路牌。

      “G347,城东公墓往南大概两公里。”

      “站着别动。”

      苏莫言的车来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就出现在了省道的尽头,车灯在雨雾中亮着,像两只在雾里寻找方向的眼睛,车速不快,但开得很稳,每一次变道都提前打了转向灯,车停在周渡面前,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周渡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很暖和,暖风开得不大,但刚好够把外面的湿冷挡住,苏莫言看了一眼周渡湿透的工装马甲和T恤,没有说“你怎么不打伞”,从后座拿了一件叠好的外套递过来。

      “先穿上。”

      周渡接过外套。是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面料厚实,摸起来有点硬,但内侧有一层薄绒。苏莫言的衣服,比他的尺码大一号,穿在身上肩线落在了肩膀下面,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上,衣服太大了,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张厚实的毯子。衣服上有苏莫言衣柜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木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干燥的,温暖的,让人想睡觉。

      他把座椅靠背调后了一点,靠在上面。

      “苏莫言。”

      “嗯。”

      “你的衣服有你的味道。”

      苏莫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什么味道?”

      “不知道,好闻。”

      苏莫言没有接话,他发动了车,汇入了省道的车流,雨刷继续摆动着,一左一右,像钟摆,像心跳,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有节奏的东西。周渡靠在座椅上,深蓝色冲锋衣太大了,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不太像他的形状。

      车开得不快,雨天的路不好走。窗外的雨丝被车速拉成了斜线,从车窗外划过,像一道道细小的伤痕,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湿润的路面上映出一道道拉长的倒影,像一幅被水浸湿了的油画。

      周渡闭上了眼睛。

      苏莫言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把音乐打开,声音很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钢琴的声音像雨滴一样轻轻地落在车厢里,一粒一粒的,透明的。周渡在那样的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闭着眼睛,脸朝着车窗那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冲锋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了他的下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那些灰不是今天的,是日积月累的,是他搬过的那些纸箱、骑过的那些三轮车、住过的那些隔断间留给他的印记。

      苏莫言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好够把整个世界洗成一种颜色。灰的。树是灰的,路是灰的,天是灰的,远处那些楼房也是灰的。

      只有车厢里面不是灰的。车厢里面有米白色的座椅,有仪表盘上蓝莹莹的光,有钢琴键上落下来的透明的音符,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的、蜷在座椅上的、呼吸均匀的人。

      那个人身上穿着他的衣服,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

      苏莫言把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那两盏在雨雾中亮着的尾灯,跟着它们,慢慢地,稳稳地,开回了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