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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次房间(1) 她知道山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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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回到现实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看时间。
手机屏幕亮起来,4月8日19:30。
她盯着这串数字发了一会呆。
不是凌晨,也不是三天之后,也不是凌晨,甚至不是19:31。
还是19:30。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手里攥着手机,耳边有抽湿机的低响。窗外的天刚暗下去不久,楼下有人按喇叭,电动车从楼栋门口快速驶离,声音短促地擦过窗缝。
现实世界没有等她。
也没有丢下她。
它只是暂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站在原处。
唐棠慢慢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锁骨,又伸手摸了摸脖子。
衣服还是她被拉进去前穿的那一套,手机电量也没变,旁边桌子的水杯放在原处,电脑屏幕还停在未保存的工作文档上,光标一闪一闪。
她站起身,去了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睛却很亮。
她把领口拉低一点,看了一眼,又立刻松开。
没有痕迹。
真的没有。
可记忆不是这么说。
眼睛还记得夜灯的颜色,掌心还记得另一个人的温度。肩膀还记得倚靠过来的重量。
但现实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唐棠关掉浴室灯,回到房间,打开另一个文档,把时间、规则、细节、情绪全都记下来,试图用逻辑给一场灾难做徒劳无功的梳理。
最后她把文档关掉,连保存提示都没有认真看。
不要想太多。
她对自己说。
至少今晚不要。
她洗了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喝了一点温水。胃里有点空,她不太想吃。
记忆在刹那闪回,好像还是能听到那句关心。
于是她取出面包,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
然后洗漱,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关了灯,又很快开了一盏小台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墙上。
唐棠看着那一点光,忽然想起宴曦说,她以前很怕黑。
于是她没有把灯关掉。
那天晚上,唐棠睡得不算好。
不是因为灯光,也不是因为害怕。她只是总在半梦半醒里回到那个房间。梦里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很细碎的感觉:掌心贴着掌心,衣料轻轻摩擦,宴曦的发尾擦过她脸侧,沐浴后的味道干净,声音比舞台上更低。
她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现实已经开始走了。
她也必须跟着走。
第二天上班,她照常打卡,照常打开报表,照常在群里回复“收到”。
公司不会因为这不存在的三天而发生任何改变,领导的需求仍然像会自动繁殖的线面,上午改口径,下午改维度,晚上下班后可能还要问一句“能不能顺手再加个横向对比”。
唐棠坐在桌前,手指停在键盘上,忽然想起房间里那两台电脑。
搜索和这类房间相关的各种信息,跳出来一堆奇怪网页和小说论坛。
宴曦当时笑得肩膀发抖。
唐棠也笑。
那一瞬间明明很荒谬,却比她在现实里很多正常时刻都轻松。
她回过神,把数据透视表拖错了地方。
同事问:“你今天怎么有点不在状态?”
唐棠冷静回答:“昨晚没睡好。”
这是真话,也让人不安。
她从前一直相信身体比脑子诚实。
睡在哪会安心,离开什么地方会难过,看见谁会下意识放慢呼吸,这些比语言更难撒谎。
可现在身体诚实得有点过分。
它像一个完全不懂职场礼仪的人,直接把一份报告拍在她面前,印着几个大字:
你想靠近。
很正常。
她不是圣人,也不是一台只会产出小作文的机器。她喜欢过,仰望过,在深夜看过舞台视频,也想象过灯光落下以后,对方会怎样说话、怎样呼吸、怎样靠近一个人。
但幻想里的宴曦总是模糊的。
像演出散场以后离开场馆,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的一个影子。
真正的宴曦却不是影子。
卸了妆,吃很多蔬菜,会故意逗她,晚上会困,会怕黑。会在唐棠下意识否认时,不急不慢地说:“想清楚再回答。”
会看穿唐棠的“没关系”。
也会在唐棠承认“我想继续”以后,很轻地笑她一下。
那种笑不在舞台上。没有灯光,没有镜头,没有观众。
唐棠最怕的就是这个。
幻想容易被拆掉,但真实不会。
真实只会越来越具体。
她立刻继续编辑Excel,试图用函数净化大脑。
前三天,她没有搜索宴曦。
她以为这样就算自己暂时放下了这件事。生活依旧在转,什么都没有被改变。
直到第四天晚上,当周的音乐节视频被粉丝们放出来。
唐棠原本只是想看一眼。
真的只是一眼。
她点开视频时,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很正当的理由:这是公开演出,她本来就会看。
她一直都看,不看才奇怪。
房间是房间,舞台是舞台,她应该把这两件事分开。
视频开始。
灯光亮起,音乐前奏进来,宴曦站在舞台中央。穿着剪裁良好的长裙,整个人像被光托起来。镜头推近时,她的眼神扫过周围,笑容明亮。
唐棠熟悉这种感觉。
那些灯光、音乐、动作,所有被精心设计过的东西,在舞台上形成漩涡,让人在注视时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她在台下尖叫,在人群里仰头,看那个人站在高处,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可是这一次,有点不一样。
弹幕在刷“状态太好了”、“好可爱”、“好稳”。
唐棠以前也会这样觉得。但现在,她却在想一些别的东西。
一个人本来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一座山,与它相安无事,只是仰慕山的巍峨与青翠。但忽然有一天,她被允许摸到山石表面的温度。
她知道山仍然是山,不会因此属于她。
可从此以后,她再看那座山,就再也不能只说它高。
视频播到最后一首。
宴曦唱到高处时,视频的镜头再一次拉近。她用手握着麦,手背青筋轻微浮起,脖颈线条被灯光刻得清楚。
唐棠忽然想起那只手曾经放在她掌心里。
她按了暂停。
画面停在宴曦抬眼的一瞬间。
像隔着屏幕也能看穿她。
唐棠靠回椅背,低声说:
“不要这样看我。”
屏幕当然不会回答。
第五天到第九天,她们没有任何联系。
或者说,无法联系。
唐棠在网上搜索过宴曦的公开行程。她看见粉丝在机场偶遇,看见她戴帽子、口罩,低头走路,手里拿着咖啡。
唐棠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心中隐约浮现一种隐秘的期待:她也在想吗?
然后又立刻关掉。
她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不要把一场荒谬机制造成的亲密,误认为现实关系。
她是宴曦。
她见过太多人。
漂亮的,聪明的,热烈的,温柔的,有才华的,有故事的,勇敢的,风趣的,能陪她熬夜工作的,能把话说得漂亮的,能在艰难时刻给她帮助的。
唐棠不觉得自己有多特殊。
她只是被这个房间推到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这两者不一样。
所以她不敢替宴曦想。
她只能想自己。
第十天晚上,一个周六。
唐棠19:10就洗完了澡,头发吹干,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长裤坐在床边。
她没有刻意打扮,因为这样会显得自己输得太快。
19:27。
她喝了一口温水。
19:28。
她把手机放在手边。
19:29。
她盯着屏幕,心跳一点一点变快。
19:30。
房间来了。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失重。
现实从她眼前轻轻抽走,换上了那片没有加载完成的白。
下一秒,她站在熟悉的房间里。
还是那间房。
还是那张过分大的床。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桌上有一张新的纸条:
第二次见面愉快。建议二位继续推进关系。
唐棠:“……”
这个房间真的很八卦。
她低头看手机,电子钟显示:4月18日,19:30。
门口传来轻微声响。
宴曦走进来。
她穿着自己的衣服,头发整齐地盘好,手里拿着手机,显然刚才也在检查时间。
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看见彼此。
宴曦先开口:“19:30?”
唐棠点头。
“嗯。”
“你那边也是?”
“也是。我换了个时区,但拉进来还是北京时间的19:30。”
“所以,真的十天。”
唐棠点头。
“真的。”
宴曦把咖啡放到桌上。
“这十天你在做什么?”
“上班。”
“忙吗?”
“还好。”
宴曦挑眉。
唐棠补充:“忙也无所谓,外面时间停了。”
“你适应得很快。”
“因为上次已经震惊过了。”
唐棠把手机放到桌上,视线扫过房间。
“我们再检查一次。”
她不会因为上一次已经来过,就放松到把环境当作理所当然。
她们穿过卧室,进入客厅。门、窗、浴室、厨房、电脑和冰箱,一切都好像和上次一样。
“没有变化。”她说,“又有一张卡。”
卡片仍然在那里。第二行小字和上次相同,只是停留时间上限变成两日。
唐棠看着那行字,胃轻轻缩了一下。
“两天。”她说。
宴曦也看见了。“比上次短。”
“嗯。”
“你紧张?”
唐棠诚实地点头。
宴曦看了她一会儿。“这次不装?”
唐棠抿了抿唇。“上次装得也不成功。”
宴曦笑了一下。不是很明显,却让房间里的空气松了一点。
“继续推进关系。”
她读得很慢,但内容让唐棠立刻想走。
宴曦抬眼。
“你又想跑。”
唐棠:“没有。”
“假的。”
宴曦把纸条放下,转头看她。“吃饭了吗?”
唐棠:“下午吃过一点。”
“一点?”
“半个面包。不确定房间会不会来,实在吃不下。”
宴曦打开冰箱门。“那就是没吃。”
唐棠小声说:“也不能这么算。”
“可以。我说可以就可以。”
“你呢?”唐棠问。
“吃过,但可以再吃一点。”
唐棠看了她一眼。
宴曦挑眉:“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一来就要吃饭,很稳定。”
“这是夸奖?”
“是。”
“那我收下。”
她熟练地拿出两份食物,拆开包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肌肉线条,不夸张,但很漂亮。
唐棠只看了一秒,然后移开。
宴曦头也没抬。
“十天了,还是看完就躲?”
唐棠:“……”
很好。第二次见面不到十分钟,她又被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