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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苏然 苏然是在一 ...

  •   苏然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自己找来的。

      那天周渡一个人在公司。

      苏莫言出去见供应商了,临走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黑色的九分裤和一双白色的板鞋。他说大概两三点回来,让周渡把下午要发的货先分好。周渡答应了,一个人蹲在货架前面,把下午要送的货一样一样地清点、打包,胶带撕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外面天阴着,预报说下午有雨,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气和远处炸鸡店的油烟味。

      门被敲响的时候,周渡正蹲在地上封一个纸箱。敲门声不大,怯怯的,像有人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终于鼓起了勇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孩。

      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校服,校服上印着城东小学的校徽,字迹已经模糊了,凑近了才能看清轮廓。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紧贴着脖子,露出一小截细瘦的锁骨。下面是同款的校服裤子,裤腿宽大,风一吹就贴在小腿上,显出两条细得像竹竿的腿。脚上是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白色的,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带系得很紧,鞋头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踩到了什么液体后干了留下的痕迹,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的提手被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周渡认出了他。

      苏然。

      苏莫言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没见过面,但周渡见过苏莫言手机里温淑的照片,照片里那个男孩就站在温淑旁边,比现在小一些,瘦一些,但五官没变,眉眼间距近,鼻梁不高,嘴唇偏薄,看起来有点怯生生的,像一只随时准备跑掉的小动物。

      “你找谁?”周渡问。他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他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浅蓝色的T恤,棉质的,领口的螺纹已经松了,歪歪地耷拉着。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款拉链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T恤领口处一小片褪色的痕迹。下面是深灰色的束脚运动裤,裤脚收在脚踝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袜子。脚上是那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头的磨损又严重了一些,尼龙绳系的鞋带松了,垂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痕迹。

      苏然站在门口,看着周渡,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周渡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他的目光从周渡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回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脑子里。

      “周渡哥哥?”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周渡愣了一下。没有人叫过他“周渡哥哥”。苏莫言叫他“周渡”,外婆叫他“渡儿”,老张叫他“小周”,吴老板叫他“小周”。但没有人叫他“周渡哥哥”。这几个字叠在一起,听起来有些陌生,像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他穿着一件洗旧的T恤,领口歪着,裤脚堆在鞋面上,站在满是纸箱的办公室里,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孩叫“哥哥”。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像在做梦,一个不太坏的梦。

      “你是苏然?”周渡问。

      苏然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往前递了递。“我……我路过这边,妈妈说让我给你们送点吃的,她做了红烧肉,装了两份,你和哥哥一人一份。”

      他说“哥哥”的时候声音轻了半度,像怕这两个字太重了会砸到自己。他的眼睛在周渡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移到周渡身后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并在一起,鞋头几乎要碰上了。

      周渡看着那个塑料袋,袋子是那种普通的红色塑料袋,超市里几毛钱一个的那种,提手被系了一个结。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的两个保温饭盒,叠在一起,用橡皮筋箍着,橡皮筋缠了好几圈,缠得很紧。

      “你怎么知道这里?”周渡问。他站在门口,没有接塑料袋,也没有让开,不是故意的,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苏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塑料袋。“我……我听妈妈说的。她说哥哥开了一个公司,在这栋楼里,我上网查的地址,网上有。”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一粒米,一粒一粒地从嘴里数出来,生怕说错了哪一粒,就会被打回去。

      周渡看着他,看他低着头的样子,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看不全表情,只能看见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着的嘴唇。他的校服领口处有一颗扣子扣错了位,从第二颗扣到了第三颗的眼,领子歪歪的。校服太大了,肩膀的位置空了一块,像一件偷来的衣服。

      周渡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苏然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像一盏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的火。他迈了一步,又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鞋。他的鞋底沾着泥,灰白色的泥印子,不知道从哪条路上踩来的。

      “我……我鞋脏…”

      “没事,”周渡说,“地本来就是脏的,还没拖。”

      苏然这才迈了进来。他走进办公室的样子像一只第一次出门的小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眼睛四处看,但看得很克制,不敢看得太明显。他看到货架,看到货架上周渡今天打包好的那些纸箱,看到墙上用记号笔写的“A4纸”“文件夹”“签字笔”的分类标签,看到里间苏莫言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桌上的电脑和文件。

      他的目光在那间办公室的门上多停了一会儿,像在想象苏莫言坐在里面的样子。

      “你哥哥不在,”周渡说,“出去见客户了,要晚点回来。”

      苏然“哦”了一声,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办公桌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塑料袋会碎一样。放好之后退了两步,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还是插进了校服的口袋里。校服的口袋很浅,一截手指露在外面。

      “你喝水吗?”周渡问。

      苏然摇了摇头。

      “坐吧。”

      苏然看了看旁边那把折叠椅,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他坐得很规矩,背挺得直直的,只坐了一半的椅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并拢着,像在课堂上等老师点名。他的校服裤子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像是什么液体泼上去后洗了很多次但没洗掉的痕迹。

      周渡靠在货架上,看着这个坐在折叠椅上的男孩。十二三岁的年纪,应该是变声期前最后的童声,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的头发很黑,但发尾有些枯黄,像是营养不良。他的手腕很细,从校服袖口里露出来,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疤,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是粉色的,像是最近才好的。他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但剪得不整齐,有的太短,有的留了一点白边。

      周渡想起了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那是外婆刚走的那两年,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每天放学后去洗碗、搬货、发传单。他穿的衣服比苏然身上的还旧,洗到发白,洗到起球,洗到布料薄得像一层纸。他那时候也有一种表情,和现在苏然脸上的一模一样,那种“我知道我不该在这里但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的表情。

      “你一个人来的?”周渡问。

      苏然点了点头。

      “你妈知道吗?”

      苏然又点了点头。

      “她让我来的。”他的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帘的边角拍打着窗框,发出噗噗的声音。

      周渡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苏莫言的弟弟,是温淑的儿子,是苏成远的另一个孩子。这层身份让苏然在这个家里变得很尴尬,他不被苏莫言接受,但他是无辜的。一个孩子不能选择自己的父亲,不能选择自己什么时候出生、在哪里出生、以什么身份出生。他唯一能选择的,就是要不要提着红烧肉,在周末的下午,坐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市,找到一栋旧写字楼的四楼,敲开一扇门,叫一个不认识他的人“哥哥”。

      他选了来。即使来了可能也见不到苏莫言,即使苏莫言见了他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即使他做的这些可能一点用都没有。但他还是来了。穿着洗旧的校服,提着保温饭盒,坐公交车,爬四楼,敲门。

      这和周渡自己做的那些事,有什么区别?他在配送公司拼命干活,在公交车上背书,在出租屋里一个人过除夕。他做的那些事,不也是“明知道可能没用,但还是做了”吗?

      “苏然。”周渡叫了他一声。

      苏然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不像苏莫言,苏莫言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也是凉的。苏然的眼睛是温的,像秋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暖的。

      “你哥哥可能……暂时还不太想见你,”周渡尽量把话说得轻一些,“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他自己需要时间。”

      苏然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小,但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早就接受了,只是还需要别人再确认一遍。

      “我就是……想送吃的,妈妈说哥哥最近忙,肯定不好好吃饭,她做的红烧肉,想着哥哥应该爱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东西。不是成熟,是一种被迫提前长大的感觉,他知道苏莫言的事,是从温淑嘴里听到的,温淑又是从苏成远嘴里听到的,苏成远说起苏莫言小时候,说“那孩子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他妈做的”。苏成远说这话的时候也许只是随口一提,但温淑记住了,苏然也记住了。苏然记住了苏莫言小时候爱吃红烧肉。

      周渡看着那个男孩坐在折叠椅上的样子,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校服领口扣错了的扣子还没有重新扣。他想帮他扣好,但觉得那样太冒犯了。他们不熟,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一个陌生人突然伸手去碰你的领口,你会害怕。

      周渡在货架旁边的纸箱上坐下来,面对着苏然。他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的拉链还是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浅蓝色T恤上那只猫的图案,猫的眼睛是两只黄色的圆点,在领口下面若隐若现。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二。”苏然说。

      “六年级?”

      “嗯,快毕业了。”苏然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后还是开了口,“我毕业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语文九十四,数学九十一,英语九十八。”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快了一些,像是在汇报什么,眼睛看着周渡,想从周渡的表情里判断这些分数够不够好,他想被认可,不是被周渡认可,是被苏莫言认可,但苏莫言不在,周渡是苏莫言身边的人,周渡的认可,也许能传达到苏莫言那里。

      “挺好的。”周渡说。

      苏然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抿一个笑,但没有笑出来,抿住了。

      窗外的天更阴了,风也大了,吹得窗户哐哐响。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又响了起来,一遍一遍地循环:“收废品,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苏然站起来。

      “我该走了。”

      周渡从纸箱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他的深灰色束脚裤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灰尘,拍了两下才干净。苏然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了里间那扇开着的门最后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渡身上。

      “周渡哥哥,”他说,声音还是细细的,但这次没有发抖,“你帮我跟哥哥说,我不会打扰他的。就是送吃的,妈妈做的,他小时候爱吃的,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开始下楼梯。咚咚咚,一步一步,很慢,不像在赶路,像在等什么人叫住他。

      没有人叫住他。

      周渡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通道的门慢慢合上,最后一声“咚”消失了,整栋楼又恢复了安静。他穿着一件T恤、一件拉链外套、一条束脚裤,站在旧写字楼四楼的门口,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的冷,是另一种冷。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提着保温饭盒,坐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市,爬了四层楼,敲了一扇门,送了两份他妈妈做的、他哥哥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然后说“我走了”,就走了。

      周渡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那个红色的塑料袋。提手上系了一个结,系得很紧,他解了一下没解开,用了点力气才拉开。里面两个保温饭盒,叠在一起,用橡皮筋箍着,橡皮筋缠了好几圈,缠得很紧。他把饭盒拿出来,打开其中一个的盖子。

      红烧肉。炖得很烂,肥瘦相间,酱色浓郁。肉块切得不大不小,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肉皮上的毛拔得很干净,一根都没有。肉的下面垫了几块土豆,土豆炖得绵软,边缘已经化了,和酱汁混在一起,浓稠的,亮晶晶的。香味从饭盒里飘出来,混着八角、桂皮和酱油的味道,是那种很家常的、你在外面任何一家餐馆都吃不到的味道。

      周渡盖上盖子,把两个饭盒放进公司的冰箱里。冰箱很小,是苏莫言从网上买的二手货,制冷不太行,但放两盒红烧肉过夜没问题。

      他把红色塑料袋叠好,放在桌上,不知道是扔了还是留着。

      手机震了,苏莫言发来一条消息。

      “下午回不来了,堵车,你把货发了吧,让老赵送,别自己搬,重。”

      周渡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

      “苏然来了,送了两盒红烧肉,在冰箱里。”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大概半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去货架上拿打包好的纸箱,一箱一箱地搬到门口,等老赵来取。搬到最后一箱的时候,手机震了。

      “围巾:我知道了。”

      四个字。

      没有“让他以后别来了”,没有“把饭盒扔了”,没有“我不想吃”,就是“我知道了”。

      周渡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苏莫言没有说“扔了”,这也许不算什么,也许只是他懒得打更多的字。但周渡觉得,这可能已经是苏莫言现在能给的全部了,不是接受,是不拒绝。

      不是“可以来”,是“来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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