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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探游·青州·余荫记 又:《显德 ...

  •   又:《显德六年葱王坪耕读馆修造记》
      Summary:对于文津馆学子立身而言的真正余荫,不过是在俗世欲求之外,于文字世界的余荫里立足。

      01.小满将临

      建隆三年,小满将近,杨悠悠在藏书院外的一方石桌前徘徊吟诵,心起彷徨。

      青州连日阴,山气润湿,漫进文津馆的竹院。檐外松山渺远,阶上苔痕青幽,藏书院里静得只闻砚墨微香。

      我正临着古帖,指尖刚离狼毫,身后便有细碎脚步声走近。
      是杨悠悠。
      她入馆资历浅,葱王坪本地人,年少逢兵戈,跟着家人避乱,后来时局稍定,才举家重回故土。

      她提一素布包袱,站在案边,眉眼间藏着几分归乡的忐忑。

      “淮雨师姐。”她轻声开口,“葱王坪快到移葱苗的时候了,家中只剩爹爹一人守着田亩,我放心不下,内门长老准了我农隙假。”

      我搁下笔,转头看她:“何日动身?”

      “明日便走。”

      悠悠低头拢了拢包袱边角,语气怅然:“一别多年,故土模样都记不清了。只听乡里老人说,从前坪上还有旧塾一座,后来荒颓塌败,战乱过后回乡的人,稚子无学,行路之人也没个避风雨的去处。”

      我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层叠的青山。
      我自幼长在山野早悟寺,本是无家可归的孤女。
      那寺隐在山坳,不盛香火,只收留乱世弃儿。寺中清苦,常断粮米,全靠周遭十里乡民,你送一碗粟饭,我添一捆柴薪,冬送旧棉,春遗菜秧,默默周济。
      后来蒙文津馆开山师祖长乐老人垂怜,收我入馆教养。师门清和,师长温厚,同门相照,尤其逯闻辛逯师兄,对我时时提点,事事照拂。

      “师姐,”悠悠眼里带着期许,“你同我一道回去看看可好?也算替文津馆,看一看如今的葱王坪。”

      我默然片刻,终是颔首:“也好,明日便同你启程。”

      暮色垂落,馆中渐静。我独自立在廊下,晚风穿竹,疏影摇曳。想起长乐老人尚在时,静坐竹轩,偶尔漫谈乱世流变,也无意间说起昔年白马之祸、狂澜旧事,也说起这祸事背后的人事变迁。
      这些人与事远隔山河,年代参差,与我本无交集。可听着听着,心底莫名生出一缕绵长触动,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在心底。

      02.青葱故里
      次日晨光微熹,我与杨悠悠辞别师门,往葱王坪而去。
      一路山野清和,田畴渐次铺展,行至坪前,满眼葱绿入目。连片葱田齐整,垄亩分明,风过处碧叶起伏,隐隐有草木清气漫来。
      不远处,青瓦矮墙立着一座简朴馆舍,便是耕读馆。
      墙垣规整,庭宇清朗,前临田垄,后倚山林,全然不像荒乡废地。

      杨悠悠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景致,满眼难以置信。
      “我记忆里不是这般的。”她轻声喃喃,“当年走时,这里荒草没人,屋舍倾圮,田土芜废,满目都是萧条。不过数年,竟规整成这般模样……”

      我望着葱田与馆舍,眼底掠过一片旧影,思绪径直落回显德五年。
      那年时局未定,葱王坪战后凋敝,乡民流离初归,生计艰难。
      彼时长乐老人授意,命文津馆一众子弟下乡相助。一边营建耕读馆,一边开垦荒田,学着本地人种葱营生。
      我们这班书生,平日只与经卷笔墨相伴,初下田亩,全然茫然。翻地不得深浅,栽苗不知疏密,手上磨起泡,裤脚沾满泥,依旧不得章法。
      逯师兄便请了深谙农事的邹声贵大叔过来指点。

      他是土生土长的青葱里老人,一辈子侍弄葱田,熟谙水土农时。他蹲在田垄间,一株一株示范,语气宽和:
      “葱苗娇气,根要舒展,土要轻埋,水要缓浇。咱们这坪水土宜葱,只要顺着天时地利,用心侍弄,不愁没有收成。”
      我们便跟着他学,日日晨光里下田,日暮方归。
      李藜师兄勘量地界,逯闻辛师兄上手木石营造,其余人各司其事,耕田、整地、栽苗、除草,日日与泥土草木相伴。
      待农时稍闲,便合力筹划耕读馆格局,丈量地基,规制屋宇。馆舍将成之际,逯闻辛师兄受乡里所托,执笔撰《耕读馆修造记》,记营建始末,录乡邻同心之善。

      整整一年辛劳,到显德六年秋,耕读馆落成,葱田也郁郁葱葱,成了坪上人家度日的倚仗。

      这些旧事,悠悠当年年幼,又随家远避战乱,全然不曾经历。如今归来,得见满目安稳,却不知这一瓦一田,都是当年众人慢慢垒起。

      风从葱田上拂来,绿意漫涌。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田间劳作的乡民,看着整齐的馆舍,看着岁岁常青的葱苗。

      从前只知自己受早悟寺乡邻接济,受文津馆师门照拂,是身在前辈的余荫下。
      而今重临旧地,看当年亲手开垦的田、合力筑起的馆,再回想师祖口中千里之外的狂澜子弟张淮深将军、何空山义士,忽然心底清明:
      眼前草木长青,馆舍安立,乡人安稳,后辈有处读书、有田可耕,便是最好的答案。

      03.垄间闲话

      我同杨悠悠缓步走在田埂间,脚下泥土松软,混着草木与青苗的清气。远处地头,一位布衣老者正弯腰理垄,脊背微驼,正是当年手把手教我们种葱的邹声贵大叔。

      他抬眼望见我,先是一怔,随即放下锄头,笑着迎了上来,眉眼间都是热切。

      “这不是文津馆的淮雨姑娘么?好些年不见,竟还回我们这荒坪来。”

      我微微颔首行礼:“邹大叔,别来无恙。”

      邹声贵目光扫过身旁怯生生的杨悠悠,略一打量,便恍然笑道:“我认得你,是当年战乱迁走的那户杨家小丫头,如今总算回来了。”

      杨悠悠有些腼腆:“邹大叔安好。”

      三人寻了田边老槐树下的青石坐下,树影婆娑,遮去正午日头。风掠过葱田,沙沙作响,四下只有农人劳作的低语乡音。

      邹大叔拿起身旁竹笠,扇了扇风,随口闲话农事:“这几年水土和顺,按着当年你们读书人帮着划的垄亩、定的栽种时日,年年葱收都稳当。坪上人家靠着这片葱田,再也不用愁荒年挨饿。”

      这话落进耳里,心头不由轻轻一动。

      邹声贵又望向不远处的耕读馆,语气感慨:“当年若不是你们文津馆一众子弟过来,出力出心,又有逯先生提笔作记,立碑,葱王坪这才热闹起来。”

      杨悠悠听得凝神,小声问道:“邹大叔,当年……您是如何得知这里要兴复起来的?”

      邹大叔立时变了脸色,“还能咋,都是你那逯师兄会弄噱头哩。弄了一个葱王坪的名头,我们这帮种葱老手倒要见识见识,这不就来了。”

      悠悠不解:“竟然只是这样简单的理由吗。”说罢,悠悠看向我。
      我摸了摸鼻尖,心虚:“其实,逯师兄还说了……”
      悠悠:“说了什么?”
      邹大叔抢答:“还能啥。来都来了。”

      “这事虽说起来气人。不过,我们都看在眼里,这群读书人,挽起裤脚,日晒雨淋,手上磨满茧子也不抱怨。白天耕田种葱,夜里还能商议馆舍规制,一盏油灯就熬到夜深。
      往后乡童有书可读,过路流民有屋可歇,都是那几年一点一滴攒下的福气。”

      杨悠悠静静听着,眸子里渐渐泛起动容。

      我坐在一旁,默然听着闲话,不插一言。

      邹声贵起身,拾起锄头,笑着叮嘱:“你们慢慢走走看看,坪上如今处处安稳,只管随意闲游。若要落脚歇息,耕读馆厢房还有空,尽可住下。”

      说罢,便又踱回田间,弯腰打理葱苗,身影融进一片青碧之中。

      杨悠悠望着他背影,轻声叹道:“原来我们如今拥有的安稳,都是前人一点一点辛苦换来的。”

      我侧目看她,只淡淡应了一句:“世间诸事,大抵都是如此。”

      话落,循着田埂,缓步往耕读馆方向行去。
      青瓦映着残阳,垄间葱风拂面。

      04.夜话狂澜

      日影西沉,余晖漫过葱王坪的田垄,将连片碧色葱叶染作暖金。晚风掠过旷野,褪去白日里耕作的燥热,只剩乡野独有的清幽。

      我与杨悠悠踏着渐斜的暮色,缓步走入耕读馆。

      显德六年秋落成的屋舍,历经数载风雨。庭前阶石被岁月磨得温润,院中几株杂树长得葳蕤。

      厅堂空旷,案几整齐,一侧厢房干净素简,皆是昔日文津馆子弟暂住之所。战乱平息后,馆舍平日交由乡里照看,白日供稚童读书,夜里便空置下来,留与行路疲惫的过客暂避风尘。

      踏入屋内,暮色从窗棂漫入,一室清寂。

      那时夏夜漫长,蝉鸣聒噪。
      白日里躬耕葱田,一身尘土疲惫,入夜后,众人便齐聚此处。逯闻辛师兄秉烛研墨,细细斟酌《耕读馆修造记》的字句;同门或商榷屋宇修缮,或核对田亩垄界,灯火摇曳,满室皆是少年书生,心怀热忱,欲为乡野谋一处长久安稳。

      人事流转,岁月迁流,所幸师兄安然,守文津馆文脉,执笔存志,未负当年初心。

      只是师祖长乐老人,早已不在人间。

      他于显德六年夏辞世。那年周世宗驾崩,山河震动,乱世风波再起。
      师祖一生开山立馆,怜孤恤弱,心系青州乡土耕读。彼时耕读馆刚起规制,葱田初垦尚未丰熟,他没等到秋成落定、馆舍全功,便伴着那年盛夏聒噪的蝉鸣,悄然归寂。

      转眼已是建隆三年,三年岁倏忽月翻过。
      文津竹轩再无那位闲坐观山、漫谈古今的开山师祖。

      夜色彻底浸透山野,葱田归于沉寂,村中灯火疏疏点点。

      何勤、邹敏几位乡中长辈备了粗茶淡饭,送至馆中,邀我们落座闲话。几人言语质朴,句句皆是这些年的安稳光景。

      席间闲谈,避不开当年旧事。
      邹敏婶子娓娓说起,那年盛夏耕读馆堪堪完工,噩耗便从文津馆传来。乡里人感念师祖慈悲,感念一众学子辛劳,自发来到馆前,焚香默立,遥遥祭拜。

      “我们都晓得。”她轻声道,“若无文津馆,若无你们当年不辞辛劳,我们坪上人,守不住田地,也留不下这一处安身的地方。”

      杨悠悠坐在一旁,听得格外安静。
      她一生流离,年少避乱,归来便得故土安稳,得田垄葱青,得馆舍遮身。所有安稳,皆来自她未曾见过的故人,未曾亲历的年岁。

      夜深之后,乡民尽数归去。
      馆内只余我与悠悠二人,油灯一盏,光影摇曳。

      山风穿窗,凉意浅浅。
      我独坐案前,不必刻意回想,那些藏在心底的往事,便一一浮上来。

      我又想起昔年师祖在世时,偶尔闲坐廊下,与世无争,偶尔漫谈江湖远事。
      他说起狂澜门派,说起大师兄张淮深,远赴凉州执掌归义军,孤守西北边塞,于乱世之中护住一方百姓,忠骨铮铮,终遭奸人构陷,含冤而逝。

      又说起追随大师兄的狂澜弟子何空山,心系师兄情义,自张淮深将军离世后,厌离纷争,散尽半生家财,辗转秦川市井,开一隅面馆,只为收容乱世流离的贫苦人,予一碗热汤,一席安身之地,以一己微善默默渡人。

      彼时我尚在书斋,不解其意。如今重临葱坪,再看耕读旧馆,再望年年常青的葱田,才慢慢懂得。

      世间庇佑,从不是一时一刻的照拂。
      有近在身旁,乡邻烟火的余荫。
      有师门文脉,师长故人的余荫。
      更有远在千里,素未谋面,跨越年岁之人。
      以忠义之心,以慈悲之心,以一生孤勇仁心,默默荫护乱世生民。

      这些早已故去的人,远隔山河岁月,消弭历史罅隙,甚至未得见于史书文册。
      可他们留下的善意、风骨、坚守,应该被我们后人记住。

      悠悠靠着窗边,望着沉沉夜色,轻声开口:
      “师姐,是不是很多安稳,都是看不见的人,替我们换来的?”

      我抬眸,看向灯影里的她,轻轻应声。
      “是。”

      前人栽树,不必见后人乘凉。
      前人立心,不必教后人感念。
      前人受苦,不必令后人知晓。
      一切余荫,皆是无声。

      今夜宿于耕读馆。馆是我们亲手所筑,田是我们亲手所耕。
      可我们亦是蒙受余荫之人。
      被乡野之余荫,被文津馆师门之余荫,被故翁遗教精神之余荫,被千里侠义风骨之余荫。

      05. 少侠携游
      小满当日,天未大亮,青霭薄雾笼着葱王坪四野,远山含黛,近垄凝露。
      我披衣轻步走出耕读馆厢房,不愿惊扰尚在安睡的杨悠悠。晨气浸衣,微凉沁骨,耳畔只有林间雀鸟轻啼,四野清寂,唯田垄间已隐隐有了人声动静。

      顺着石板小径缓步踱出馆外,刚踏上田埂,只见坪上垄间已有耕作的农人。
      汉子们挽着裤脚,踏着带露泥土,弯腰翻垄理畦;妇人担着木桶,往来井畔与葱田之间,扁担压得微微弯颤,步履却稳当利落。
      趁着清晨日头未烈、地气温润,抢着整垄、移苗、引水灌田。

      葱叶上滚满晶莹宿露,被农人步履带起的风拂得簌簌轻颤,泥土混着青苗的清气扑面而来。

      不远处两位老农正并肩理垄,手里攥着锄头,一边俯身培土,一边用青州乡音闲话,语调厚重质朴,带着独有的乡土腔调。其中一位,正是当年被逯师兄用“葱王坪”的名头“骗”来的邹声贵老汉。

      邹声贵抹了把额间薄汗,开口便是地道乡谈:“这几日地气暖得快,再不起早抢着整垄,葱苗移下去就赶不上小满节气喽。当年我来之前还纳闷,啥地方这么横,敢叫自个儿葱王坪?俺种了半辈子大葱,倒要见识见识!一来,好嘛,那叫一个寸草不生……可不嘛,上了这群舞文弄墨的小子的套了!那小逯老师死皮赖脸要俺留下的样儿,现在想着还又气又笑呢。”

      身旁杨老伯蹲下身,细细理顺葱根,应声接道:“可不是嘛!咱葱王坪就靠这几垄葱过日子,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晨时灌垄,日中歇晌,半点偷懒不得。多亏早年文津馆的先生娃娃们,帮咱把田垄划得周周正正,又教咱按天时栽种,这些年年年收成都稳当。这恩情,咱乡里人都记在心里头呢。”

      两人说着,又低头忙活,锄头起落间,泥土翻卷,动作熟稔利落,却半点不肯懈怠。

      这便是齐鲁之地的乡民。勤谨耐劳,守天时,循祖俗,日出而作,不贪安逸,不避辛劳;又心性淳朴,知恩记善,旁人一分相扶,便念挂许多年。
      不似文人多言道义,他们只把本分藏在田垄里。

      我顺着田埂再往前走,又见几名家妇结伴担水,木桶晃出细碎水声,落在干裂的田土上,瞬时洇开一圈湿痕。
      一位中年妇人望见我立在路边,停下脚步,笑着用乡音招呼:“这位文津馆的姑娘,起得这般早,也来瞧咱坪上种葱哩?”

      我微微颔首,温声应道:“晨起无事,走走看看,瞧乡亲们这般勤勉,实在难得。”

      妇人放下扁担,喘了口气,朴实笑道:“庄户人家,靠地吃饭,哪能贪睡。乱世刚定,能有田可耕,有葱可种,有馆舍安身,就已是天大的福气,不敢怠慢哩。”

      晨光一点点撕开薄雾,洒遍整片葱田,碧叶沐着朝晖,农人往来垄间,身影错落,劳作不息。
      看过垄畔农作,我缓步折回耕读馆碑亭。

      逯闻辛师兄亲手撰文、又请石匠镌刻的《耕读馆修造记》石碑,静静立在暖晨光风里。碑身青石温润,字迹端凝方正,一笔一画皆是师兄亲笔手书,细细记述当年聚众营馆、开荒垦田、联乡兴学的始末。

      指尖轻拂微凉石面,纹路凹凸磨过指腹。恍惚想起当年,我们一众书生初踏葱王坪,也是这般晨雾濛濛。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杨悠悠睡眼惺忪寻了过来,走到我身侧,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碑亭与田垄间忙碌的人影,轻声讶异:“师姐竟起得这般早,我醒来瞧厢房没人,便循着路寻过来了。”

      我望着碑上墨痕,又远眺青青葱田:“今日恰逢小满,正是移葱栽苗的好时日,我等既寄居耕读馆,也该跟着乡亲们下田学一番农事。”

      悠悠闻言眼睛一亮,立时倦意消散:“甚好!我早就想跟着爹爹下田种葱了,只是从前总怕笨拙添乱。”

      说话间,田埂那头走来一人,正是悠悠父亲杨老伯,肩头扛着锄锹,臂弯挽着一捆青葱秧苗,步履稳健。望见我们立在碑亭,便笑着走近:“二位起得早,眼看日头渐高,垄间土墒正好,正要移栽葱苗,若不嫌农活粗笨,便随我一道下田学着做做?”

      我俩当即应下,跟着杨老伯走到备好的田垄边。
      不远处,李藜和少年游侠也已蹲在垄畔,正对着刚整好的田亩闲谈。
      李藜师兄望着眼前阡陌沟渠,眉飞色舞:“满目青翠,错落成章,啧啧……此景何逊江南烟雨?岂让塞外风光?”
      游侠瞥了眼他故作风雅的模样,指着田垄问:“这田为何有高有低的?平原之地,也有梯田?”
      李藜一扬下巴,侃侃而谈:“噫,人要因材施教,地也要因地制宜嘛!执一而不知权变,简直是胶柱鼓瑟……哦,小生是说,不要死脑筋。”
      “我知道胶柱鼓瑟什么意思!”游侠立刻接话,“就你聪明,开口说人死脑筋……那你指教指教吧,怎么个因地制宜?”
      李藜指着沟渠:“此地潮为患,改良要害,就在脱潮。头一招,便是开沟排水,筑台提田。你瞧此间阡陌,可是沟渠纵横如斜网一般?雨季的积水顺着沟很快排走,大葱根层便爽燥多了,不复苦湿。”
      听完师兄解释,就见游侠撇撇嘴:“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哟,确实学问渊博啊!就是兄台说话这骄傲劲儿,不知为何叫人拳头痒痒的。”
      李藜师兄半点不恼,反倒挺直了腰杆:“吾辈手植青苗、足踏沃土,实实在在种出来的地,岂有不骄傲的道理!败之不馁,胜之可骄,此乃文津馆作风!”
      我和悠悠看得只捂嘴笑。

      两人斗嘴的功夫,杨老伯已示范起移葱的章法:先以锄头顺着垄边浅浅开沟,深浅要拿捏得当,过深则葱苗难发,过浅易被日晒风干;再分拣葱秧,将长势匀整、根须饱满的苗株择出来,捋顺缠杂的老根。

      我与悠悠依着模样学起。先弯腰蹲身,手握锄头轻挖慢刨,顺着先前划好的垄线开出笔直沟槽,不敢用力过猛,生怕翻乱田土层次。
      一旁的李藜也放下身段,跟着邹声贵老汉学培土,却被老汉一句“你这拍土跟拍案几似的,用那么大力气干啥?葱苗又不是你写的文章,拍得再用力,也不会给你改个好词儿!”说得手一顿,讪讪收回了力道。
      游侠挑了半天苗,还在对着几棵葱苗发愁,悠悠便笑着递过几棵匀整的苗:“姐姐,你挑苗别光看个头,得看根须。你看这棵,根须又白又密,叶子也挺括,比那些看着壮实、根须却乱的,好活多了。”
      游侠接过来看了半天,还是分不出:“我看着不都差不多吗?你说这几棵,哪棵根须好?我怎么看着都一样乱。”
      悠悠无奈摇头:“姐姐,你跟李师兄真是一对,他栽葱像拍案几,你挑苗像选文章,非得挑个‘拔尖’的,哪知道庄户里的苗,匀匀整整的才最好。”
      游侠凝噎片刻:“可文章选错了,顶多写得不好,苗选错了,那可是要在土里‘躺平’不生长的。你要是再挑不好,等会儿李师兄又要笑话‘连葱苗都分不清’了。”

      “那你快帮我挑!”游侠赶紧把手里的苗递过去,“等会儿我栽好了,让李藜瞧瞧,他要是敢笑我,我就把他栽的歪葱都指给邹老伯看!”

      周遭农人各自忙着移栽、引水、培土,锄头起落、脚步往来,无人喧哗,只凭着手底节奏默默劳作,与天时相伴,与土地相融。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向西斜,夕霞漫上山头,染得流云绯绯,整片葱田都笼在温柔暮色里。垄间葱苗已然移栽大半,行行齐齐整整,青嫩立在润土之中,透着勃勃生气。

      杨老伯放下锄头,寻了田埂边干净的青石坐下歇息,我与悠悠也挨着落座,抬手拭去额角汗珠,周身带着泥土与青苗的清气,虽身子疲累,心头却安稳踏实。不远处,李藜和游侠也停了手,蹲在田埂边分吃着邹老汉递来的干粮,还在为谁栽的葱苗更直拌嘴。

      晚风轻拂,吹散日间暑气,远处村落升起淡淡炊烟。

      悠悠望着满垄新栽的葱苗,眼底满是新鲜欢喜:“原以为种葱不过随手插下便可,谁知竟有这般多讲究,开沟、择苗、摆距、覆土,一步都马虎不得。”

      杨老伯闻言笑了,随手拾起一根枯草,慢慢捻着:“庄户农事,看着粗简,实则全是顺着天时地利来的。小满栽葱,生根最快,顺着地气走,顺着节令做,一分勤勉,便有一分收成。做人做事,和种葱原是一个道理,守本分,循规矩,肯俯身吃苦,便不会辜负时日。”

      霞光愈柔,山雾轻笼。
      田垄新葱亭亭而立,碑亭墨痕沐着夕阳,耕读馆静立烟火村野之间。一日晨至暮,读碑文,务农桑,听书生与乡邻笑谈,心底百感渐融,终化作一段清悟:
      乡土育苍生,勤朴安身,烟火滋养岁月安稳,此为余荫;
      碑文言耕读,文墨传心,笔墨留存世间温善,此亦为余荫;
      著书立青史,精神留痕,文脉赓续后世风骨,此更为余荫;
      人间风物观览遍,于文津馆学子立身而言的真正余荫,不过是守本心、怀善念、勤躬行、传清德,不负笔墨初心——在俗世欲求之外,于文字世界的余荫里立足。

      建隆三年孟夏,文津馆学子陈淮雨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探游·青州·余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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