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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废后,有毒 夜雾浓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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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楚晚宁是被疼醒的。
腹部像被人用钝刀来回割锯,一阵一阵地痉挛,喉咙里泛着腥甜的铁锈味。她艰难地撑开眼皮,入目是一顶灰扑扑的帐幔,织锦已经起了毛边,上面还洇着几团可疑的暗褐色污渍。
寒冷。
铺天盖地的寒冷从身下那层薄褥子里渗上来,明明是深秋,这间屋子里却连个炭盆都没点。
不对。
楚晚宁眯起眼睛。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秒——手术灯惨白的光,手里捏着第三根肋骨的碎片,正在给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做死因鉴定。助手小周在旁边报数据,法医实验室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败气体的混合气味,她已经习惯了那种味道,甚至能从中分辨出尸胺和腐胺的比例,以此判断死亡时间。
有人推门进来。
她记得自己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然后就是一声枪响。
干脆利落,标准的近距离射击。
那颗子弹从她的左胸第三、四肋间穿入,贯穿心脏,干净利落得像她经手的每一份解剖报告。对方的枪法很准,显然受过专业训练,不是仇杀就是职业杀手。
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法医被枪杀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弹道轨迹。
职业病,没救了。
然后就是现在。
楚晚宁闭了闭眼,再睁开。
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那种感觉她很熟悉——中毒。而且是重金属类毒物诱发的急性肠胃反应,伴随神经性疼痛,从疼痛的节律和强度来看,剂量不小,但不是立刻致死的那种。
投毒的人想要她死,但不想她死得太快。
慢慢折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是一件白色的中衣,布料倒是上好的丝绸,只是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身上。衣襟上绣着暗纹,是凤凰的尾羽。
皇后的规制。
“……”楚晚宁沉默了片刻。
很好。
穿越了。
作为一个法医,她解剖过两千多具尸体,见过被捅死的、被毒死的、被勒死的、被淹死的、被烧死的,甚至见过被陨石砸死的——那位老兄确实够倒霉,陨石碎片直接贯穿颅骨,她花了好大功夫才说服鉴定科那不是他杀。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穿越案例。
脑海里突然涌进一大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是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资料包,头痛欲裂。
废后。冷宫。摄政王。赐死。
关键词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原主叫楚晚宁,是大周朝的皇后,入宫三年,无所出,性情软弱良善,在后宫这个修罗场里简直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三个月前,她被人诬陷私通侍卫,人证物证俱全,龙颜大怒,一道圣旨打入冷宫。
而真正要她命的,是摄政王萧凌渊亲手赐下的一杯毒酒。
原主已经喝了。
那杯酒里的毒物发作了三天,原主的身体撑到今夜,终于断了气。
然后她来了。
“萧凌渊。”楚晚宁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念一个杀过自己的人。
很好。
这笔账,她记下了。
腹部的绞痛又涌上来,楚晚宁咬着牙撑起身体,手指扣上自己的脉搏。
脉象沉涩而急促,心率不齐,伴有间歇性的停搏。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舌根发麻,指尖冰凉,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让她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毒理学数据库。
砷化物。□□。俗称砒霜。
但剂量控制得很精妙,不是一次性致死量,而是用了分次投毒的手法,让毒素在体内慢慢累积,最终造成器官衰竭。这样一来,死亡时间会拉长到三到五天,死因看起来就像是病死的,就算有人来查,也很难定性为谋杀。
“有点东西。”楚晚宁睁开眼,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但是。
跟她玩毒?
她当法医这些年,毒理学是她最擅长的一门。在她手里过过的投毒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砒霜到铊盐,从河豚毒素到□□,她全都经手过。
分次投毒导致慢性砷中毒的病理特征,她闭着眼睛都能写三千字。
当务之急是解毒。
冷宫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中毒之前,原主曾经藏了一小包东西在床板的夹缝里——那是原主最后的保命手段,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女人偷偷攒下来的砒霜,原本是打算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自我了断用的。
没想到现在成了救命的东西。
以毒攻毒这个思路,听起来荒唐,但在这个条件下是她唯一的选择。
砒霜和□□在体内会竞争同一种代谢酶,小剂量的砒霜可以加速另一种砷化物的排出——这涉及细胞色素P450酶系的诱导机制,解释起来很复杂,但操作起来很简单。
说白了,就是用一种毒物把另一种毒物从结合位点上挤出去。
楚晚宁从床板的夹缝里摸出那个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她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一下。
纯度不高,含有杂质,是土法制成的砒霜。不过够了。
她掐了一点粉末,没有丝毫犹豫地放进了嘴里。
苦。涩。舌根瞬间麻了一片。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喝一杯不怎么好喝的咖啡。
法医这行干久了,对生死这种东西看得很淡。她见过太多死亡,从婴儿到老人,从意外到他杀,从情杀到仇杀,死法千奇百怪,但死人不会说话,只会留下线索。
而她,恰好是最会读那些线索的人。
毒物下肚,很快起了反应。腹部开始翻涌,胃酸混合着毒素往上顶,她趴在床沿上干呕了几声,吐出来的全是墨绿色的胆汁。
身体在排毒。
作为代价,她会虚弱一阵子。
楚晚宁抹了把嘴角,重新躺回那床薄褥子上,望着头顶那顶灰扑扑的帐幔,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冷宫。废后。
一个背负重罪的被废皇后,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但现在的楚晚宁,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软弱女人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梳理原主记忆里的信息。
皇后楚晚宁,太傅楚怀远之女,三年前被选入宫。楚家在朝中根基深厚,但半年前,楚怀远因为一桩“谋逆案”被满门抄斩,楚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她这个皇后之所以还没有被废,不过是因为皇帝还需要她这个傀儡来稳定局面。
而真正掌控朝局的人,是摄政王萧凌渊。
先帝驾崩时,新帝年幼,萧凌渊以皇叔的身份摄政监国,权倾朝野。此人冷血无情,手段狠辣,朝中但凡有不服他的人,都被他用各种手段清除了。
包括原主的父亲楚怀远。
翻案?复仇?
她需要先活下来。
楚晚宁睁开眼睛,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后。
她是一把刀。
一把淬了毒的刀,专割仇人的喉咙。
而现在,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那堆被原主藏在墙缝里的东西里,找到那件东西。
原主虽然软弱,但并不愚蠢。在被废之前,她曾经暗中搜集过一些东西,藏在了冷宫的某个角落里。那些东西是原主在绝望之中最后的一根稻草,也是她留给楚晚宁的遗产。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翻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那面斑驳的墙面前。
手指在墙面上摸索了片刻,找到那块松动的砖,轻轻抽出来。
里面是一个油纸包。
楚晚宁打开油纸包,接着窗外透进来的冷清月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套银针。
细如发丝,长短不一,足足有三四十根。
原主的母亲出身医药世家,原主未出阁时也跟着学了些针灸之术。这套银针是她从楚家带进宫的唯一念想,没人知道她还留着这个。
楚晚宁拈起一根银针,在月光下转了转。
针尖泛着冷冷的银光。
她是法医,精通人体解剖学和经络分布,配毒、验毒、解毒是她的专业,针灸她也会一些——毕竟法医也得分清哪些伤是生前造成的,哪些是死后伪造的,银针刺穴这种手法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这套银针在她手里,比在任何一个太医手里都要致命。
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楚晚宁把银针收回油纸包里,重新塞进墙缝,又把那块砖放了回去。
做完这些,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身体还很虚弱,但毒素正在以可观的速度消退。按照这个趋势,到明天早上她就能下地走动了。
就在这时,冷宫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楚晚宁瞬间警觉起来,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是女人的步伐,而且刻意压着动静。不是巡逻的侍卫,也不像是来送饭的宫女,这个时间点,来冷宫的只有一种人——
来确认她死了没有的人。
楚晚宁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迅速躺回床上,将薄被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呼吸放缓,伪装成陷入昏迷的状态。
吱呀——
冷宫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脚步轻盈得像只猫。来人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半晌。
楚晚宁眯着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看清了那张脸。
是一个宫女打扮的女人,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倒还算清秀。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狠毒,和她这张稚嫩的脸完全不搭。
“还没死透?”那宫女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满,“命倒是硬得很。”
她伸手探了探楚晚宁的鼻息,又号了一下她的脉。
楚晚宁配合地让脉象跳得又慢又弱,一个标准的濒死脉象。
那宫女满意地收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凑到楚晚宁的嘴边。
一股甜腻的气味钻进鼻孔。
楚晚宁几乎是本能地分辨出了那种气味——□□。提炼自川乌、草乌,剧毒,中毒者会出现心律失常、呼吸麻痹,死状和心脏病突发极为相似,很容易被误判为自然死亡。
这些人是非要她死不可。
而且还要补上一刀,确保万无一失。
宫女捏着她的下巴就要往里灌,楚晚宁的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根银针——
就在这一瞬间,冷宫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什么人?!”
浑厚的男声,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宫女的手猛地一抖,瓷瓶差点脱手。她慌忙把瓷瓶塞回袖子里,转身就想走。
但已经晚了。
冷宫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夜风裹着月华灌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
银灰色的锦袍,袖口绣着四爪金龙,腰间悬着一块墨玉令牌。
那张脸冷得像是刀裁出来的,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一双深邃的黑眸像是不会泛起任何波澜的寒潭。薄唇紧抿,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开过刃的刀。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宫女,又落在了床榻上。
和楚晚宁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男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哟。”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像陈年的烈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寒意,“本王的废后,还没死呢?”
楚晚宁浑身一凛。
萧凌渊。
摄政王。
——那个亲手给她灌下毒酒的男人。
那双黑眸盯着她,薄唇微微弯起,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那就有点意思了。”
他迈步走了进来。
那个宫女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萧凌渊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楚晚宁。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像是雪松混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
他伸出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和他对视。
“本王的毒酒,”他慢条斯理地问,声音轻得像是情人的低语,“皇后觉得,味道如何?”
楚晚宁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闪。
她只是直直地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片刻后,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还行。”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是剂量没控制好,王爷下次可以改进。”
男人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双寒潭似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惊讶。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意思。”他低声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闷而沉,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真的有意思。”
他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本王的废后,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
“把那个宫女押下去,严刑审问。”
“还有——”
他微微侧过头,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冷光。
“明天,让皇后来乾清宫见本王。”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冷宫重新陷入了寂静。
楚晚宁慢慢坐起来,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捏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萧凌渊。
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楚晚宁却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读到了一样东西——
怀疑。
他在怀疑她为什么没有死。
也在怀疑她为什么像变了一个人。
但楚晚宁并不慌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修长有力,是一双很适合拿解剖刀的手。
明天乾清宫。
她倒是要看看,这位摄政王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至于现在——
楚晚宁侧过头,看向冷宫角落里那面斑驳的墙。
墙缝里藏着她的银针,也藏着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的底气。
她是楚晚宁。
她曾是法医,如今是废后。
但她绝不会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棋子。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