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这件小事》卿鄚

11、冬日最后的篇章 虐

　　031.完成心愿单
　　放弃所有治疗、签下拒绝抢救同意书的那天，周媛媛反而松了一口气。
　　纠缠了她整整两年的剧痛、日夜不休的呕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愧疚与绝望，好像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尽头。
　　她不再算着医药费心疼父亲的奔波，不再盯着天花板数着剩下的日子，不再对着旧照片偷偷掉眼泪，只是安安静静地，列下了一张薄薄的心愿清单。
　　上面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盛大的仪式，全都是她十七岁那年，和宋绪在一起时，随口说过、却没能一起完成的小事。
　　她想趁着身体还能勉强支撑，趁着意识还清醒，一件一件，独自走完，给自己潦草又痛苦的一生，留最后一点体面，不留半分遗憾。

　　清单上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海。
　　年少时她总缠着宋绪，说等高考结束，一定要一起去看一次海边的日出日落，说要踩着沙滩捡贝壳，要对着大海说悄悄话，要把所有的心事都讲给海浪听。
　　那时候他们十指相扣，眼里全是光明的未来，以为岁岁年年都能相伴，以为所有的约定都能兑现。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最终赴约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瞒着父亲，偷偷揣着攒下的一点零钱，拖着虚弱到随时都会倒下的身体，坐了很久很久的大巴，一路颠簸，终于来到了海边。
　　没有同行的人，没有热闹的陪伴，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包，和一身挥之不去的药味。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浪一层叠着一层，漫过沙滩又缓缓退去，永不停歇。
　　咸湿的海风轻轻拂过她苍白憔悴的脸颊，吹散了病房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也吹软了她紧绷了整整两年的神经。
　　她找了一块干净的礁石，慢慢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潮起潮落。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耳边只有海浪翻涌的声响，她闭上眼，过往十几年的时光，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有巷口槐树下的初见，有课桌余光里的暗恋，有春天巷尾告白时的心动，有盛夏牵手时的满心欢喜，也有深秋决裂时的撕心裂肺，有病房里日夜不休的煎熬，有听闻他新欢时的心碎绝望。
　　甜蜜、欢喜、痛苦、怨恨、遗憾、不舍，万千情绪翻涌在心底，百感交集，可到最后，都只剩下一片平静的释然。
　　她不怪两家的荒唐，不怪命运的不公，不怪他笨拙的试探，也不怪自己当初狠心的放手。
　　他们都没有错，只是刚好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上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遇上了跨不过去的世俗风雨，终究是有缘无分，情深缘浅。
　　大海辽阔无边，能包容世间所有的悲欢，能藏住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能抹平所有刻入骨髓的遗憾。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从日中坐到黄昏，看着橘红色的夕阳慢慢沉入海平面，把天空和海面都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她才缓缓起身，对着辽阔的大海，轻轻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她的十七岁。
　　再见，她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宋绪。
　　她的第一个心愿，终于，独自完成了。

　　031. 蹦极告别
　　清单上的第二个心愿，是去蹦极。
　　年少谈恋爱的时候，她刷到过蹦极的视频，笑着挽着宋绪的胳膊说，以后一定要一起跳一次，把所有的烦恼都甩在风里，要当着全世界的面，说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那时候他笑着揉她的头发，一口应下，说以后所有疯狂的、浪漫的事，都只陪她一个人做。
　　那时候约定好的双人冒险，最终，也只剩下她一个人赴约。
　　她拖着被病痛掏空的身体，坐了很久的车，来到蹦极台脚下。
　　长期的化疗和病痛折磨，让她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单薄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外套里，风一吹就好像要倒，可她的眼神，却格外平静坚定。
　　工作人员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反复确认她的身体状况，再三叮嘱注意事项，她都只是轻轻点头，全程没有半分退缩，也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
　　对于早已放弃求生、坦然赴死的她来说，人间早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牵挂，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害怕的东西。
　　站在高高的跳台边缘，脚下是连绵的山川、辽阔的天地，风卷着云从身边掠过，呼啸着撞在耳边。
　　她扶着栏杆，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所有欢喜与痛苦的人间，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彻底的释然。
　　她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风，闭上眼，没有半分犹豫，纵身一跃。
　　身体急速下坠的瞬间，狂风从耳边疯狂呼啸而过，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痛苦，全都撕碎吹散。
　　纠缠了她两年的剧烈头痛、刻入骨髓的病痛煎熬、家庭破碎的羞耻绝望、爱而不得的遗憾心酸、求而不能的日夜思念，所有困住她、折磨她的枷锁。
　　在失重坠落的这一刻，尽数挣脱，烟消云散。
　　她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抛开了所有病痛、所有流言、所有遗憾、所有求而不得的爱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自由了一次。
　　这是她短暂又苦难的一生里，唯一一次，为自己活，唯一一次，毫无牵挂、肆无忌惮的放纵。
　　结束蹦极之后，她没有停歇，拖着越来越虚弱的身体，一步步走完了清单上剩下的所有心愿。
　　她去山顶等了一场完整的日出，看着橘红色的朝阳冲破地平线，一点点照亮漆黑的天地，给万物镀上暖意，她对着初升的太阳，悄悄说了一句，祝宋绪岁岁平安，余生顺遂。
　　她去了一直向往的安静小镇，走在铺满青石的小巷里，摸着斑驳的老墙。
　　看路边盛开的野花，听巷子里传来的人间烟火气，安安静静地，感受了最后一次人间的温柔。
　　她把年少时和他约定好、却没能一起完成的事，一件一件，独自做完。
　　把这辈子想做、却一直被病痛和苦难困住的事，全都一一兑现。
　　她没有给自己留半分遗憾，也没有再给这个世界，留半分牵挂。
　　所有心愿了结，她平静地回到医院，躺回病床，闭上双眼，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生命最终的落幕，等待着彻底的解脱。

　　032.匿名写信
　　生命最后的一个星期，周媛媛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连起身都变得无比困难。
　　她躺在病床上，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拿起笔，写下了一封长长的信。
　　信里，她诉说着自己患上脑癌后的痛苦，诉 说着头痛日夜不休的煎熬，诉说着自己有多么想念宋绪。
　　诉说着自己从来没有怪过他，诉说着年少时的欢喜，和一生的遗憾。
　　她告诉她，自己因为家庭的变故，因为病痛，因为他的新恋情，彻底绝望，选择放弃治疗，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信的最后，她写下了所有的不舍与祝福，却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她把这封信，匿名寄给了宋绪。
　　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留给心爱之人，最后的东西，是她一生，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真心。
　　写完信，她放下笔，闭上了眼睛，安静地，等待着生命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