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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殡仪馆 ...

  •   殡仪馆的天是压得极低的铅灰色。

      秋雨刚歇,风裹着刺骨的寒凉,一遍遍扫过肃穆的告别大厅,吹得满厅白菊轻轻颤栗,像一场无声无尽的恸哭。

      沈辞年原本谁都不打算通知。

      他想让江念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地走。

      他的小孩这辈子太轻、太孤、太苦,来时孤身一人,无人等候,人间浮沉二十余载,靠着一间甜品店撑住所有风雨,温柔善待世间所有人,唯独委屈自己。

      沈辞年舍不得他最后一程还要被人群围观、被同情裹挟、被细碎议论打扰。

      他只想自己一个人,陪他的念念,走完人间最后一段路。

      可消息终究还是散了。

      江念温柔这座城太久,治愈过太多失意之人,善待过太多萍水相逢的朋友。

      更重要的是——

      沈辞年的父母,终究还是赶来了。

      清晨七点五十,殡仪馆正门驶来一辆沉稳的轿车。

      沈父一身深色正装,脊背微僵,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沉痛,一步步走来,步履沉重。沈母身着黑衣,眼眶通红,脸色苍白,下车的瞬间便红了眼,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强忍着汹涌的泪水,却还是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他们早就把江念当成了半个儿子。

      看着自家孤僻冷硬、从不温柔的儿子,唯独对江念倾尽所有偏爱、所有耐心、所有余生期许,二老打心底疼这个无父无母、温顺柔软的孩子。

      他们早已满心欢喜等着两人搬家、定居、岁岁相伴,等着以后一家人岁岁团圆。

      谁也没料到,等来的却是一场天人永隔的葬礼。

      沈母一踏进大厅,目光撞上正中央那张干净温柔的遗照,瞬间鼻尖酸涩,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惊扰那个永远温柔的小孩。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

      她嗓音细碎哽咽,站在大厅侧边,肩膀微微颤抖,强忍悲痛,目光死死锁住那张含笑的照片,心口像是被生生挖空一块。

      沈父抬手轻轻扶住妻子的肩,眼底通红,喉头沉重发堵,常年沉稳的人,此刻也压不住眼底的悲凉,只能低声劝慰:“别哭,别吵到念念。让他安安静静走。”

      可他自己的声音,早已沙哑破碎。

      八点整,宾客陆续到齐。

      最先并肩走来的是刘青与夏知柚。

      刘青一身黑衣,神色凝重,长臂始终稳稳揽着身侧的夏知柚,将她护在怀里。女孩怀里紧抱一束洁白雏菊,双眼红肿不堪,脸颊布满泪痕,整个人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别一直哭,宝贝。”刘青低头,声音低哑温柔,一遍一遍安抚她发抖的脊背,“我陪着你,我们一起送念念最后一程。”

      夏知柚埋在他怀里,呼吸颤抖,哭声压抑细碎:“我前天还去店里蹭他的栗蓉糕……他还笑着问我,新家的飘窗地毯好不好看,说以后随时可以去坐着发呆……他明明那么期待以后……”

      “我知道。”刘青闭了闭眼,眼底酸涩滚烫,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都知道。”

      紧随其后踏入大厅的,是薛清许和夏慕语。

      这一次,素来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薛清许,彻底绷不住了。

      他一身肃穆黑衣,身姿挺拔,却浑身僵硬,指尖攥紧白菊,用力到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原本克制的情绪,在视线触及遗照那一秒,轰然崩塌。

      江念是他为数不多的挚友,温柔、通透、善良,永远待人赤诚,永远愿意倾听所有人的难过,永远温柔兜底所有人的情绪。

      可这样好的人,没了。

      毫无预兆,猝不及防,永远离开了。

      薛清许喉头剧烈滚动,眼眶瞬间通红,隐忍多日的泪水,毫无征兆滚落。

      一滴,两滴,砸在黑色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他从不失态,从不落泪,此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底是铺天盖地、难以压制的崩溃与绝望。

      夏慕语一直挽着她的手臂,时刻留意着她的情绪。

      看见向来冷静强大的爱人落泪的瞬间,她心口骤然一疼,立刻抬手轻轻抚上她泛红的眼尾,踮脚贴近,声音温柔又哽咽,极致耐心地安抚:

      “清许,别哭好不好……别太难过。”
      “我知道你心里疼,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都知道。”
      “念念也一定不希望看见你这么崩溃。他一辈子都在温柔别人,最后一程,我们要安安稳稳送他。”

      她松开手,转而轻轻抱住她颤抖的脊背,柔软的手掌一遍遍顺着她紧绷的后背,轻声细语,不厌其烦地安抚。

      “你靠我一会儿,没关系的。”
      “你不用一直坚强,不用一直克制。难过就靠着我,我陪着你,一直陪着。”
      “我们一起送念念,一起好好和他告别,好不好?”

      薛清许垂眸,眼底水雾浓重,呼吸紊乱,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轻轻点头,反手死死握住夏慕语的手,将所有崩塌的情绪,尽数压在她温柔的支撑里。

      她这辈子很少哭。

      唯独这一次,为永远温柔、永远遗憾、永远回不来的江念,溃不成军。

      两对情侣两两依偎,彼此支撑,悲伤却各有沉重。

      紧接着,江顾染缓步走入大厅,身后跟着一众昔日好友、甜品店熟客、邻里旧识。

      短短片刻,偌大的告别大厅挤满人影,黑衣沉沉,白花层层,满目肃穆,满目悲凉。

      所有人都来送江念。

      所有人都舍不得他。

      唯独最该留住他的沈辞年,孤身立在最前方,死寂、孤绝、毫无生气。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双亲,没有看朋友,没有看满厅前来送别的人。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张遗照,一个永远笑着、永远温柔、永远再也不会回应他的江念。

      冷风穿堂,他偏执、细碎、近乎疯魔的自语,轻轻散在空气里,只有他自己一遍遍重复,一遍遍凌迟自己。

      “念念,你看。”
      “所有人都来送你了。”
      “我爸妈也来了,他们一直很疼你,早就把你当儿子了。”
      “知柚和刘青来了,慕语和清许也来了,顾染和所有朋友都在。”
      “你人缘那么好,那么多人记挂你,那么多人舍不得你。”
      “你这一生,温柔待人,赤诚善良,从未亏欠任何人。”

      他微微顿住,嗓音轻得发颤,带着无尽的自我折磨。

      “可你唯独亏欠我。”
      “你唯独丢下我一个人。”

      沈母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儿子孤绝僵硬的背影,看着他近乎疯魔的状态,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越落越凶,却不敢上前打扰。

      她太清楚自己的儿子。

      沈辞年冷性薄情,这辈子从未对谁上心,唯独把所有温柔、所有软肋、所有余生,全部给了江念。

      江念走了。

      她的儿子,也跟着死在了那个黄昏。

      沈父眼底沉痛,轻轻按住妻子的手背,低声叹息:“让他说,让他闹,让他自己熬过去。他心里太痛了。”

      前方,刘青拥着泛红眼眶的夏知柚,轻声叹息:“念念真的太善良了,老天怎么这么不公平。”
      夏知柚哽咽不止:“他明明马上就要拥有最好的生活了……他和辞年的新家那么好看,他期待了那么久……”

      另一侧,夏慕语依旧轻轻抱着崩溃未歇的薛清许,温柔细语不断安抚。

      薛清许喉间发堵,哑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底全是通红的血丝:“我昨天还和他聊天。他说等秋天枫红,约我一起上山喝茶。他说以后日子安稳了,大家常聚。”

      “我知道。”夏慕语轻轻擦去他眼角未落的泪,温柔至极,“我都记得。他答应我们所有人的事,从来不会食言。这次只是意外,不是他不想来。”

      “我知道是意外。”薛清许声音破碎,“可我就是接受不了。这么温柔的人,怎么就突然没了。”

      “我陪着你接受。”夏慕语贴着他耳畔,一遍遍温柔安抚,“慢慢来,我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难受。我们一起送念念,一起带着他的温柔好好活下去。”

      薛清许用力闭眼,任由她温柔安抚,指尖紧紧攥着她的手,狼狈又脆弱,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大厅中央,沈辞年依旧独自伫立,低声呢喃不止,一遍一遍,无人应答,无人共情,无人能真正懂他万分之一的痛。

      “我爸妈早就准备好了我们一家人的日子。”
      “他们盼着你搬进来,盼着常常看见你,盼着你从此有家、有亲人、有归宿。”
      “你也很期待,你偷偷和我说,你第一次拥有家的感觉。”
      “你第一次有人疼,第一次有人偏爱,第一次有人把你的余生规划得清清楚楚。”

      “可是你走了。”

      他微微低头,肩膀终于泛起细微的颤抖,压抑多日的痛,层层翻涌。

      “你走了,我爸妈也空了期待。”
      “他们以后再也等不到乖巧懂事的你回家吃饭。”
      “再也没有人甜甜地喊他们叔叔阿姨。”
      “所有人的遗憾都只是遗憾。”
      “只有我的遗憾,是余生无望,是生生世世,再也不见。”

      沈母听见这话,再也忍不住,捂住嘴低声啜泣,身子微微晃动。沈父稳稳扶住她,眼底也是一片通红湿润。

      他们疼江念,更疼此刻生不如死的儿子。

      司仪缓步上前,肃穆开口,开始葬礼致辞。

      一字一句,规整沉痛,细数江念短暂温柔、纯良赤诚的一生。

      “逝者江念,生性温良,孤苦自幼,却心向善意,待人温柔,以小小甜品店治愈一城烟火,以赤诚真心善待身边挚友……”

      每一句赞美,每一句缅怀,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沈辞年早已破碎溃烂的心脏。

      他望着照片里少年弯弯的眉眼,继续偏执碎念。

      “他们都在夸你。”
      “所有人都知道你温柔、善良、干净、纯粹。”
      “可只有我知道你有多软。”
      “你会黏我、撒娇、偷懒、贪嘴、害羞。”
      “你所有孩子气,所有软肋,所有可爱,只给我一个人看。”
      “以后再也没人看见了。”
      “全世界都可以怀念那个温柔的江念。”
      “只有我,怀念我的小孩,我的念念,我的余生。”

      致辞结束,全场默哀。

      三秒静默,漫长如世纪。

      风穿大厅,白花轻颤,满室哀恸无声翻涌。

      默哀毕。

      亲友依次上前鞠躬送别。

      刘青牵着泪眼婆娑的夏知柚,二人并肩深深弯腰。
      “念念,一路走好。”刘青声音沉稳却沙哑,“下辈子,一定要平安喜乐,一生被爱,无灾无难。”
      夏知柚哽咽:“别忘了我们,下辈子,我们还要做朋友。”

      随后薛清许与夏慕语上前。

      薛清许眼底依旧通红未干,泪痕清晰,身姿微微颤抖,郑重鞠躬,嗓音沙哑低沉:“念念,谢谢你来过我们的青春。一路走好,长眠无忧。”

      夏慕语温柔含泪,轻轻俯身:“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甜,永远记得你的温柔。你永远是我们最温柔的少年。我会好好陪着清许,带着你的善意好好生活,不辜负你曾赠予我们的温暖。”

      江顾染带着一众好友依次鞠躬,满厅人声低泣,白花堆叠如山。

      沈父沈母最后上前,二老深深鞠躬,眼底盛满无尽疼爱与惋惜。
      沈母含泪轻声:“好孩子,安心走吧。我们永远记得你。”

      所有人都告别完毕,缓缓退至两侧。

      全场所有目光,尽数落在最前方孤身挺立的沈辞年身上。

      他是爱人,是家属,是最后送别之人。

      沈辞年缓缓抬眼,视线扫过双亲通红的眼眶,扫过两对彼此依偎的情侣,扫过所有悲痛的友人,最后落回那张永远温柔的笑脸之上。

      满厅活人两两相伴,有人安慰,有人依靠,有人相拥取暖。

      唯独他,孤身一人,一无所有。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到极致,破碎到极致,偏执到极致。

      “念念,你看。”
      “所有人都有人陪。”
      “爸妈彼此相伴,清许有慕语,刘青有知柚,顾染有朋友。”
      “所有人难过都有人哄,崩溃都有人抱,悲伤都有人分担。”
      “只有我。”
      “我送走了我唯一的依靠。”
      “我送走了我唯一的温柔。”
      “我送走了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沈母听得心口剧痛,泪水汹涌,想上前安慰,却被沈父轻轻按住。

      “让他说。”

      沈辞年继续轻声絮语,字字泣血,字字空茫。

      “你答应我的新家、枫叶、栗蓉、岁岁年年。”
      “你答应我的朝夕相伴、永不分离。”
      “你答应我的,终于有个家,有我,有未来。”
      “你全部食言了。”

      “没关系。”
      “你不做的,我替你做。”
      “你没住的家,我替你守一辈子。”
      “你没看的枫叶,我年年替你看。”
      “你没熬的栗蓉,我日日替你熬。”
      “你没走完的人间,我替你慢慢走。”

      薛清许站在人群里,依旧眼眶泛红,夏慕语轻轻贴着他的侧脸,低声安抚:“别听太难过,我们帮不了他,只能陪着他。”
      薛清许哑声点头,眼底全是无力与心疼:“他这辈子,再也走不出来了。”

      刘青拥着夏知柚,女孩哭得肩膀发抖,小声呢喃:“太苦了……辞年太苦了,念念也太苦了……”

      沈父沈母静静伫立,满目苍凉,满心疼惜,却万般无力。

      司仪轻声提醒:“家属最后送别。”

      全场再次后退,留出一片空旷死寂的天地,独属于沈辞年和他的念念。

      沈辞年缓缓俯身,额头轻抵冰凉相框,用气音一遍遍呢喃,温柔得像一场无望的祷告。

      “念念,最后一次,我送你。”
      “从此人间风雨,我一人扛。”
      “从此人间甜意,再无归属。”
      “你安心长眠,无灾无痛,无孤无苦。”
      “等我。”
      “等我处理完所有人间事,我就去找你。”
      “生生世世,再也不分开。”

      厚重棺木缓缓合拢。

      那一张温柔爱笑的脸,彻底隔绝,再也不见。

      棺木缓缓移出大厅,去往火化间。

      满厅压抑的哭声瞬间泛滥。

      薛清许再次红了眼眶,夏慕语用力抱住他,一遍一遍温柔拍背安抚,柔声细语不停,陪他熬过这极致的崩塌时刻。
      刘青牢牢护住怀里崩溃的夏知柚,沉默强忍酸涩。
      沈母靠在沈父肩头,泣不成声。

      所有人都在哭,都在痛,都在惋惜。

      唯独沈辞年,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泪,没有崩溃,没有声响。

      只剩唇瓣不停轻轻开合,一遍遍无人听见的自语。

      “走好,我的念念。”
      “好好睡。”
      “我等你。”

      葬礼落幕,宾客渐渐散去。

      两对情侣并肩离开。
      夏慕语一路轻轻安抚情绪不稳的薛清许,牵手相拥,温柔陪伴从未间断。
      刘青全程护住夏知柚,低声细语,耐心哄慰,替她挡去所有寒凉与悲伤。

      他们尚且拥有彼此,尚且可以相互救赎。

      沈父沈母迟迟未走,看着空旷大厅里孑然一身的儿子,眼底满是沉痛。
      他们上前,想要开口安慰,却被沈辞年轻轻避开。

      他不需要安慰。

      他不需要人间温暖。

      他的温暖,他的甜,他的余生,他的全世界。

      已经永远留在那个秋天了。

      从此以后。

      双亲尚在,亲友满堂,世人皆暖。

      唯独沈辞年,岁岁秋风,年年空念,孤身守余生,无人再予甜。

      他的人间,自江念离开那日起。

      永无晨昏,再无可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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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文章《雨季中相逢》 预收文《当代影帝竟然是我未婚夫?!》 连载文《星寄落》《碎清欢》《星纹未烬》 暂停的不写 一周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