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62、夜话 如果我们一

　　飞机起飞时，唐棠坐在座位看云层从机翼下方慢慢铺开，才有了点要和晏曦一起去小岛休息的实感。
　　耳压一点一点松开，她的心也跟着飘进云里。
　　晏曦坐在她旁边，帽檐压低，外套盖在腿上。阿宁把座位安排在角落，前后都安静。

　　她们不能像普通情侣那样一上飞机就挨在一起。但扶手下面，晏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
　　很轻。像在问：在吗？
　　唐棠低头看了一眼。

　　晏曦没有转头，只把手放在那里，像这不是一个邀请，只是个不小心留下的触碰。
　　唐棠把外套拉上去，自己的手攀过去，慢慢扣住她。
　　晏曦的唇角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唐棠也没有。她们的手藏在外套边缘下，掌心贴得很实。

　　过了一会儿，晏曦闭着眼问：“紧张？”
　　唐棠犹豫一下说：“我不太擅长没有目的的行程，所以有点不知道怎么玩。”
　　晏曦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那这次你可以练习一下浪费时间。”

　　唐棠转头看她。
　　晏曦说得很认真：“浪费不好的人，玩不开心。”
　　唐棠想反驳，又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
　　她低头笑了一下。“那你会吗？”
　　晏曦沉默。

　　唐棠看她。
　　晏曦把眼罩拉下来一点，挡住自己的眼睛：“我现在开始学。”
　　“原来你也不会。”
　　“嗯。”晏曦声音懒下来，“所以不要嫌弃同学。”

　　唐棠把视线转回窗外，手还被晏曦握着。云层很白，阳光落下来，整架飞机像漂在一片安静的海里。
　　她忽然真的有点假期的感觉了。
　　白屿岛比照片里更小，空气里有潮湿的海味，夹着一点热带花的香气。唐棠推着行李出来时，先看见阳光，再看见远处一片蓝。

　　晏曦比她晚几分钟出来。她换了副墨镜，帽檐压低，走到车边时，伸手在唐棠行李箱拉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在查路线？”
　　唐棠把手机往下按了一点。“我只是看一下民宿到医院和便利店的距离。”
　　“我们刚落地。”
　　“所以现在要看看。”

　　晏曦叹了口气。
　　唐棠以为她要说自己，没想到晏曦只是把她的手机抽走，按灭屏幕，塞回她包里。
　　“现在先看海。”晏曦偏了偏头，示意她看远处。
　　机场外的路不宽，阳光很亮，几棵高大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慢慢摇。海在树影后面，蓝得像假的。

　　唐棠看了几秒，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
　　晏曦满意了，替她拉开车门。
　　“今天第一条规定：玩的时候不准分心。”

　　车往民宿开。
　　路边是低矮的白墙，几枝花从院子里探出来，偶尔有摩托经过。司机听不懂中文，一路只放着本地电台。晏曦靠在车窗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唐棠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晏曦伸手遮住屏幕。
　　“我就看一眼。”

　　晏曦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你是来度蜜月的，不是来和手机过日子的。”
　　唐棠耳朵一热。
　　“你不要在车上说这种话。”
　　晏曦笑起来。
　　唐棠转头看窗外。车窗倒映出她发红的耳朵，她装作没看见。

　　民宿在一条坡路尽头。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挂着两盏灯。房间是独栋小屋，门口有木椅，往外走几步就是海。
　　唐棠进门后，还是先检查。卧室有床头灯，门外台阶只有两级，院子到海边的路不算陡。

　　她每看完一样，心里就放下一点。等她检查完门锁，一转头，发现晏曦站在桌边，正把两杯欢迎饮料推到她这边。
　　晏曦没有笑她，只问：“看完了吗？”
　　唐棠有点不好意思。
　　“差不多。”

　　晏曦把饮料塞到她手里。“今天你想先做什么？”
　　唐棠被问住。
　　她很少被这样问。
　　她握着杯子，指尖被冰了一下。窗外的海很近，蓝得有些不真实。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想去海边。”
　　晏曦笑了。
　　“走。”

　　她们没有换专门的旅行装备，只穿着来时候的衣服去了海边。
　　沙子很细，踩上去有一点烫。唐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脱了鞋。裤脚挽得不太整齐，她也顾不上，拎着鞋往浅水里走。

　　海水涌上来，没过脚背，又退下去。
　　很奇怪。她明明只是踩进一小片海水里，却像脱离了整个日常世界。
　　晏曦在后面问：“舒服吗？”
　　唐棠回头。“有点烫。”
　　她们沿着水线慢慢走。

　　远处有小孩在追球，笑声被风吹过来。海浪很轻柔，唐棠走着走着，忽然说：“我小时候没有怎么出去玩过。”
　　晏曦转头。
　　唐棠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说这句。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后来长大了，也总觉得出去玩很麻烦。要花钱，要安排时间，要考虑很多事。一个人出去又没意思。”

　　她低头看海水打湿脚边的沙。
　　“所以我会做攻略，但不会玩。”
　　晏曦陪她走了一段。过了会儿，她说：“那我们很公平。”
　　唐棠看她。
　　“我也不太会。”

　　晏曦说，“我会工作途中顺便看风景，会演出结束以后带人去吃饭，会在酒店阳台拍一张照片发出去。像这样出来玩，也很少。”
　　“那我们两个都不太会。”
　　“嗯。”晏曦伸手，握住她湿了一点的手，“所以不用假装。”

　　傍晚，她们在海边小店吃晚饭。菜单是英文和本地文字，唐棠看得很认真。
　　晏曦撑着下巴，等她研究了半天，才问：“你是在点菜，还是准备收购这家店？”
　　唐棠抬头：“我怕点错。”
　　“点错就换。”
　　“浪费。”
　　“那我吃。”

　　唐棠看她：“你这么相信自己？”
　　晏曦点头：“我吃得比你多。”
　　唐棠想起这是真的，低头继续看菜单。
　　最后她点了一份看起来安全的鱼，一份椰子饭，还有一个老板推荐的甜品。

　　甜品端上来时，颜色很亮。唐棠尝了一口，表情僵住。
　　晏曦问：“怎么了？”
　　唐棠把勺子放下，评价：“这个味道很特别。”
　　“难吃？”
　　晏曦拿过来尝了一口，也沉默了。
　　唐棠看她：“怎么样？”
　　晏曦把勺子放下，很客观地说：“有的东西还是让它浪费比较好。”

　　唐棠忍不住笑，把椰子饭往她那儿推了一点。
　　晏曦原本还想继续损那份甜品，听见她笑，话忽然转了个弯。
　　“但它能让你开心，也不算完全浪费。”
　　唐棠耳朵微热，低头拿水。

　　“你不要什么都说。”
　　“我偏要。”
　　唐棠看她一眼。
　　“你这样很像小学生。”
　　晏曦回嘴：“那你小时候也这么板正吗？”
　　唐棠握着杯子，认真想了想。
　　“不完全是。”

　　晏曦来了兴趣：“说说。”
　　唐棠有点迟疑。“我小时候会突然跑到人旁边，大声吓她们一下。”
　　晏曦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差点把水呛出来。
　　“你也会这样？”
　　“会。”唐棠说，“有时候躲在门后，等人走过来，突然跳出去。也会和小伙伴在院子里疯跑，跑得一身汗，回家被骂。”

　　晏曦像听到了什么稀奇事，手肘撑在桌上，眼睛亮起来。
　　“唐棠，你小时候居然是这种小孩。”
　　“也不是一直。”唐棠低头搅了一下杯子里的冰块。
　　“后来搬家了，没有熟的小孩，家里人也忙。我就习惯在楼上看书，或者趴在窗边想事。”

　　她说得很平静。可晏曦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她去想很小的唐棠，原本会突然从门后跳出来吓人，会和朋友在院子里跑到脸红。
　　后来搬到高楼上，窗户外面是陌生的灯，楼下的孩子都不认识，她就把自己埋在书里，做个很乖的小孩。

　　晏曦知道唐棠不喜欢别人可怜她。
　　所以她只是问：“那你会怕高吗？”
　　唐棠摇头。“不怕，反而觉得在高处安全。”
　　晏曦轻轻嗯了一声。
　　唐棠看她：“你呢？”
　　“我小时候？”

　　“嗯。”唐棠放下杯子，“你小时候也这么会嘴硬吗？”
　　晏曦立刻坐直：“我什么时候嘴硬？”
　　唐棠没说话，只看着她。
　　晏曦撑了两秒，自己笑了。
　　“好吧，有。”

　　她想了想。“我小时候很吵。”
　　唐棠有点意外：“你？”
　　“对。”晏曦说，“很喜欢讲话，也很喜欢赢。家里来客人，我会自己搬小凳子站上去唱歌。大人说再来一首，我嘴上说不要，其实已经想好下一首唱什么。”
　　唐棠试图想象，一个洋娃娃般的小女孩，站在凳子上唱歌，好像自己拥有整个世界。

　　晏曦看着桌上的杯子，声音慢慢低一点。
　　“后来家里气氛不好的时候，我反而更吵。”她说，“大人脸色不好，我就会说话，说很多话，逗他们笑，或者让大家注意我。小孩子其实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就觉得只要屋子不要安静下来。”

　　唐棠没说话。
　　晏曦说到这里，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她伸手去拿水，指尖碰到杯壁，杯子里的冰块轻轻响了一下。
　　“是不是很烦？”
　　唐棠摇头。
　　“不是。”
　　晏曦笑了一下：“你不要这么快安慰我。”
　　唐棠说，“我只是在想，你小时候可能太懂事，这样也很累。”

　　晏曦看着唐棠，几秒后移开视线。
　　“但我们都这样长大了。”
　　椰子饭还剩小半碗，鱼被她们吃得差不多。风从海面吹来，纸巾角轻轻掀起。
　　唐棠低声说：“那我们都有一点辛苦。”

　　晏曦想了想，伸手把自己的水杯和唐棠的杯子碰了一下。
　　声音很轻。
　　“所以这次放假，给小时候的我们也放一点。”
　　唐棠心口软下来。
　　“怎么放？”

　　晏曦站起来，把包从椅子边拎起来。
　　“先去海边疯跑。”
　　唐棠愣住。“现在？”
　　“你刚说你小时候会疯跑。”
　　“那是小时候。”
　　“现在也可以。”晏曦把唐棠的东西也拎起来，理直气壮地看她，“又没人认识我们。”

　　唐棠还没来得及反驳，晏曦已经结了账，牵着她往海边走。
　　晚上的沙子凉了很多，唐棠一开始还走得很慢，怕摔，也怕晏曦膝盖不舒服。晏曦却松开她一点，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来不来？”

　　唐棠站在原地。
　　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看见晏曦站在夜色里，头发被吹乱，笑得很恣意。那一瞬间，好像所有星辰都在她眼眸中流转。
　　唐棠忽然把鞋扔到沙滩上，跑了过去。
　　她跑得不快，甚至有点笨。沙子软，脚下不稳，她跑到晏曦面前时差点刹不住，被晏曦伸手搂住。
　　两个人撞在一起，笑声散进风里。

　　晏曦抱着她，退了半步。
　　“你小时候就是这么吓人的？”
　　唐棠喘着气，眼睛亮起来。
　　“不是。”
　　“那是什么样？”
　　唐棠靠近，忽然在晏曦耳边很轻地“哇”了一声。

　　晏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弯下去。
　　“唐棠，你真的很幼稚。”
　　唐棠耳朵红着，直视着她。
　　“你问我的。”
　　“对，我负责。”
　　晏曦把她抱紧一点。

　　海水涌上来，打湿她们的脚踝。唐棠的裙摆沾了一点水，晏曦的裤脚也湿了。
　　谁都没有立刻管。
　　过了一会儿，晏曦低声说：“你小时候要是住我家附近就好了。”
　　唐棠靠在她肩上，听见这句话，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会和我玩吗？”
　　“会。”晏曦说，“我会带你去吓人。”
　　“你不是会站在凳子上唱歌吗？”
　　“那我唱完带你跑。”
　　“被骂怎么办？”
　　“我来狡辩。”
　　唐棠埋在她肩上笑出声。

　　晚上回民宿时，两个人的裤脚都湿了一截。
　　唐棠一进门就去拿毛巾。晏曦站在玄关，看她蹲下去擦，忽然说：“你看，你还是会照顾人。”
　　唐棠抬头：“那不然湿着进屋？”
　　“可以。”晏曦说。
　　唐棠看着她。
　　晏曦笑：“算了，当我没说。”

　　唐棠把毛巾递给她。“快擦。”
　　晏曦接过来，乖乖擦干净。
　　院子里的灯照得屋里很暖。唐棠去洗澡，晏曦坐在露台的木椅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和外面的海声混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一晚比想象中长。

　　唐棠出来时，发尾软软地贴在脖颈，身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她在晏曦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一条干毛巾。
　　晏曦看她：“还要擦？”
　　“你头发没吹干。”
　　晏曦本来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收回来。
　　她把头往唐棠那边偏了一点。

　　唐棠抬手，把毛巾盖到晏曦头发上，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轻。
　　晏曦闭上眼。
　　夜风吹过来，露台边的叶子沙沙响。
　　唐棠一边替她擦头发，一边轻声问：“你小时候都会唱什么歌？”
　　“很多。”晏曦闭着眼想了想，“有时候唱动画片，有时候唱大人的歌。唱错词也不用停，反正没人敢打断我。”

　　“你小时候很自信。”
　　“也不全是。”晏曦说，“有时候就算害怕，也要装得很厉害。”
　　唐棠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
　　“我小时候越怕，越安静。”
　　“所以我们刚好相反。”
　　“嗯。”

　　晏曦睁开眼，转头看她。
　　“那以后你安静的时候，我是不是要注意一点？”
　　唐棠想了想。
　　“不一定。有时候我只是发呆。”
　　“那怎么分？”
　　唐棠低头叠毛巾。“我也不知道。”
　　晏曦认真说：“那你要告诉我。”

　　唐棠反问：“你呢？”
　　“我什么？”
　　“你很吵的时候，是开心还是害怕，我也不一定分得清。”
　　晏曦慢慢安静下来。

　　她以前太习惯用热闹遮过去。声音一响，别人就以为她没事。笑一出来，很多东西就能被她推远。
　　唐棠却问，她很吵的时候，究竟是开心还是害怕。

　　晏曦靠在椅背上，夜色落在她眼尾。
　　“那你也问我。”她说。
　　唐棠看着她。“你会说吗？”
　　晏曦想了想。“不一定马上说。”
　　唐棠点头。“那我等一下。”

　　晏曦伸手，把她手里的毛巾拿走，随手搭到椅背上。然后她握住唐棠的手，把人拉近。
　　这一次没有很急的吻。只是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轻轻碰了一下。
　　晏曦说：“今天好玩吗？”
　　唐棠想了想。“好玩。虽然甜品真的很难吃。”
　　“好吧，那还有呢？”

　　唐棠很慢地说。
　　“很高兴能认识小时候的你。”
　　过了一会儿，晏曦说：“我也是。”
　　唐棠弯了下嘴角。
　　晏曦低头吻她。
　　海声在远处，灯影在周围轻轻晃。没有工作群，不用赶时间，也不需要考虑镜头。
　　在一座小岛的夜里，两个人的心贴得很近。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多更一点，明天视加班情况而定，太晚就周末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