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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张阿源和谢柯也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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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恶毒的话伤了谁的心
高考结束那天是谢柯也的生日,班里同学提议,毕业晚会和他的生日会一并举办。为挑选生日礼物,张阿源花了一番心思。
考完试,大家布置教室。张阿源看到女同学们抱着精致的礼物盒,尺寸不足以塞进课桌。她摊开手心,看看仅凭食指和拇指就能捏住的礼物,郁闷地揣回校服口袋。
大家约好似的,都留在学校举办毕业晚会。站在教学楼前往上看,每个班级窗口亮着弥蒙的彩色灯光,偶有男生在走廊打闹,像要体验作为孩子的最后一次玩乐。
谢柯也被同学们簇拥上台演讲,张阿源在台下默默剥花生,眼睛始终看着他。他在台上眉飞色舞的祝愿每位同学,道出他们的理想大学、兴趣事业。张阿源想起高一开学当天,她背着书包走进教室,谢柯也已经能精准喊出周围男女生的名字。而她过了一个暑假,初中同学的名字都忘得差不多了。
三年来,谢柯也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他了解班里每一个男生,和其他班男生也混得不错。张阿源却连女生们经常聊的八卦都没听过几回。
晚会最后的环节,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的上讲台发言,张阿源从后门溜走。因为送礼物的时间过长,其他班级关灯锁门,走廊黑洞洞的。张阿源在隔壁教室门前趴着栏杆站了会,口袋的手机震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没接,作为毕业生,她想叛逆一次。
震动音持续一分多钟才停,张阿源望向远处操场的眼神收回到栏杆上,有些怅然。初中同学除了一个学校的,她没再见过其他人。高中毕业,这些同学也不会再遇见了吧。她倒不是怀念他们,只是有个人在他们中间,她很难不去想。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像光线穿透阴云,谢柯也出现了。他说:“张阿源,我有话想跟你说。”
张阿源转身看他,手机又持续震动。她掏出手机,盯着屏幕。
谢柯也看见屏幕上的“爸爸”,说:“你先接电话,家人该着急了。”
阴云遮住光线,张阿源没来由地恼怒。她按了挂断,对男生说:“谢柯也,我总是满怀恶意的与人交往,认为所有人都在假装。好老师、好孩子、好家长根本不存在,他们都是装出来的。没想到你也是。我装不下去,我讨厌你,谢柯也。”
好兄弟沈域出来问:“表白成功没?”
谢柯也目光追随消失在楼梯口的张阿源,吐出两个字:“未遂。”
沈域催促他:“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谢柯也没回话。比起表白,张阿源的情绪更重要。他追下楼,一位女同学从洗手间出来,说看见张阿源哭着跑去操场。
女同学说:“她不会是跟隔壁班的学霸表白失败了吧?”
谢柯也问她怎么回事,她回忆道:“张阿源考完试,不知道找隔壁班的学霸说了什么,后来捂着嘴跑了。”
夏夜风凉,谢柯也举着手机灯光在操场跑了半圈,找见躲在篮球架后面的张阿源。他坐到她身旁,开玩笑说:“被讨厌的人是我,你怎么哭了?”
张阿源抹去眼泪,拿出生日礼物:“对不起,我是讨厌自己。这个送你,忘记那些恶毒的话好吗?”
谢柯也双手接过礼物,握在掌心:“好。既然你送我礼物了,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他解锁手机说:“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等你想到愿望,打给我。”
输入手机号码,他直接拨通。张阿源怔愣着看屏幕里陌生的号码,谢柯也示意她接电话。她木讷地按下接听键,把手机移到耳边,听见谢柯也悄声说:“一定要打给我哦。”
这一刻,张阿源想到了愿望。她说:“我不想回家,这个愿望你能实现吗?”
漆黑的操场只有手机屏幕亮起灯光,张阿源的眼神却比那微弱的光还要亮。这是谢柯也初次看见她身体里溢出的光,阴沉沉的,并不暗。他从中读到了渴望。
“我可以想办法,等我一下。”谢柯也说。
他握住手机,两根拇指在字母间快速移动,专注的样子出乎张阿源的意料。她有点好奇,一个不相干的人值得谢柯也露出专注的表情吗?
片刻后,屏幕照亮谢柯也的笑脸。他对张阿源详细述说:“我有个组队打游戏的网友,汐城人,认识两年了。他家是开甜品店的,正好在招暑假工。我和沈域会去,你要不要来?咱们三个都要考汐城大学,就当提前去熟悉环境。”
张阿源思忖良久,点头说:“好。”
收到谢柯也发的火车票截图,张阿源着手收拾行李,把能带的东西全部带上,打算再也不回来了。她骗父母,说是跟班里很要好的女生去亲戚家打工,让他们不必担心。
远行这天,张阿源没给父母送别的机会,提早拖着行李箱和谢柯也、沈域坐上开往汐城的列车。一路风景优美,她双眼盯着窗外变换的景色,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2.阴郁的人不可以笑
谢柯也的网友萧昱十七岁,明年高考。他家甜品店是加盟的连锁品牌如饴甜品,父母希望他考上汐城大学,于是把店开在附近。三位毕业生受到萧昱父母的热情款待,他们把闲置在甜品店附近的三室一厅给毕业生和儿子住,房租用给儿子当家教抵。
考虑到张阿源是女生,沈域需要相对安静的环境写歌。主卧分给张阿源住,沈域在书房支一张折叠床,谢柯也和萧昱住次卧。
入住第一天,四人把屋子打扫干净,累得半死。睡到傍晚,萧昱带他们去小区附近一家生意火爆的火锅店吃饭。饭桌上,谢柯也和萧昱两个游戏迷,滔滔不绝的聊游戏打法。张阿源则对沈域写歌的事很感兴趣,她知道沈域会弹吉他,但没想过他创作了几首歌。
张阿源问:“你一般是先写词,还是先谱曲?”
沈域说:“看灵感。有时候脑海里会先出现一段旋律,弹出来后,自然就联想到与旋律契合的歌词。”
他看了谢柯也一眼,接着说:“不过最近我遇到瓶颈,某人拿来特别肉麻的歌词让我谱曲,我暂时没想好怎么弹。”
张阿源追问:“什么歌词?能给我看看吗?”
谢柯也突然噤声,剩萧昱一人在那感叹:“啧,有兄弟真好!独生子太累了,爸妈净可着我一人念叨。”
在座的都是独生,不晓得他跟谁发牢骚。张阿源等着沈域找歌词截图,手机在桌面震起来,是妈妈的视频电话。
张阿源出门接听。妈妈在屏幕那头问她住宿条件如何,小区地址是哪,发过来她好网购点生活用品寄去。妈妈打起电话没完没了,问汐城街上风貌和韶安有什么不同,问同学亲戚人怎么样。张阿源刚到汐城,哪知道那么多。这通电话一直打到男生们结账出来,回到小区,期间妈妈又讲了爸爸最近令人厌恶的发言举动,以及她的朋友对别人说她坏话的事。
扯到最后,妈妈非让张阿源拍张房间照片给她看,还要自拍一张,再拍拍同学的照片。张阿源反感地说:“我不爱拍照。”
妈妈一时无话,交代她照顾好自己,钱不够就打电话。张阿源挂断电话,心情又阴郁起来。原本可以和谐结束的对话,偏要掺杂一些对他人的抱怨,和逼迫女儿拍照让她安心的控制欲。
谢柯也在单元楼前等张阿源,她走过去问:“怎么不上去?”
谢柯也说:“跟我们合住,你会不会不自在?”
“不会。”张阿源果断回答,“只要不在家,哪里都自在。”
谢柯也问:“你家教很严吗?”
张阿源说:“不严,是我的问题。”
谢柯也以为张阿源会继续说,她却止住了。她提起萧昱:“我不能白住在这。萧昱父母对我们很好,又不肯收房租,我们得对他上点心,争取让他考上汐大。等确定上班时间,我们和沈域商量一下,排个课程表。”
说到这,她忍俊不禁,扑哧笑了几声。谢柯也仿佛胸口被枪击中,有点上不来气。
张阿源自嘲道:“高考成绩还没出来,我能不能上大学都另说,居然当起老师了。”
谢柯也抑住狂烈跳动的心脏,告诉她:“张阿源,你、我、还有沈域,我们三个一定会考上汐城大学!”
他顿住,喘了口气说:“你刚才的笑脸很好看。”
“妹妹,你笑起来的样子好阴郁。”店长姐姐指指张阿源头顶,“这里有乌云欸!”
甜品店的店长姐姐对谢柯也和沈域的外形很满意。谢柯也活脱脱一个眼光开朗大男孩,沈域虽不活泼,但态度端正,是个乖孩子。张阿源形象也不错,就是脸色暗沉,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像在生闷气。她整个人的气质与今天的天气格格不入,好像永远是阴天。
店长姐姐教张阿源化妆,她的脸扑了一层薄粉,显得明媚许多,不过跟晴天比差远了。店长让张阿源笑一个,她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看两眼就难受到想捂眼的笑容。店长教她嘴唇不要紧闭,稍微张开一点,轻轻往上扬,眼神聚焦一样物品。
“对,就是这个标准,回去多练练。”店长拿镜子照她,“你的状态有点紧绷,松弛点。”
她对张阿源耳语:“妹妹,汐大帅哥美女特别多,模样不比明星差。嘴也甜,爱吃咱家的甜品。你就当这儿是出道明星聚会的秘密基地,说不定能捡个帅哥男朋友。”
男朋友,张阿源听见这个词,不由自主地看了谢柯也一眼。双方对上眼神,同时尴尬地挪眼。
午餐大家轮流吃,爸爸打电话给张阿源。其实他上午也打了,张阿源正在培训,就挂断了。他问张阿源吃饭没,吃的什么,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回去要好好休息。张阿源每问必答。
下班途中,谢柯也问张阿源:“店长白天跟你说什么了?”
张阿源如实相告。谢柯也问她:“万一有人向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呵呵。”张阿源笑了,“谁会跟我这种阴郁的人表白,大家只喜欢晴天。”
她看看谢柯也,低头说:“我也不例外。”
谢柯也不同意:“你的想法不对。天气是天空的情绪,有时晴有时阴是正常的。人也拥有很多种情绪,你恰好处于阴天,不代表你没有晴天的时刻。真心喜欢一个人,不会只喜欢她的晴天,讨厌她的阴天。我喜欢所有天气,也喜欢一个人的全部。”
张阿源紧接着问:“你喜欢谁?”
谢柯也眉毛抽动一下,尬笑道:“就是打个比方。我的意思是,那天在火车上,你看风景的表情就是晴天。”
张阿源讶然:“你看的出来?”
谢柯也说:“同窗三年,我当然看的出来。你大多数情况下盯着黑板是走神,盯课桌是肚子饿,盯教室门是想上厕所,盯窗外是想去操场奔跑。”
他从回忆抽身,对张阿源说:“你盯着某个人,是因为他做了出乎你意料的事,你好奇原因。盯手机是因为……来电的人令你感到不安。”
张阿源加了一个词:“除了不安,还有害怕。”
谢柯也的神色带给张阿源深切的抚慰,她知道谢柯也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想解开谜题。他仅仅是关心朋友的情绪。张阿源决定向他吐露心声:“我害怕爸爸的电话,害怕妈妈的消息。”
“爸爸很少发消息,他喜欢打电话,能立刻警醒我。每次手机铃响,我就开始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我不想接,又没有不接的理由。在那一分钟里,他问什么我都必须愉快地回答,不能不说,也不能回复的太简短。否则他会怀疑我心情不好,追问我的遭遇,电话就要持续打下去。”
“妈妈喜欢语音转文字,相安无事的时候,她分享一天的日常,拍很多照片发给我。有人惹她生气,长篇大论的文字会占据手机屏幕。她说一件事能联想到几十年前的旧事,进而抱怨让她嫁给爸爸的父母,抱怨毁掉她人生的爸爸,抱怨背刺她的阿姨,抱怨不思进取的我。”
“很奇怪吧,明明他们是关心我,我却几乎要窒息。好像他们在假装表现好父母的形象。电话超过一分钟,消息长的翻不到头,烦躁的情绪就会堵住我的胸口,想要爆发出来。”
此刻,张阿源像妈妈,一股脑的抱怨:“我嫉妒你,谢柯也。你从来没有坏情绪,无论什么事到你身上,你总能摆平。你是太阳,大家都喜欢你。”
谢柯也听完她的怨言,却展露出张阿源分不清的眼神。她不确定,那是心疼,还是怜悯。她听见谢柯也说:“那让我来摆平你的不安。我想每天给你打电话,把你内心的不安换成期待可以吗?”
他掏出手机拨通张阿源的号码,张阿源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我们天天见面,没必要打电话吧。而且这样很尴尬,通常在电话里,我会不知道说什么。”
谢柯也说:“你所有的坏情绪都可以通过电话说给我听。作为太阳,我把温暖传递给你。像这样。”
他抬手在手机背面虚抓一下,投送到张阿源的手机背面。
张阿源愣了愣,把手机贴在胸口:“嗯,我感受到了。”
3.深入灵魂的热爱
大一入学,谢柯也见到张阿源的父母。他们看起来是对和谐的夫妻,丈夫和其他丈夫侃侃而谈,评价学校在所有大学里的水平。妻子和其他妻子唠家常,时不时打量旁边经过的女人。他们对女儿呵护有加,一路上关心叮嘱的话没停过。他们与张阿源口中提到的人不太相干,也不似萧昱父母那般热情随和,不如谢柯也父母开明大胆,更缺少沈域父母的镇静自如。
送走各自的父母,谢柯也约张阿源和沈域庆祝正式拉开帷幕的汐大生活。三人买了一提罐装啤酒和几十根烤串,骑单车到随海边。
吃饱喝足,他们光脚躺在沙滩上,裹紧外套领口,享受海风的洗礼。夜晚的浪潮褪去汹涌波涛,卷着海水的呼吸音,低沉而内敛地向沙滩涌来。一波波动听的呢喃从遥远模糊的海岸线游到张阿源身边,犹如世界呜咽着哼唱了一首歌。
想起世界,张阿源问另外两人:“你们的高考作文写了什么?”
今年高考的作文题目是“深入灵魂的热爱”。
沈域说:“我写的音乐。”
张阿源握着啤酒罐,用手肘捅谢柯也胳膊:“你呢?”
谢柯也回想了下,回答:“游戏,我爱打游戏。”
“哈?”张阿源不相信,“写游戏会得零分吧。”
她喝完啤酒,手掌合到一块,把啤酒罐挤成工字:“你们猜,隔壁班的学霸写了什么?”
谢柯也猜测:“不会是分数吧。”
张阿源未语先笑:“不是,我当时很好奇学霸的脑回路。高考结束,我去问他,你们绝对猜不到他写了什么。他居然写世界!哇!他爱世界爱到灵魂里。我觉得特别好笑,又不能说出来,就捂着嘴跑了。怎么会有人热爱世界?太离谱了。”
沈域表示不理解:“热爱世界说明他是生命力很强的人,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张阿源解释道,“正常人应该会想到具体的对象才对。比如你热爱音乐,谢柯也热爱游戏。他说热爱世界,就像那些发动战争的人说热爱和平一样,听起来很假。后来回学校填志愿,我实在没忍住,就对他说‘喂,你撒谎了对吧。你说热爱世界,其实是痛恨世界’。他承认了,他说‘只有把内心阴暗的想法反过来表达,才能得到认可’。我那会不知道怎么回事,捂着肚子大笑,差点笑岔气。可能是没想到,学霸的思维会跟我重合。”
张阿源想到那天的情况,又哈哈大笑。谢柯也却说:“也许那是他的渴望,他想要热爱世界,才写了世界。就像你写了父母,并不是真的热爱父母,也不是痛恨。你只是想要热爱他们。”
他没收住思绪,把对张阿源的猜测也说出口。张阿源停止大笑,眼泪流下来。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写了父母?”
谢柯也想要擦掉她的眼泪,指尖顿在半空又收回去,摸了罐啤酒。他拽开拉环,浮沫溢出罐子,顺他手背流走。他说:“只是感觉……你会这么写。”
张阿源抹了把眼泪,夺过谢柯也的啤酒仰头喝完,没再说话。
回到学校,两个男生送张阿源到女生宿舍楼下,随后转向往男生宿舍走。
沈域问谢柯也:“你真写的游戏?”
谢柯也说实话:“我写的是阴天。”
作文最后一段,他是这么写的:晴天太刺眼,雨天太潮湿,阴天刚好。我喜欢阴天,但我时常想象,如果我是阴天,大概不会喜欢自己,太没个性。所以,我热爱向往阳光的阴天,我想陪她驱散阴霾,陪她对抗坏情绪。我想治愈她。
4.好想逃离这个世界
放寒假前,谢柯也问张阿源,要不要和沈域一起去他家过年。张阿源说不用,她跟店长姐姐说好,回甜品店兼职,过年那几天还有加班费。她跟父母说,想趁假期攒点钱和朋友出去玩,就不回家了。
爸爸每周给张阿源打一次电话,还是固定的问题:吃饭没,吃的什么,这周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回去要好好休息。张阿源告诉他上班时间,他总在上班期间打电话,像是展示父亲的威严。张阿源要是不接,电话就隔一会震动一阵子。接了又得回答新的问题:怎么了,上班不开心?你是不是烦爸爸了?唉,爸爸没本事。
这天下午,张阿源给顾客结账,不小心把下一位顾客放在桌面的产品扫到正在结算的顾客这。顾客在收银台前数落她,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脸红成一片,羞愤地低头盯着桌面。店长从外面回来,赶忙安抚顾客,排队结账的顾客围上来帮腔,想让这位顾客赶紧离开。
世界吵个不停,张阿源只能听见口袋里的震动声。她忽然好想逃离这个世界,有可行的办法吗?
宿舍的同学都回家了,张阿源趴在书桌上,接听妈妈的视频电话。
妈妈问她:“真不打算回家过年?”
张阿源借口说:“不回了,现在也买不着票。”
妈妈说:“我查过,去你那的票能买。我买张火车票,去你那过年。”
张阿源有点烦躁:“你来了住哪?过年酒店都要涨价,何必呢。”
妈妈坚持要来,张阿源把兼职的工资全部打到她卡里。她发消息给妈妈:我的工资都给你了,你跟爸在家好好过个年,我挺好的,你们不用操心我
没过几分钟,妈妈打电话哭诉,质问张阿源:“你为什么怕我过去!是不是谈恋爱了,想跟男人跑去我找不到的地方!”
之后,妈妈咒骂所有人。骂张阿源只会站在爸爸那边,骂她看不起妈妈,骂爸爸怎么不赶紧死,爸爸的家人怎么不赶紧死。张阿源无奈的在电话这头听着,爸爸发脾气的时候也说,她只会站在妈妈那边。
第二天上班,两名民警进店找张阿源。他们说张阿源的爸爸联系不上她,担心她出事,遂报警请警察找她。民警教育张阿源,让她一定要接父母的电话,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父母很操心的。
晚上到宿舍,妈妈发了张火车站人满为患的照片,说快检票了,明天早上能到汐城。
然后爸爸打电话说:“你妈跟你说没有,她到火车站了,去你那边过年。老头子今年要一个人在家喽。你妈到那边,你好好的,别跟她吵架。爸爸希望我女儿和老婆开开心心过个年,我在家也没事,好吃好喝的都有。”
张阿源“嗯”完全程。挂断电话,她快要窒息了,胸口淤堵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她给妈妈打电话歇斯底里:“你回去行吗!不要过来!我不想看见你!非要我死,你们才满意吗!”
妈妈又开始哭诉,咒骂爸爸,咒骂张阿源,咒骂自己……
张阿源听不下去,主动挂断电话,抱头痛哭。铃声再次响起,谢柯也在电话里叫:“张阿源?”
张阿源沉默许久,开口说:“谢柯也,我好想逃离这个世界。”
谢柯也瞬间绷紧神经,说道:“我马上去找你。”
但电话挂断了。这次,温暖没能传递过去。
张阿源想逃又不知该逃到哪,除了宿舍,她能栖身的地方只有远在韶安的家。
她买了两瓶啤酒,骑单车到随海边坐着。妈妈的火车明早会抵达汐城,到时爸爸还会打电话,关心她有没有接到妈妈。截止妈妈过完年回到韶安,爸爸会把关心的对象变成妈妈,每天给她打三个电话。她不接,爸爸就再打给女儿。
张阿源一想到以后要听无数遍的震动音就怕得浑身发抖。她抱紧自己,握着啤酒瓶往嘴里灌酒。喝得意识飘荡,世界呜咽的歌声震耳欲聋,张阿源心情好了些。她打开塑料袋,拿出刚才买的水果刀,撕开包装,在手腕用力割了一刀。
鲜血顺着手心流动,滴进柔软的沙粒间。好神奇,竟然没有痛感。是眼泪带走了她的痛苦吗?也许是大海。浪花扑打她的脚踝,冰冰凉凉很舒服,海水的呼吸音在她体内起伏。游鱼为她鼓掌,美丽的人鱼舞动臂膀、摇摆尾翼,拨开沉重的海水,向她奔流……
5.人为什么要有父母
张阿源再度睁眼,世界还在,谢柯也守在病床边。他眼眶泛红,衣着看起来很邋遢,被传染了阴郁的脸色。
听谢柯也说,救张阿源的女孩16岁。她听见张阿源留在沙滩上的手机铃声,接了电话,紧接着跳进随海,救回张阿源。等待救援的过程中,谢柯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电话那头崩溃大哭,边哭边喊张阿源的名字。听见女孩报喜的声音,他还在哭,但说不了话。直到飞回汐城,回到张阿源身边,他才恢复语言功能。
张阿源昏迷期间,妈妈退了火车票,爸爸没打电话询问,谢柯也摆平了一切。他拿张阿源的手机,以她的口吻分别给父母发消息,恳求他们:妈妈,别再跟我抱怨了可以吗?我每天上班负能量已经攒够了,没办法再吸收你的情绪。我真的需要一个好心情,请你不要再把我当垃圾桶了
爸爸,我在这边挺好的,也能照顾我自己。我很忙,每天要接待很多顾客,你总在我最忙的时候打扰我。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好吗?你每次都是那几个问题,其实我们无话可说。我真的有好好吃饭,好好上学。我是个成年人了,我可以管理好自己。想你们的话我会联系你们的,请让我享受独立的人生
父母回了“好的”。张阿源看着聊天记录,流泪问道:“谢柯也,人为什么要有父母?”
谢柯也没有能说的话,默默陪着她。
萧昱父母得知张阿源和谢柯也没回家过年,便邀请他们一起吃年夜饭。除夕夜,谢柯也父母和张阿源父母在视频电话里祝贺大家新年好,给孩子发了红包。张阿源拍了一桌子饭菜发给父母看,双方简单打字聊了两句。
倒计时结束,整座城市陷入璀璨的烟花瀑布和爆鸣声中。张阿源和谢柯也站在阳台观看烟火于夜空消散,又于另一处升腾,彩色的烟雾弥漫夜空。
张阿源说:“我羡慕你,谢柯也。其实12岁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幸福的。那时候心思不重,对家里的事一无所知。我甚至连爸妈的名字都不确定,我从没叫过他们的名字,他们也没说过。之后有想法了就渐渐关注到,我爸妈经常吵架。他们在饭桌上聊不到三句话就开始互怼。”
“妈妈天天跟我说爸爸的坏话,说如果没有我,她会离婚。我觉得她也很害怕。我们家没有钱,离婚爸爸不会有任何损失,但妈妈会失去所有。而爸爸为了塑造他正直的父亲形象,从不在我面前说妈妈的坏话。他装出一副对我很好很宽容的态度,每次他跟我说话,我就会想起他和妈妈吵架的情况,心说他好虚伪。总之,他们互相看不惯对方。”
“他们把自己的思想加注到我身上,逼迫我同意他们的观点,附和他们看待世界的想法。妈妈眼里没有好人,爸爸眼里除了妈妈,都是好人。我讨厌他们的同时也讨厌自己,父母抚养孩子,孩子却不感恩。可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能专注自己的人生,为什么非要到我的人生来踩一脚。收到汐大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就想好了,我永远不会再回韶安。谢柯也,我再也不会回去那个家了。我这样是不是很坏?”
谢柯也拥抱她说:“我知道,你很痛苦。”
妈妈不再抱怨了,开始给张阿源分享日常拍到的花花草草,偶尔问问她过得怎么样。爸爸像无事发生,一如既往的在任何时候给张阿源打电话,重复那几个问题。
没死掉的张阿源成了刺猬,对爸爸恶语相向,反驳他的每一句话,然后主动结束通话。后来,她无论跟谁说话都带着刺。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伪善的好人。而她,是真实的坏人。
6.摆脱当下的痛苦
2017年11月,汐城界使馆推出一项活动:此后每年11月,界使馆的官方账号会选择一个城市开放邮箱收件渠道。在此城市的人可以向指定邮箱发送邮件,详述自己当下最迫切的愿望,留联系方式加拥抱的表情。官方回复邮件带拥抱表情即表示接收到您的愿望。圣诞节前,界使馆会陆续为大家实现愿望。
谢柯也发了邮件:您好,我叫谢柯也。我有一个朋友,因为原生家庭的关系被负面情绪绑架,煎熬的过着每一天。我找不到帮她摆脱坏情绪的方法。或许你们可以帮我,我的愿望是治愈我的朋友,谢谢。[拥抱]
官方没有回复邮件。几天后,顾星沫到汐城大学找张阿源,询问她的愿望。
张阿源说:“我想消失,你能实现吗?”
顾星沫告诉她谢柯也的邮件内容。她说:“治愈这个词没有意义,它只是人们希望达成的效果。很遗憾的告诉你,我见过的有心理创伤的人没有一个得到治愈。我能做的是帮你摆脱当下的痛苦,这样至少你心里能好过一点。你的痛苦来自父母,我可以让你们忘记彼此。”
张阿源:“让他们忘了我就好。我要记得,当是抛弃父母的惩罚。”
顾星沫问:“你想清楚,你现在还是学生,失去父母等于失去经济来源。”
她顿了下,加重后两个字的分量:“和家。”
张阿源颔首说:“我想清楚了。”
顾星沫从韶安回来,跟张阿源说:“事情解决,你父母彻底忘记了你。而且,他们刚办完离婚手续。”
他们确实没再联系张阿源。
“谢谢。”张阿源划动手机屏幕,取消震动音。
顾星沫说:“你朋友的委托我没接,所以报酬由你支付。”
她调出手机通讯录的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女生是我最近认识的网友,刚开始写小说。她总没灵感,愁的快抑郁了。你的情绪很适合写进故事里,讲给她听,给她提供点素材。”
12月中旬,谢柯也提议去冬域滑雪,爬别圣雪山。等再回到汐城就是新的一年,他们要拥抱全新的生活。
沈域在滑雪场受了风寒,吃过退烧药,他让张阿源和谢柯也别等他,他没力气爬雪山了。
临走前,沈域问谢柯也:“最后一句歌词写出来了吗?”
谢柯也说:“没想好。”
沈域催他:“雪山挺浪漫的,你先表白。少一句没事,回来再补。”
谢柯也拍拍好兄弟的肩膀:“看情况吧,顺其自然。”
凌晨四点跟着向导开爬,到海拔4338米的雪山高坡上,巍峨的雪山之巅冒出一轮金日。阳光点亮惨白的世界,为雪山覆上一层明媚的皮肤。缺氧状态下,张阿源眼里的太阳随她急促的呼吸下移到安全绳另一端,谢柯也站在前方朝她伸手。
厚实的羽绒服、围巾加防风镜遮住他全身,张阿源却看见高一那年,她路过操场,盯了一下午的谢柯也。彼时他专注于篮球和篮框,张阿源想,他一定没注意到,有个阴郁的影子躲在操场边缘。她不知道,那个影子离开后,谢柯也留恋地看了那块空地很久很久。
张阿源给谢柯也拍了张照,握住他的手,站到他跟前说:“我喜欢你,谢柯也。15岁就喜欢了。”
谢柯也脑子里的弦震了一下。他语无伦次地讲述这几年的心路历程:“我也是,高中毕业我想表白的……后来我想为你写一首歌……我的语文水平你知道的,写不出有意境的歌词,拖了好久……”
他一时语塞,默了片刻,说:“张阿源,我喜欢你,15岁就喜欢了。”
两人相视一笑,在日出的光辉下紧紧相拥。谢柯也贴着张阿源耳朵,细喘着气息,断断续续唱那首歌。
深情的旋律在他们周身萦绕,远方传来一声低鸣,张阿源听见雪山的呜咽。浩瀚的雪山连呼吸都波澜壮阔,天幕被它阴郁的情绪遮挡。张阿源发现,阴郁具象化是如此美妙且庞大的存在。她让谢柯也别回头,继续为她唱歌。雪瀑落下之时,谢柯也亲吻了张阿源,那首专属他们的曲目永存于此……
7.张阿源和谢柯也
圣诞节,沈域为歌曲补上最后一句歌词,录制弹唱视频发布全知平台。他在视频里讲述了两位朋友的故事,歌名从《张阿源》更为《张阿源和谢柯也》。
此后每年,好友的忌日,沈域会在全知分享这首歌。直到2025年12月21日,他再次分享歌曲,附一张手写歌词图片,配文:张阿源和谢柯也在一起的第八年。
图片里,张阿源送谢柯也的钢笔贴着纸张,笔身用金粉书写了一个窄长的“可”。谢柯也的字迹工整干净,每一个字都像练习过很多次。
张阿源—谢柯也
我想陪着你
对抗所有不安的情绪
阴郁的天气
晕染笔尖湿润的回忆
你不必假装努力
我时刻站在原地
陪你远离过去
我要爱着你
为你书写浪漫的诗句
温柔的旋律
点亮纸端褪色的自序
你的笑那么美丽
却躲在黑夜里哭泣
我只想爱你胜过我自己
你心跳的频率我也想了解
你忧伤的故事有哪些情节
我暗恋着你想靠近你
你的面具刻骨铭心
你深入的题目是我的季节
你心碎的弧度是我的世界
我热爱着你想治愈你
一起离开的那天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