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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重启   方念在 ...

  •   方念在公安局门口站了十分钟。
      五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到腕骨,左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装着三样东西:一份死亡证明,一份尸检报告,和一封她父亲生前写给她的信。
      信是三个月前在她父亲的书房里找到的,夹在一本《建筑结构力学》的扉页里。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写着”小念亲启”。她拆开的时候,手指在抖。信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最后一行是——“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爸爸的死不对劲,去找贺行舟。”
      她不知道贺行舟是谁。
      用了三个月才查到。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贺行舟。三年前方远洲案的主办侦查员。
      方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公安局的大门。

      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警察,胸牌上写着”周深”。周深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拿出笔和本子。
      “方念女士,您说您要反映情况?”
      “我要申请重启我父亲的案子。”方念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方远洲,三年前死在六道门密室逃脱馆的第六道门里。警方结论是意外死亡。”
      周深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方念一眼——年轻,二十五六岁,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那种来闹事的家属的表情,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的表情。
      “方女士,这个案子三年前已经结案了。”
      “我知道。”
      “结案之后如果要重启,需要新的证据——”
      “我有。”
      方念从纸袋里抽出那封信,推到周深面前。
      周深看完信,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说:“您稍等。”
      他拿着信上了二楼,在副支队长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周深敲了两下门。
      “进。”
      贺行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报告。他今年三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三十五——眼窝深,法令纹明显,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小臂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
      周深把信放在他桌上。
      贺行舟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看信的速度变慢了——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三秒。
      “人呢?”
      “楼下接待室。”
      贺行舟把信放下,站起来。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上印着”方远洲”三个字,日期是三年前。
      他打开档案袋,翻了几页。第一页是案件概述,第二页是现场勘查记录,第三页是证人名单。证人名单的第一个名字是——
      姜鸢。
      贺行舟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三年前案发后在方远洲的口袋里找到的,当时被当作无关物品归档。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第七道门。”
      贺行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三年前他看过这张纸条,当时以为是方远洲随手写的备忘——六道门只有六道门,哪来的第七道?他问过姜鸢,姜鸢说不知道。问过沈夜,沈夜也说不知道。线索断了,案子结了。
      但现在,方远洲在死前写给女儿的信里,提到了他的名字。
      一个死人,在死前,让女儿找一个活人。
      为什么?
      贺行舟把档案袋合上,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
      “周深。”
      “到。”
      “跟我下去。”

      方念坐在接待室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黑色T恤,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是习惯。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不眨眼,像在测量什么。
      “方念?”他站在她面前,没有伸手。
      “贺警官?”
      “贺行舟。”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信我看过了。你父亲让你找我。”
      “是。”
      “你父亲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
      “不知道。信封上没有日期,信的内容也没有提到时间。但纸的折痕很旧,应该写了很久了。”
      “你父亲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第七道门’的东西?”
      方念愣了一下。“没有。六道门我听说过,我进去玩过一次。但第七道门……没有。”
      “你父亲有没有在死前表现出异常?情绪、行为、作息,任何变化。”
      方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墨渍——和方远洲一模一样的习惯。
      “死前两个月,他开始失眠。以前他十一点准时睡觉,但那段时间经常凌晨两三点还在书房。我问他是不是工作忙,他说在做一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
      “没说。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的事。”
      “还有呢?”
      方念沉默了一会儿。
      “死前一周,他请了两天假。他从来不请假。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出去走走。回来的时候,他坐在车里,在车库里坐了四十分钟才下车。我在二楼的窗户里看到的。”
      贺行舟没有说话。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她。
      “方念,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你问。”
      “你觉得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方念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她的眼眶没有红,但嘴唇在微微发抖。
      “贺警官,我父亲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想三步。他不会在一个密室里,因为’意外’而死。”
      “理由呢?”
      “因为他设计过密室。”
      贺行舟的笔停了。
      “什么意思?”
      “我父亲大学学的是建筑,毕业之后做过一段时间的空间设计。他跟我说过,密室逃脱的核心不是机关,是安全。一个好的密室设计师,在设计的时候会考虑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停电、火灾、玩家突发疾病。他会留至少三条逃生通道。”
      方念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
      “六道门的设计者是姜鸢。但我父亲认识姜鸢。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父亲对六道门的了解程度,超过了一个普通玩家应该知道的。”
      她从纸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栋未完工的建筑前面。左边那个是年轻时的方远洲,二十出头,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右边那个是一个男人,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北辰工地,我和老姜。
      贺行舟接过照片,翻过来看了看那行字。
      老姜。
      姜鸢姓姜。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念。
      “方念,你今天来找我的事,我会处理。但我要跟你说清楚——重启案件需要新的证据,不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就够的。我会重新调查,但过程可能很长,也可能最后的结果不是你想要的。”
      方念站起来。
      “贺警官,我不要结果。我要真相。”
      她拿起牛皮纸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说。”
      “我父亲信里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爸爸的死不对劲’——‘如果’。他不是让我去查,是让我在’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去查。他预感到了什么。”
      方念推开门,走了出去。
      贺行舟坐在接待室里,看着桌上那张照片。1998年,北辰工地。方远洲和姜北辰。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深,查一下姜北辰。建筑设计师,应该六十岁左右。查他的履历、项目经历、社会关系。重点查他和方远洲的交集。”
      电话那头周深应了一声,又问:“贺队,这个案子真的要重启?”
      贺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档案袋上”方远洲”三个字,然后把那张写着”第七道门”的纸条抽出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查。”
      他挂了电话,把笔记本合上,在接待室里坐了一会儿。塑料椅子很硬,靠背是直角的,坐久了腰会酸。公安局的接待室就是这样——不是为了让人舒服,是为了让人坐不住,早点说完走人。
      但方念坐了十分钟才等到周深。
      贺行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停车场,方念正走向一辆白色的本田。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赶路的人的走法。
      她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公安局的大楼。
      不是留恋,是确认。
      确认她做了这个决定。
      贺行舟从窗口收回目光,拿起档案袋,上了楼。回到办公室,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又把笔记本翻开,看着那张纸条。
      “第七道门”。
      四个字。方远洲的笔迹——他对比过方远洲生前的签字,确认无误。但三年前他查遍了六道门的资料,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第七道门”的记录。姜鸢说六道门只有六道。沈夜也说只有六道。
      那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一间还没建成的密室?还是一个代号?或者——一个警告?
      贺行舟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几本工作笔记。他翻到三年前那一本,快速浏览。笔记上的字迹比现在工整——三年前的贺行舟还没有养成潦草的习惯。
      他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六道门的平面布局。他在每个房间旁边标注了主题:信任、秘密、牺牲、记忆、选择、真相。然后在第六道门”真相”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下面写着一行字:“方远洲为什么凌晨独自进入第六道门?他在找什么?”
      三年前的问号。三年了,还是问号。
      贺行舟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每天跑步、办案、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和正常人一样。但每次经过城东那条路——六道门所在的那条路——他的脚会不自觉地慢下来。不是想进去,是忍不住看一眼。
      那栋建筑的招牌在夜里会亮,白底黑字,简洁得像墓碑。招牌下面刻着一行小字,白天看不见,只有天黑了灯光打上去才会显出来。
      “笼子可以打开。”
      他不知道这行字是谁刻的。姜鸢?沈夜?还是更早之前,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贺行舟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不是周深。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贺队?大中午的,什么事?”
      “沈夜。我下午去六道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又是那个案子?”
      “对。”
      “贺队,三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姜鸢那边——”
      “我自己跟她说。”
      沈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下午三点,我在。”
      电话挂了。贺行舟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车钥匙,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档案袋、笔记本、纸条。三年前的旧东西,今天重新摊开在桌面上,像一具被重新挖出来的尸骨。
      他关了灯,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下了楼,发动了车,朝着城东开去。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让人眯眼。他把遮阳板拉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六道门。
      三年了。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三年前他审了六个小时的人。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的人。
      一个名字叫姜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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