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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百货大楼里的“以退为进” “买。”刘 ...

  •   刘义安着沈梅花利落的动作,心里的那点不得劲,瞬间像被熨斗熨平了一般,舒坦了不少。刘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嘴里念叨着:“梅花这丫头,真是懂事,比城里姑娘还懂事。”

      沈梅花把钱递过去,那两毛二对她来说,也是笔不小的数目,但她知道,这钱花得值。她接过售货员递来的铁盒,又仔细地看了看,跟刘母说先放自己包里回去再给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布包里。

      她转头看向刘义安,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讨好和期待:“义安哥,咱们再去看看别的吧?婶子,您看还有什么想要的?” 刘母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这擦脸油就很好了,很香,我还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呢。”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的布料柜台瞟。

      那里挂着各色棉布、的确良,还有几块颜色鲜亮的丝绸,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沈梅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动。她知道刘母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喜欢的。

      她拉着刘母的手,往布料柜台走去:“婶子,来都来了,看看布料吧?做件新衣裳多好。”

      刘母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了,我还有衣服穿。”

      “哎呀,婶子,您看这块藏蓝色的,多衬您的肤色。”沈梅花指着一块确良,跟刘母比划着,“义安哥,你说是不是?”

      刘义安看着那块布,心里又盘算开了。这的确良不便宜,一尺得好几毛呢。做一件上衣,少说也得两三块钱,再加上布票……他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沈梅花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没像刚才那样急着掏钱。她只是松开刘母的袖子,转手轻轻挽住了刘义安的胳膊,身子微微一侧,挡住了刘母看向布料的视线。

      “义安哥,婶子心疼钱呢。”她声音压得低,只让刘义安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和无奈,“婶子这辈子在土里刨食,哪舍得穿这么好的料子。要不我给婶子买吧,虽然我从村子里出来,手里也没有多少钱,但是给婶子敬点孝心的钱还是有的。”

      这话像是一记软鞭,轻轻抽在刘义安的心坎上。刘义安看着眼前这姑娘。她穿着那件半旧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她没盯着那昂贵的布料流口水,反而是在替他娘着想,甚至……是在替他尽孝。

      刚才那点因为花钱而起的烦躁,被沈梅花这番“懂事”的话一冲,淡了不少。刘义安看着母亲那双虽然嘴上说着不要、手却忍不住想去摸摸那滑溜布面的粗糙大手,心里那股子作为男人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买。”刘义安从兜里掏出布票和钱,动作虽然不像沈梅花那么利索,但也透着股决断,“娘,难得梅花带您来一趟,做件新衣裳,咱家现在日子过得去,不用省这点。”

      售货员眼疾手快,接过钱票,手脚麻利地扯布、剪开、包好。刘母捧着那块藏蓝色的确良,手都在抖。她看看布料,又看看儿子,最后目光落在沈梅花脸上,眼眶又红了:“梅花啊,你这丫头心里是真记着婶子啊。安子,你也真是的,花这冤枉钱干啥……”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底下。

      “婶子,义安哥孝顺您呢。”沈梅花笑着,顺手接过刘母手里的布包,像是怕老人累着,“这布金贵,我给您收着,回去咱们就找裁缝做。” 三个人逛了一圈,除了给刘母买东西,沈梅花是啥也没要,刘义安说了两次要给她买,都被沈梅花拒绝了,嘴里说着:“义安哥挣钱不容易,得留着给媳妇孩子花。我呢,就等义安哥给我安排了工作,有能力养活自己了,再给自己买。”

      出了百货公司的大门,刘母走在中间,左手挽着儿子,右手挎着沈梅花,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刘义安走在旁边,余光瞥见沈梅花微微有些出汗的鬓角。刚才在柜台前,她掏那两毛二买雪花膏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知道,沈梅花在村里那个家,日子过得紧巴,这两毛二对她来说,可能是一周的菜钱。可她为了讨他娘欢心,为了给他长脸,二话不说就掏了。而且,刚才买布料,她明明也很喜欢那种鲜亮的颜色,却一眼都没看,全程都在给娘挑,给他省钱。刘义安心里的那点不得劲,彻底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他想,沈梅花是个好姑娘。她虽然没文化,虽然是从穷窝窝里出来的,但她心里有他,有他娘。她不像褚云袖,总是让他觉得隔着一层。沈梅花不一样,她是实打实地过日子,是真心实意地贴着他。刘义安是有感动的,但想到未来他又很清醒。

      “义安哥,累不累?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沈梅花转过头,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关切。

      刘义安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下来,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轻声说:“不累。梅花,今天……辛苦你了。一会我带你和我娘去国营饭店吃饭。”

      沈梅花脸一红,低下头去,嘴角却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这钱花得值。两毛二,加上一块布料,就换来了刘义安的感动和刘母的死心塌地。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精。

      “只要婶子高兴,义安哥你高兴,我就不累。”她柔声说道,身子顺势往刘义安身上靠了靠,像是一株柔弱的藤蔓,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大树。

      百货大楼不远处就有家国营饭店。门帘掀开,一股子猪油炒葱花的香气扑了满脸。刘义安领着刘母和沈梅花,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菜单,墨迹鲜亮。刘母凑近了瞧,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啧啧有声:“这城里吃饭,还得先掏钱买票,再去窗口端,真是稀罕。”

      “婶子,这叫排队,城里讲究个秩序。”沈梅花应了一声,手从兜里摸出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把长条凳面儿细细擦了遍,直到木头上不见半点灰渍,才扶着刘母坐下。

      刘义安去柜台划饭票,转回来时托盘上冒着热气:一盘红烧肉颤巍巍地堆着,油亮红艳,颤动着凝脂般的肥肉;韭菜炒鸡蛋黄绿分明,葱花焦香;还有几尾炸得酥脆的小黄鱼,配三个白面馒头。

      “娘,梅花,快尝尝。”刘义安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刘母碗里,又给沈梅花添了一块,“这肉炖得烂乎,牙口不好也能嚼动。”

      刘母咬了一口,嘴角沾了油星,笑得眼缝都挤没了:“好吃!真好吃!”她咽下肉,手指摩挲着粗瓷碗边,眉头微蹙,目光在那盘红烧肉上停了停。

      话音刚落,隔壁桌传来一声咋呼,惊断了咀嚼声。

      “哎哟,这不是刘指导员吗?”

      刘义安抬头。隔壁桌坐着个穿军装的汉子,方脸膛,正是战友赵大雷,二营营长。赵大雷身旁坐个妇女,一身蓝布褂子洗得泛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她脸上刻着深褐色的风霜,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角皱纹堆叠如沟壑。那目光像探照灯,在刘义安、刘母和沈梅花身上扫了一圈,最后钉在沈梅花那件半旧的碎花褂子上。

      那是赵大雷的媳妇,王翠芬。

      “大雷,嫂子。”刘义安站起身,脸上扯出一丝笑,心里暗呼不妙,咋碰到这两口子了。这王翠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却是家属院有名的大喇叭、挑事精。

      王翠芬身子往前一倾,手肘压在油腻的桌面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她声音尖细,故意拔高了调门:“啧啧,刘指导员,这就是你那个‘娃娃亲’对象吧?刚才我在门口就瞅着像。哎呀,这大老远的从村里接来,是准备办事儿了?”

      周围几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目光聚了过来。

      刘义安脸色煞白,忙摆手:“嫂子可不能胡说,我那结婚报告都交上去了,这是我娘和老家的表妹。”

      王翠芬似笑非笑,眼皮耷拉着,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往别处飘:“是吗?我咋听说你这对象都找到医院去了,还把褚医生给推下楼梯了?”

      这话一出,刘义安眉头拧成了疙瘩,指节捏得发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压低嗓子,沉声道:“翠芬姐,话可不能乱说。大雷,你要是管不好嫂子,我可就直接去团长和政委那儿让主持公道了。家属的思想教育也不能放松”

      赵大雷一听,伸手扯了扯王翠芬的衣角,厉声道:“不想吃了我们就走,一天嘴把不住门,净给老子整事。”转头看向刘义安,赔笑道:“义安,别跟你嫂子计较,她就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

      刘义安随意摆摆手:“行,只要嫂子不乱说就行。”他赶紧催刘母和沈梅花快点吃,筷子敲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衣领贴在皮肤上有些发凉。

      那头赵大雷一家,王翠芬压低了声音嘀咕:“我乱说话?院子里都说刘指导员是那啥……陈世美,为了娶有文化的褚医生,要抛弃农村里的对象?”

      “闭嘴吧你,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赵大雷一阵尴尬,差点要伸手捂住她的嘴,自己这婆娘,就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周围的视线依旧黏在身上。刘义安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起伏不定。他侧过头看向沈梅花,担心她会哭,或者闹。

      沈梅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吃饭。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轻轻颤了颤。然后伸出手,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稳稳地放进刘母的碗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百货大楼里的“以退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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