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51、第十次房间 本轮禁止身

　　唐棠站在桌边，手腕还残留着刚才被晏曦扣住的触感。
　　她下意识往前走。
　　玻璃挡住了她。手碰上玻璃，没有声响，只有冰凉的触感。

　　另一侧，晏曦也已经走到玻璃前。她脸色很差，嘴唇动了几下。
　　唐棠听不见。
　　晏曦显然也听不见她。
　　两个人距离很近，却像被放进两个不同的鱼缸。晏曦伸手敲了敲玻璃，动作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屏幕又亮。
　　【本轮禁止身体接触、声音传递。双方回答两个问题后可以由出口离开，出口相互独立。】
　　晏曦眉头立刻压下去，她抬手又敲了一下。
　　唐棠立刻摇头。
　　她不知道房间会不会因为这种动作惩罚晏曦，也不知道这一次规则变化到什么程度。

　　晏曦看懂了她的意思，她用口型说：“你怎么样？”
　　唐棠用口型回应她没事。然后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晏曦。
　　你呢？
　　晏曦扯了一下嘴角，有样学样地比划。

　　她们不是头一回进房间，却是第一次进来后遇到这样离奇的情况。
　　在现实里见不到面的时候，她们偶尔会想，如果还有房间或许比较好，但房间真的来了，却没有给她们在一起的机会，反而让她们分开。

　　屏幕上的字停留了一阵，切换到新的页面。
　　【第一个问题，请回答：晏曦希望你搬进来住，原因是什么？】
　　【该问题和选择对双方可见，用户选择答案对另一用户不可见，请自由选择。】
　　唐棠的心跳乱了一拍。

　　下面列出选项。
　　A.因为她想每天能看到你。
　　B.因为她担心你一个人在北京。
　　C.因为她习惯了你在这个空间里的存在。
　　D.以上都是。
　　E.以上都不是，请在下方写出你的答案。

　　唐棠没有立刻选。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看晏曦。
　　晏曦正低头看着她面前的屏幕，眉心没有松开，但刚才的烦躁已经换了缘由。
　　唐棠意识到，晏曦那边大概率也有些拿不准。

　　【请回答：唐棠想先有自己的住处，原因是什么？】
　　她们谈过同居这件事的可行性，也对彼此解释过，但很少直接问为什么。
　　这样的问题不太体面，也容易显得自己不甘心。

　　倒计时出现在屏幕右上角，数字不紧不慢地跳动。
　　九十秒。
　　唐棠重新低头看屏幕，手指悬着。
　　A是真的。
　　晏曦想每天看见她，不想隔着屏幕问她胃疼不疼，也不想在情绪不对时只能一个人待在房间。

　　B也是真的。
　　晏曦相信她有能力站在这里，但她太清楚北京是什么地方，自己吃过苦，就不想唐棠再一个人试一一遍。
　　C应该也是真的。
　　上次唐棠离开北京时，晏曦说“我不想让你走”。那句话谈不上挽留，也许只是种近乎本能的习惯。她已经习惯唐棠会在，习惯到不愿意这种存在忽然消失。

　　倒计时跳到四十七秒。
　　唐棠按下D。
　　【以上都是。】
　　屏幕暗下去，下一个问题还未出现。

　　唐棠等待着问题，也慢慢想她看见的晏曦。她太喜欢她，也发觉这份喜欢对自己来说太过危险，所以从没有把晏曦的心情合成一个完整的原因。
　　现在房间把这份心情摊开给她看。

　　唐棠抬头。
　　倒计时还剩三十秒，晏曦还没选。
　　她站在玻璃那边，攥着笔，想填写那个空白的答案。指节微微泛白，用力到能看见一截血管。

　　倒计时跳进二十秒。
　　晏曦终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她写完后，把笔往桌上一放，抬头看向唐棠。隔着玻璃，那双眼睛很执着地亮着。
　　倒计时归零。
　　屏幕显示：【对方已完成选择，本轮答案不会同步。】

　　唐棠看着那行字，一颗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拎起来。她不知道晏曦写了什么，有没有真的理解她，只能隔着玻璃观察晏曦的表情。
　　眉头松了，但没有笑意。
　　屏幕再次亮起，新的问题出现。

　　【请写下：你最希望对方现在对你说的一句话。】
　　【以及，你最怕对方现在对你说的一句话。】
　　【本轮答案会交换给对方，但不可回应。】

　　唐棠看着那几行字，喉咙发紧。
　　这次不是选择题，没有预设好的答案可以让她躲在后面。她必须自己写下祈求，也写下不愿明说的恐惧。
　　有时候，这两者是同一件事的正反面。

　　她拿起笔。
　　最希望的那一句，她写得很快。
　　“希望你说，你会等我。”
　　她想要的不只是尊重，她希望晏曦能等一等她，不因为想见面，就让她觉得独立是一种错误。

　　然后是最怕的那句。这一次，她写得更慢。
　　她先写：你说你不高兴。看了两秒，又删掉。
　　晏曦已经说过她不高兴，但那不是唐棠最怕的。她怕的是不高兴之后，晏曦有一天终于不愿意等她。

　　屏幕暗下去，把她写好的两句话收走。
　　几乎同时，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来自晏曦。】
　　“希望你说，明天你还会来。”
　　唐棠看着这行字，鼻梁根部的酸意一下涌进眼眶。
　　晏曦最想要的承诺不是同居，只是因为今晚她们会各自走向不同的门，所以希望明天你还会来。

　　唐棠抬起眼看玻璃对面。
　　晏曦也正看着她，嘴唇抿得很紧。
　　然后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晏曦最怕唐棠对她说的话：
　　“我留下来，是因为不想你难过，不是我心甘情愿。”

　　唐棠的指甲掐进手心，带来一点轻微的刺痛感。
　　晏曦不怕她拒绝，但她担心唐棠留在她家，不是因为想，是因为晏曦想。
　　唐棠想起刚才离开，晏曦说：“我不是想安排你。”
　　原来那句话底下还压着这样的担心。

　　唐棠慢慢松开桌沿，手掌重新贴到玻璃上。
　　晏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也抬起来，和唐棠同一个位置。
　　掌心对掌心。
　　她们没能说一句话，屏幕也没有再给选项。

　　这一轮没有惩罚，只是让她们写完，交到对方手里，然后不准回应。
　　这比任何惩罚都坏。
　　唐棠看着晏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让她很想抱抱她，却碰不到。

　　屏幕亮起最后一条提示。
　　【房间将为用户提供现实状态修正三天。】
　　【出口将开放，请按原去向离开。】
　　灯暗了一些，两间房后方同时出现门。一侧是酒店，另一侧是家。

　　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
　　房间没有再给她们任何可以按下去的按钮。
　　它只是把两扇门开着，让她们重新回到各自的现实，并贴心附赠了一些身体上的补偿。
　　晏曦先迈开脚步。
　　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时，在玻璃上留下很淡的雾气，边缘很快开始消散。

　　唐棠看见她抿紧嘴角。
　　唐棠也握住了自己这边的门把，金属很凉。
　　她最后回头看了眼晏曦，晏曦也正在看她。
　　她的眼睛有一点红，她抬手指了指唐棠，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门外。

　　明天。
　　唐棠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点头，指了指晏曦，又指自己。
　　我会来。

　　白光从门缝里漫出来，吞掉晏曦的轮廓之前，唐棠看见她嘴唇动了。
　　别迟到。
　　唐棠差点笑出来，眼睛却酸得厉害。
　　她站着发了会呆，不知道是该感谢房间还是埋怨它连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

　　白光涌进来。再睁眼时，她站在酒店的房间里，手机恰好在掌心亮起来。
　　晏曦：在酒店？
　　唐棠缓慢地吐了一口气。
　　唐棠：对，你在家吗，有没有异常？
　　晏曦：在家，看不出来什么，这次太突然了。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
　　晏曦：我不高兴。
　　唐棠低头笑了一下。
　　她想象晏曦站在自己家里，可能还皱着眉，觉得房间很烦，觉得唐棠也很难搞。

　　唐棠低头打字。
　　唐棠：我明天努力看看有没有时间。
　　晏曦：好。
　　那边安静了几秒。
　　晏曦：我那道题选了E，自己写了答案。

　　唐棠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唐棠：你写了什么？
　　晏曦：你先说你的。
　　唐棠：我选了D。以上都是，选项包括想念、担心和习惯。你呢？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唐棠看着屏幕，心跳慢慢加速。她不知道晏曦在E里写了什么。是一个房间提供的更深的理由，还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最后消息跳出来。
　　晏曦：等你来，我亲口告诉你。

　　唐棠的眼眶热起来。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回了她一句，把手机放到枕边，往后倒在床上。
　　天花板的灯亮得眼睛发酸，她抬手遮住。
　　同一时间，晏曦站在自己家的主卧门口。
　　屋里只开着一盏夜灯。

　　她走过去，拉开床头抽屉。
　　备用钥匙安静地躺在里面。
　　晏曦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又把抽屉合上。
　　这把钥匙可能还要一些时间才能送出去。

　　手机还亮着。
　　唐棠最后说，我们没说完的话，下次见面再讲。
　　晏曦轻轻啧了一声。
　　她还是不高兴。想要的人没有留下来，谁都不会因为“尊重”两个字立刻变得宽宏大量。
　　但她知道，唐棠会回来。还有一道没说完的答案，她会亲口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