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训弟 训完缩头缩 ...
-
这话一落下,郑秀莲又眼皮一挑,视线直直落在褚云袖身上,满脸不善。毕竟在她看来,自家大弟郑向东,打小就是闷头苦干的老实性子,对爹娘素来孝顺。不用想,定然是这个刚过门的城里媳妇暗中撺掇,才让向来顾家孝顺的向东,与生养自己的家人生出隔阂。
郑向东将大姐这细微神态尽收眼底,瞬间看透了她偏颇的心思。她应该是将错扣在了云袖头上。方才看到亲姐来的那点欣喜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他眉眼徐徐沉敛,余光扫过分坐在大姐两边洋洋得意的郑向西两口子,缓步走到大姐身前,语气亲近温和,透着一股子委屈:“这天还没亮他们就去折腾你,也不嫌累得慌,你也跟着不问青红皂白。”
郑秀莲抬手重重拍在他胳膊上,力道扎实,裹挟着一身泼辣强势的气场,“你少跟我来这套客套虚话!还敢嫌我累?不是你闹得?”
“我可没有扯虚的。”郑向东嗓音里带着满心委屈:“我们听到娘生病了,急匆匆赶回来,谁知道娘只是装病卧床拿捏我们两口子。而二弟两口子呢,摆明了不欢迎,晚饭就是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配着野菜疙瘩,晚上连睡觉的地方都不给我们。大姐你评评理,从头到尾,到底是谁不近人情、谁故意挑事寒人心?”
郑向东最是了解自家大姐。她看着嘴巴厉害,实际上心底最软,护短的很。
果不其然,听完他这番诉说委屈的话,郑秀莲胸口火气翻涌,她没想到昨晚竟然是这么一出,那老二两口子还说是老大回来对这不满意对那不满意,跟爹娘顶嘴什么的。她知道自家大弟是从来不会撒谎的,所以一下子就对老二两口子和自己爹娘不满起来,刚才老二两口子说老大那些话,爹娘可一点都没有替老大辩解。
兄妹几人里,她向来明目张胆偏心向东。当年家里穷得锅底朝天,是年幼的郑向东主动背井离乡,靠着拿命拼来的微薄津贴常年贴补家用,硬生生撑起了家。这老宅翻新修缮的钱,全是他咬牙攒下的钱。也正因有这个争气的军官弟弟做靠山,她在婆家才能挺直腰杆,不被欺负,日子过得比村里绝大多数媳妇都安稳舒坦。
此刻理清所有前因后果,再抬眼瞥见老二两口子眼神闪躲、低头不敢对视的窝囊心虚模样,郑秀莲的火气蹭蹭往上窜,陡然拔高嗓门:“你们俩的良心真是彻底让狗啃干净了!”
她转身就抬手狠狠拍在郑向西后背,力道十足。郑向西身子猛地一晃,脚下踉跄两步,险些栽倒在地,自始至终不敢出声辩解,只能死死垂着头挨训。
王玉兰是外嫁媳妇,她这个大姑姐不能直接动手责罚,自家亲手带大的亲弟弟,她想训就训、想说就说,半分情面都无需顾及。不过她还是狠狠瞪了王玉兰,要不是看在她平时对自己爹娘还算孝顺的份上,她早就让王家把人领走了。
“这么多年,你们两口子心安理得吃向东的、花向东的、白住着向东掏钱翻新的房子。如今他带着媳妇千里迢迢回乡探亲,你们倒好,一口正经干粮舍不得拿,一席热炕不肯腾,还敢背地里嚼舌根,谁给你们的胆子,也不怕遭报应。”
训完缩头缩脑的老二两口子,郑秀莲心头怒火未消,顺势转头将满腔火气对准炕上装缩头乌龟的老两口,语气依旧不善:“爹娘,你们二老真是越活越糊涂。向东不是你们亲生的儿子?他在外舍命拼前程撑着这个家,你们反倒在家偏心偏得没边。可着老实懂事的孩子使劲糟践,可着嘴甜会哄人的孩子万般疼惜,还用装病的法子拿捏自家骨肉,就不怕久而久之真把自己作出病根?”
一番厉声质问落地,屋内最后一丝细碎动静彻底消散,整片空间死寂无声,静得落针可闻。满屋子人屏息敛气,无人敢大口喘气,沉甸甸的压抑气氛沉沉笼罩全屋。
郑老汉死死攥着烟袋杆,指节微微泛白,双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脸色黑沉如锅底。他一言不发,连一口烟都不敢抽,全程隐忍沉默,将大家长的窘迫、理亏与无力尽数显露。郑母缩肩垂眼,脑袋埋得极低,往日在家的强势蛮横荡然无存,畏畏缩缩,半句辩驳的底气都没有。
老两口一辈子在家说一不二,唯独忌惮这个性子刚烈的大女儿。郑秀莲遇事不怵,年轻时就敢跟家里硬刚对峙,是全家唯一能压得住二老气焰的人。若是彻底闹僵,老两口半分办法都没有。
一旁的褚云袖彻底看愣了,澄澈眼底盛满错愕与意外,一时全然回不过神。方才进门时,她亲眼看见王玉兰、郑向西围着大姑姐殷勤讨好,下意识以为大姑姐偏听偏信,是回来偏袒老二两口子的。万万没想到,局势反转得这么快。
郑向东精准捕捉到媳妇眼底的错愕与缓缓浮现的心安,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趁着满室噤声的空档,他悄悄朝她挤了挤眼,神色温和从容,无声安抚。
郑向东顺势抬手轻揽褚云袖的胳膊,将人稳稳护在身侧,温柔带到郑秀莲跟前。语气温润松弛,彻底褪去了方才的隐忍与委屈,带着几分姐弟间独有的亲昵打趣,明目张胆的护短心思格外鲜明。
“大姐,这是我媳妇褚云袖。你弟弟我年纪不小了,好不容易娶到这么个好媳妇,你可千万别不分青红皂白说她。真要是把人委屈走了,我这辈子再找不着这么好的姑娘。”
郑秀莲深谙情绪收放之道,刚刚还上火的气势瞬间收敛干净。爽利通透的性子尽显无疑,也让屋内剑拔弩张的氛围缓和了下来。
前一秒还是满脸寒霜,下一秒眼底生气尽数褪去,脸上铺开热忱温和的笑意,眉眼舒展柔和。她嗔怪地瞪了郑向东一眼,语气轻快亲昵,满是姐弟间的熟稔打趣:“真是出息透了,有了媳妇,立马就把亲姐抛后脑勺去了。”
说着抬手一把推开凑在自己身边的王玉兰,动作干脆,语气直白嫌弃:“离我远点,别挨着我,一肚子弯弯绕的歪心眼子。”
王玉兰被推得一个趔趄,勉强站稳身子,瞬间满脸通红。在褚云袖这个新媳妇跟前丢了人,她尴尬得恨不得就地找地缝钻进去。她素来爱面子,此刻被大姑姐当众嫌弃,难堪到了极致。
郑秀莲全然懒得理会她的窘迫,将这糟心两人抛诸脑后,转头亲热拉住褚云袖细腻的手腕,稳稳将人拽到炕沿边坐下。上上下下细细打量几遍,眼神越看越满意,语气彻底放软:“哎哟,这姑娘长得真俊。”语速轻柔真诚,柔声细语问道:“我听向东说,你在城里医院上班,是正经体面的好活儿。医院的班最熬人,你平日里肯定没少受累吧?”
褚云袖谦和有礼回道:“还好,做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累了。”她心里暗自感慨,这位大姑姐实在变脸快,不过这性子倒是格外招人好感。
郑秀莲握着她细腻干爽的手不肯松开,对比乡下妇人常年下地劳作、粗糙干裂的手脚,心里对这个温柔得体的弟妹愈发满意。“一路坐车颠簸受累了,回家就踏踏实实住着,啥糟心事都别往心里搁。老三那边要是住的不习惯,我让老二家的现在就给你们收拾房子。再说了,这个家里,谁要是敢背地里给你气受,你尽管跟姐说,姐铁定给你撑腰到底,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话落下,炕头的郑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暗骂这个闺女都嫁人这么久了,还搞不清楚状况,这个家自己和老伴可是还活着呢,哪轮得到她一个出嫁女做主。但她也只是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开口说出来,怕又挨怼。
王玉兰死死垂着脑袋,指尖用力抠着衣角,将布料捏得褶皱不堪,心里又悔又堵,憋屈万分。她大清早火急火燎跑去请大姑姐回来评理,本想压一压老大夫妻俩,趁机捞些好处,到头来纯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众丢脸,连半句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郑向西更是全程垂头闷坐,肩膀塌得死死的,往日在家对着妻儿耍横摆威风的嚣张气焰,消散得一干二净,缩着身子装透明,半点不敢造次。
郑秀莲扫过几人,又转头看向郑老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爹,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向东夫妻俩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次,好不容易探亲归来,你和娘可得掂量清楚,不要寒了他的心。”
“还有西边那间正屋,本来就是老大的,赶紧腾出来。”
郑老汉吧嗒吧嗒抽着闷烟,烟雾缭绕间,神色沉郁凝重,眉头紧锁。他心知理亏,终究不敢反驳半句,只能沉着脸闷闷点头。
郑母憋了满肚子不甘,依旧不敢高声争辩。她缩在原地,脑袋埋得更低,语速细碎怯懦,小声嘟嘟囔囔地辩解,字字句句都藏着明目张胆的偏袒:“那正房一直是几个孩子住着,屋里堆满零碎杂物,突然挪腾出来乱糟糟的,多不方便……”看似体谅难处,实则句句为老二两口子开脱,私心偏袒得淋漓尽致,半分不加掩饰。
郑秀莲一听就气笑了,笑意凉丝丝的,眼底裹着无奈又恼火的凉意,语速依旧干脆利落,句句戳中要害,半点不买账:“不方便?当初盖房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不方便?那时候全是向东掏钱的,老二两口子舒舒服服白住这么多年,如今就让出来住几天,就开始矫情了?”
“娘,你偏心也该有分寸底线!手心手背都是你的亲骨肉,不能可着一个孩子压榨付出,可着一个孩子万般偏疼!”
几句话句句在理,堵得郑母腮帮子紧绷泛红,却回不了嘴。她又不能直接开口说,他们是要靠着老二两口子的,老大离得远又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