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36、第八次房间（3） 两张床仍然

　　她们过去进入房间后，一直只有一张床。哪怕最初她们睡得很远，那也是一块默认共享的区域。后来她们越来越熟悉，怎么躺、谁睡哪侧、灯留多亮，都已经形成惯性。
　　现在房间把这张床分开了。
　　晏曦的目光从两张床之间扫过。

　　“网络关了，任务没了，时间不知道，床也分了。”
　　唐棠看着她。“生气吗？”
　　“我看起来很开心？”
　　“但你走路不疼了。”
　　晏曦顿了一下，低头动了动右腿，神情更复杂。“这个不影响我生气。”

　　唐棠笑盈盈地看着她。“其实这张单人床也够大。”
　　“你想说什么？”
　　“也不影响一起睡。”
　　晏曦别过脸：“不要。”
　　“那好吧。”唐棠遗憾地眨眨眼。

　　夜里，她们各自躺上单人床。
　　相隔的那条窄道并不宽，唐棠侧过身，就能看见晏曦的轮廓。床头灯都开着，光从两侧落下来，中间却有一条暗下去的缝。
　　没有倒计时，不用做任务，也就失去了任何必须靠近的理由。

　　唐棠闭上眼。十分钟后，她又睁开。
　　晏曦翻了一次身。
　　又翻回来。
　　被子发出细碎的声音。
　　唐棠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睡不着？”

　　晏曦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头发散在肩后，脸上有一点睡不着的无奈。
　　“床太窄。”
　　单人床其实并不窄。
　　“嗯。”
　　晏曦眯起眼：“你这个嗯什么意思？”
　　“你继续说。”

　　晏曦坐在床上，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她看着唐棠：“你过不过来？”
　　房间也没有要求，唐棠也可以说不。
　　晏曦显然知道。问完以后，她没有伸手，只是坐在那里等。
　　唐棠掀开被子，下床。
　　她只走了两步，晏曦的视线一直跟着她。

　　唐棠站到她床边。“那你想我过来吗？”
　　“想。”没有犹豫。
　　唐棠坐下。晏曦往里挪了一点，掀开被角。唐棠躺进去时，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立刻碰在一起，腿也没有多少避让的位置。
　　晏曦侧过身。

　　“现在不算任务。”唐棠说。
　　晏曦眉梢挑了一下。“你今晚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说。”
　　“怕你忘记。”
　　“我没有忘。”
　　她伸出手，越过狭窄的被子，把唐棠拉近。

　　晏曦手臂横在她腰间，唐棠额头快抵到她的，膝盖也碰在一起。
　　晏曦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唐棠。
　　“这次是我叫你过来的。”
　　唐棠说：“也是我自己想过来的。”
　　晏曦终于满意了一点。

　　唐棠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找到更舒服的位置。
　　争吵和不安不会因为这个拥抱完全消失，明天也要想怎么离开房间、离开房间后唐棠什么时候能去北京，但她们也没有因为问题没解决，就要装作是陌生人。

　　唐棠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晏曦的后颈。
　　“睡吧。”
　　晏曦的睫毛垂下来。
　　她把唐棠抱紧一点。“睡觉。”
　　唐棠闭上眼。

　　两张床仍然分开，只是其中一张空了。
　　第二天，唐棠醒来时，晏曦还在睡。隔了几分钟，她小心地动了一下，想去外间洗漱。
　　晏曦迷迷糊糊睁开眼，手臂先收紧一下，像确认唐棠没有掉下去。

　　“几点？”晏曦声音很哑。
　　唐棠偏过头看。“九点多了。”
　　晏曦闭着眼，脸埋到唐棠颈间，像打算再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一声轻响。两个人同时清醒，起身出去。
　　那块屏幕亮起来，只有几行字。
　　【观察完成。】
　　【本轮常规离开条件取消。】
　　【出口已开放。】

　　客厅尽头，原本无法打开的门敞着。门外不是白雾，隐约能看到是她们各自进入前的现实空间。
　　这次没有身体任务。她们只是回答了问题，分配了一个疗愈名额，然后在没有任何任务需要的夜里，主动一起休息了一晚。

　　晏曦站在门前。
　　“它观察了什么？”
　　唐棠若有所思。
　　“可能是等我们自己靠近，也可能只是问完问题后有一个验证期。”
　　“真讨厌这种可能。”晏曦皱眉检查门框。
　　唐棠说：“下次如果有机会，我们再试一下。”

　　门已经开了，她们随时可以走。可晏曦没有立刻迈出去。
　　她伸手牵住唐棠，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忽然问：“要不要试试从这里过去我那边？”
　　“可以试。”
　　唐棠回握住她。
　　晏曦看着唐棠，手抓得很紧。
　　“好。”她说。然后她牵着唐棠，走了出去。

　　时空切换。
　　唐棠踉跄了一下，落到自己的卧室。而在北京，晏曦手里已经变得空落落。
　　房间的漏洞果然不是这么好钻。她立刻给唐棠发消息。
　　唐棠的语音发过来：“我没事，只是落到自己房间。你那边有没有其他异常？”
　　晏曦检查录像设备：“没有，拍不到那个房间，白雾也没有。”
　　“我这边也是。”
　　第八次房间之后，她们依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用来反抗的出口。

　　房间结束后的第三天，唐棠收到了周乔的消息。
　　她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还抱着电脑。新鲜空气从窗外涌进来，把她额前的短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周乔发来的内容不长。

　　下周六下午两点，北京有一场为期两小时的内容交流，不对外开放。唐棠如果方便，可以带着整理过的案例过去看一看，现场也会有几家平台和内容公司的从业者。
　　最后一句是：
　　不保证机会，但你来了保证不会白跑。

　　唐棠靠在走廊墙边，把消息重新看了一遍，用手指掐了一下手心。
　　上次周乔给她的项目，她琢磨了两夜，最后交给她的成果还不算成熟，但已经算是竭尽全力。
　　周乔没有因为它小就敷衍，也没有因为她是晏曦介绍来的，就给出不合实际的称赞。

　　这个邀请是她的成果换来的。
　　最初这个机会确实和晏曦有关，但她已经自己往前走了一段。现在它落在她掌心里，下一步由她决定。
　　唐棠回到工位，把电脑放下，随后回复周乔。
　　好，我去。

　　发完消息以后，她打开日历。
　　下周六晚上理论上会是下一次房间。她看好航班、交流地点和离晏曦家的距离，才点开晏曦的聊天框。
　　棠_：下周六我要去北京。
　　一条消息很快弹出来。
　　X：？
　　X：周乔那边？
　　棠_：嗯。她邀请我参加一个内容交流。

　　聊天框安静了三秒。视频邀请直接弹了出来。
　　唐棠看了一眼工位四周，拿着手机走进茶水间。里面没人，她关上门，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

　　晏曦坐在化妆镜前，脸上妆才上完一半。一侧眼线睫毛都已整装待发，另一侧还很干净，像个小孩子。几只夹子随意固定着头发，露出耳朵和一小段颈侧。
　　唐棠很温柔地看她。
　　“下周六你要来？”晏曦很着急地问。
　　她试图压住嘴角。

　　镜头外有人拿着衣架经过，笑着说：“她刚才还嫌妆画得慢，现在又不急了。”
　　晏曦转头：“谁不急？”
　　“突然不想继续化妆的人。”旁边传来几声笑。
　　晏曦抬手挡住镜头，像这样就能连同那些声音一起挡掉。过了几秒，她拿着手机站起来，走进旁边一个休息室。

　　门一关，外面的热闹被隔开。
　　晏曦重新看向唐棠，脸上的笑终于不需要再藏。
　　“什么时候到？”
　　她开口以后，嘴唇又动了一下，像临时把脑子里铺开的计划表按了回去。

　　“你现在已经定了什么？”她改口问。
　　“还没买票。交流下午两点开始，地点在朝阳，结束时间不确定。”
　　“住宿呢？”
　　“没定。”

　　晏曦身体微微前倾，话已经到了嘴边。
　　唐棠安静看着她。
　　晏曦抬起一根手指，神情很严肃。“我没有说让你住我家。”
　　唐棠眼睛轻轻弯起来，笑着看她。“那我可以住吗？我想来。”

　　屏幕里那双眼睛一下变得更亮。
　　唐棠继续说：“但我可能还有别的事要做要先排自己的行程。周日我想出门看看附近的生活环境。”
　　晏曦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却失落了一点。
　　唐棠不是为了她来北京，至少不只是。她有自己的交流、自己的判断，也有一座需要独自观察的城市。

　　她来北京，不是直接走进晏曦的安排。
　　这是晏曦在第八次房间里答应接受的事情。真正发生时，还是有一点酸。
　　她没有把那点情绪藏好。
　　“那我呢？”话比脑子快了一步。

　　唐棠没有笑她。
　　“交流结束以后，我想见你。周日上午也可以。但如果我要出门，你不能拦我。”
　　晏曦眉梢抬起来。
　　“不能拦，可以不高兴吗？”
　　“可以。”
　　“那我先不高兴一点。”

　　唐棠笑盈盈地看着，忍不住哄她一句：“那我努力让你不要不高兴。”
　　晏曦看着她笑，身体又往镜头前凑近了一些。
　　“但你会来见我。”
　　“会。”
　　“我想见你。”她说。

　　门外有人敲门。晏曦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挂断。
　　“先买票，等你行程确定再说。”她停了一下，又补，“但我保留你住我家的权利。”
　　“好，定了我告诉你。你是不是要去工作了？”
　　“马上就去。”

　　挂断前，她忽然又叫唐棠。
　　“嗯？”
　　晏曦很认真地告诉她。“很高兴你来，真心的。”
　　这一句没有玩笑，也不是故意夸张。
　　“我也很高兴。”唐棠轻声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