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60、随行 很高兴能和

　　一周后，晏曦团队来公司开沟通会。
　　唐棠到会议室时，陆之洲正在办公椅上百无聊赖地转来转去：“你来这么早？”
　　唐棠把一叠资料垒齐。
　　“提前检查一下。”
　　陆之洲凑过去，拖长声音问：“真的不是因为要见偶像太激动？”
　　唐棠没有抬头，回她：“我激动什么？”

　　十一点差五分，前台通知人到了。
　　会议室门打开时，先进来的是阿宁。她穿得很利落，手里拿着平板，和孟清仪打招呼。后面跟着晏曦的几名执行人员。

　　晏曦最后进来。她今天穿深色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高马尾，眼神清明。
　　唐棠站起来。
　　晏曦看见她，眼神光明正大地在她脸上转了转，又滑出去，对孟清仪颔首，
　　“麻烦你们。”

　　孟清仪说：“晏曦老师客气。”
　　介绍到唐棠时，孟清仪语气自然。
　　“这是唐棠，我们策略组成员，这次的传播部分由她负责。”

　　晏曦看着她，眼底一点笑很快掠过去。
　　“唐老师好。”
　　唐棠握着资料夹，指尖轻轻掐了下自己手心，避免表情管理失控。
　　“晏曦老师好。”

　　会议开始以后，唐棠讲了二十来分钟。
　　她没有说晏曦适合直接做宣传，只是讲了讲她的这首歌这些年在江城被怎样使用。
　　毕业视频、返乡剪辑、回来又很快离开的归人拍的短片。

　　投影上出现几张用户截图，评论都很短。
　　“我们班毕业视频最后一段就是这首。”
　　“每次听到，都会想起离开家的那个早上。”
　　唐棠讲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晏曦坐在对面，手边放着支笔，听得很认真。

　　唐棠收回视线，继续说：“所以我们的判断是，这个项目重点在于呈现，江城人为什么愿意用它保存自己的记忆，而不是晏曦老师对江城的印象。”
　　客户方代表程岚在线上听完，提了一句：“但宣传部分晏曦老师来念是不是比较好？”
　　阿宁开口：“晏曦不太适合念那种文案。”

　　晏曦把支着下巴的手放下来。
　　“歌唱出来以后，不只属于唱的人。我倾向于唐老师的方案。”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她。
　　唐棠低头看着资料页边缘，手指松开一点。

　　后半场谈得很快。
　　档期暂时可行，授权要看具体使用范围，阿宁把所有边界列得清楚，晏曦偶尔补一句，态度不强硬，但每一句都压在点上。
　　唐棠第一次这么完整地看她开工作会。

　　会议室里的晏曦，是另一种样子的敏锐。
　　她不需要表现得漂亮，也不需要把气氛炒热，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完，判断，争取自己要的东西。
　　唐棠有点喜欢她这个样子。
　　很喜欢。

　　会议结束时，客户方向明确下来：三天后去江城实地采景。
　　孟清仪安排：“我带队，唐棠和陆之洲随行。”
　　晏曦从对面站起来，和几个人握手。轮到唐棠时，她大大方方笑起来。
　　“讲得很清楚。”
　　唐棠说：“谢谢晏曦老师。”

　　陆之洲在旁边咳了一声。
　　唐棠转头。
　　陆之洲立刻装作在找笔：“我笔呢？”
　　晏曦嘴角压了一下，跟着阿宁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陆之洲立刻转过椅子。
　　“唐老师，今天可以啊。”
　　唐棠把资料装进文件夹：“你不要这样叫。”
　　“晏曦老师叫得，我叫不得？”
　　唐棠一边整理桌面，一边很清楚地回答她：“你叫不得。”

　　三天后，项目组一行到达江城时，已经是中午时分。项目方派了车来接，跟她们说已经打好招呼，安顿后可以直接去场地。
　　陆之洲在后排翻相机：“真的还有卖糖梨的摊子？”
　　罗经理笑：“有。好多年了。也不是为了歌才有，是原来车站旁边就有人卖。后来那首歌传开，更多人去问，反而生意更好。”

　　唐棠看向窗外。
　　江城和北京完全不同。街道窄一些，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车拐过一个路口，远处能看见一座不宽的桥。
　　“到了。”罗经理说。
　　这座桥比唐棠想象中更窄。

　　桥下有一条不深的河，河边停着几辆电动车。糖梨摊在桥头，一只竹筐一只竹筐码着，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正把糖梨往外摆。
　　孟清仪去和罗经理确认，陆之洲拿相机拍桥面和桥下车道。唐棠打开录音笔，先去和摊主聊天。

　　“这里一直卖糖梨吗？”
　　摊主手脚很利索：“我家卖了二十多年。以前老火车站还在，早上出门的人多。”
　　唐棠问：“请问阿婆知道那首关于糖梨的歌吗？后来是不是有很多人因为那首歌来过？”
　　“有啊。毕业的小孩最多。”摊主笑，“非要在桥这边拍，有的还问我能不能借筐。”

　　唐棠也笑。
　　“您知道那首歌是谁唱的吗？”
　　“姓晏吧。”摊主想了想，“我女儿喜欢她。她今天来不来？”
　　唐棠握着录音笔，顿了一下。
　　“可能会来看看现场。”
　　摊主立刻从筐里挑了一个糖梨出来。
　　“那到时候要让她尝尝我这里的梨，保管比歌里还甜。”

　　下午两点，晏曦团队到了。
　　车停在离附近有一段距离的巷子，没有直接开到摊前。阿宁先下车，摄影执行把脚架搬下来，另一个工作人员低声提醒附近可能有人认出晏曦。
　　现场一下忙起来。

　　罗经理去接人。
　　陆之洲抱着相机后退两步，差点撞到灯架，被工作人员扶住。
　　“谢谢，谢谢。”陆之洲小声说，“艺人一到，这架势就是不一样。”

　　唐棠拿着点位表站在孟清仪身边。
　　她第一次作为工作人员看晏曦进入现场。
　　没有粉丝尖叫，也没有舞台灯。可晏曦一出现，周围每个人的动作都跟着进入秩序。
　　谁看路人，谁看车，谁确认机位，谁挡住桥边那段台阶。

　　晏曦看见唐棠，没有马上走过来。只在听阿宁说现场情况时，目光从唐棠身上掠过。
　　唐棠站得很淡定。
　　孟清仪回头：“唐棠，你带晏曦老师走一下这条线，先讲点位和受访者内容。”

　　唐棠走过去。
　　晏曦已经换上工作表情，帽檐压着一点，眼睛却很亮。
　　唐棠说：“晏曦老师，这边。”
　　晏曦看着她。
　　“麻烦唐老师。”
　　陆之洲在不远处低头摆弄相机，肩膀抖了一下。
　　唐棠没有理她。

　　她带晏曦往桥上走。
　　后面跟着阿宁、本地执行和摄影助理，距离不远，也不近。
　　唐棠指着桥下的路，声音平稳：“以前老车站在那边，现在是公交调度点。车会从桥下过，上午和傍晚比较密。摊位在桥头，摊主愿意接受采访，但她不会说普通话，我们也需要在片子里保留方言。”

　　晏曦听得很认真。
　　走到桥中间时，一阵风从河面吹过来，刚好有一辆公交从桥下开过去。
　　晏曦停下。
　　“怎么了？”

　　晏曦看着桥下那条路。
　　过了几秒，她说：“我好像真的想起来这段路。”
　　唐棠低声说：“那等会儿采访可以从这里开始。”
　　晏曦笑了一下。
　　“唐老师又进入工作了。”
　　“我一直在工作。”

　　“那女朋友版呢？”晏曦很小声地问。
　　唐棠警觉地看看周围，发现没人离得很近，这才松了口气。
　　风吹得晏曦额前碎发轻轻动了一下。
　　唐棠也悄悄说：“女朋友版是，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来这里。”
　　晏曦的眼神一下软下来。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我也是。”

　　走到糖梨摊前，摊主认出晏曦，眼睛立刻亮起来。
　　“哎呀，是你吧？”
　　晏曦摘下口罩，笑着点头：“您好。”
　　摊主把刚才挑好的糖梨递给她。“你尝尝。新鲜的糖梨，我给你挑的最好的那个。”

　　旁边工作人员想拦，手抬到一半又犹豫。
　　晏曦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唐棠。
　　唐棠忍不住笑。
　　晏曦问：“你笑什么？”
　　“她刚才也这么跟我说。”
　　“那是很会宣传。”

　　摊主没听清她们的小话，还在热情说：“以前好多孩子毕业都来这里拍视频。我那个筐，都上过好多视频。”
　　晏曦问：“他们为什么喜欢在这里拍？”
　　摊主说：“要走了嘛。过了桥就是老车站。以前孩子背着包走，也买梨。甜一点，路上心里不苦。”

　　下午的行程满满当当。
　　桥边，老车站，本地高中门口，几个曾经用过那首歌做毕业视频的受访者。晏曦一会儿听项目组说点位，一会儿看阿宁确认拍摄范围。
　　有两个年轻女孩远远认出她，拿手机又放下。

　　阿宁过去沟通，女孩们很配合，只红着脸问能不能签名。
　　晏曦确认不影响拍摄，就签了。
　　那两个女孩走的时候小声说：“她本人好温柔。”
　　陆之洲在旁边听见，凑过来说：“你怎么不去要个签名？”
　　唐棠看她。“现在是工作时间。”

　　快收工时，项目组又回到桥边。
　　夕阳落在河面上，糖梨摊已经收了一半。晏曦站在桥边，摄影师试一段空镜。
　　她低声哼了两句歌词，现场的人动作都放轻了一点。
　　唐棠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记录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听着这首歌，带着一些期待和迷茫离开了家。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江城的桥边，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听晏曦哼出同一句。
　　她不在台下，不在屏幕前，只是作为工作人员，也作为晏曦喜欢的人，站在她回头时能看见的位置。

　　晏曦哼完，抬眼看过来。
　　她们隔着监视器和几个人。
　　唐棠没有笑得太明显，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晏曦看懂了。

　　收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孟清仪安排大家回酒店，明早再补一组受访者访谈。晏曦团队住另一家酒店，安全和保密级别更高。
　　唐棠坐上项目组的车时，手机亮了。
　　晏曦：唐老师辛苦了。
　　唐棠：晏老师也辛苦。
　　晏曦：今天合格吗？
　　唐棠：非常合格。
　　晏曦：专业版？
　　唐棠低头笑，回她：女朋友版。

　　车里有人在讨论明天几点出发，有人在群里发今天的照片。窗外，江城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唐棠坐在这些声音中间，忽然觉得很快乐。

　　就在车快到酒店时，陆之洲忽然“咦”了一声。
　　唐棠转头：“怎么了？”
　　陆之洲把手机递过来。
　　“我们明明清过场，但本地生活号发了，说有人看见晏曦。不过照片挺糊的。”
　　唐棠看向屏幕。照片确实很糊。

　　桥边，夕阳，几个工作人员围着一个戴帽子的身影。评论有人问是不是拍项目。也有人问，她怎么会来江城。
　　唐棠把手机还给陆之洲。
　　“发给那边吧。”
　　陆之洲点头：“嗯。”
　　唐棠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晏曦刚好发来新消息：唐老师，明天见。
　　唐棠心里那点快乐慢慢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她回：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