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山辭》晚棲鶴

7、晨光易逝，芥草隔尘 天色刚

　　天色刚从拂晓的温柔里褪尽，白日的喧嚣慢慢漫进大学学校。
　　宿舍里还留着清晨那点松弛的暖意，窗台上的荠花开的安然，花瓣沾着浅浅的天光，像是还贪恋着方才两人难得的和睦。
　　玖安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书本，指尖掠过书页，心绪还停留在方才那缕晨光里。他从来不是容易卸下心防的人，从小到大被原生家庭的争吵，烟酒味困住太久，早已习惯了疏离和戒备。可方才伸手附在简行发顶的那一刻，看着少年眼底化开的笑意，他心底那道紧绷多年的弦，竟悄悄松了一丝。
　　他甚至荒唐地生出一丝奢望，或许阶级的隔阂、过往的阴影，真的可以试着放下一次。
　　就在这份微弱的软意悄悄生根时，宿舍楼道里传来一阵规整沉稳的脚步声，不似学生的散漫，带着世家佣人特有的拘谨与恭谨。
　　两人皆是一愣，抬眼望向门口。
　　一位身着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站在宿舍门口，眉眼恭敬，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目光径直落在简行身上，微微躬身，语气刻板又标准：
　　“简少爷，老先生吩咐，周末务必归家。小少爷感冒，所以提前回家，但小少爷的生辰宴已定，家中宾客满堂，需要您回去撑场面。”
　　“简少爷”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骤然砸进静谧的宿舍里谧。
　　空气瞬间凝滞。
　　玖安的动作猛地顿住，握着书页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静静站在原地，背影单薄地像风中摇摇欲坠的荠草，没有回头，却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豪门、少爷、生辰宴、撑场面……
　　这些字眼，是他从小到大最排斥、最厌恶的东西。
　　昨夜的争吵，满地酒瓶，母亲的无奈，父亲的怒骂，还有那段因阶级落差酿成的悲剧，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头，闷得他喘不过气。
　　还没等简行开口，那司机又目光隐晦的扫了一旁的玖安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提点，字字扎心：
　　“老先生特意嘱咐过，让您在校少与家世普通的人走得过近，免得沾染俗世俗气，坏了自身分寸。”
　　这句话直白又刻薄，像一把锋利的刀，硬生生划开两人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
　　简行浑身一僵，脸上那点浅浅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底覆上一层冰凉的落寞与难堪。他下意识去看玖安，却偏偏不敢对上那双眼睛。
　　他想解释，想辩驳自己从来不在意什么家世门第，想告诉玖安，他从来没有把那些规矩放在眼里。
　　可话到嘴边，却堵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法告诉玖安，自己在家里，不过是个多余的人，父亲偏心幼弟，继母冷眼相待，他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又哪有资格许诺旁人什么安稳。
　　所有的委屈，无奈，身不由己，只能尽数咽回心底，只剩一身无处安放的自嘲。
　　玖安缓缓转过身，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清冷的眉眼间，方才晨光里的那点纯真与柔和，彻底敛的一干二净，只剩惯有的疏离与淡漠。
　　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荠花上，花开依旧明媚，可内里藏着的风雨与心酸，只有自己心知肚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凉，没有愤怒，没有争执，只有认命般的隔阂：
　　“你看，终究是我自作多情了”
　　“荠草生来长在阴湿泥地，本就不该妄想触碰高处的阳光。”
　　“你生来就是锦衣玉食的简少爷，有盛大的生辰宴，有家族的羁绊，有旁人追捧的弟弟。而我只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
　　“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方才那点和睦，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假象。”
　　说完，他微微抬眼看向简行，眼底没有怨怼，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
　　“以后还是离我远一点吧。免得沾了我这身俗事俗气，耽误了你简少年的分寸体面。”
　　每一句话，都像细碎的冰碴，落在简行身上，又冷又疼。
　　简行靠在椅背上，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彻底垮了，眼底翻涌着委屈、无力与苦涩，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还因初晨玖安一句温柔的话暗自心动，还贪婪着那缕落在发顶的暖阳，以为自己终于能靠近一点想要的温柔。
　　可现实只用一句话，就把他打回原地。
　　他向往阳光，可阳光从来不属于他；他想靠近泥地里的荠草，却偏偏自带满身豪门枷锁，连靠近的资格，都被世俗规矩死死困住。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暗哑，什么也辩解不出来。
　　玖安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外，背对着他。也背对了方才那片刻的温柔。
　　窗外原本泛着暖光的天色，不知何时被乌云悄悄遮住，日光黯淡下来，室内一下子沉浸一片压抑的阴凉里。
　　那盆开的正好的荠花，静静立在窗台。
　　见证过晨光里的温柔试探，也见证了现实骤然落下的冰冷一刀。
　　有些隔阂，好不容易裂开一丝缝隙。
　　却被家世、阶级、世俗规矩，重新封死，连一点缝隙都不肯留下。
　　方才伸手掬住的阴光，终究还是从指缝间，悄悄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