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之前》朝云初照

34、第八次房间（1） 【请开始回

　　这句话说得很强硬。
　　晏曦问她：“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机会从我这儿来，别人就会觉得，你是我的附属品？”
　　唐棠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有一点。”

　　晏曦那边有人叫她名字，她应了，随即传来脚步和关门声。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要把你变成什么。”
　　“我知道。但是我也还是会担心。”
　　唐棠倚着墙。“你给的东西很好，就是因为好，才有重量。”

　　晏曦没立刻反驳。
　　唐棠能想象她现在的神情。眉头皱着，唇角绷紧，明明满肚子的话，却还在忍着听完。
　　“你说让我参与。”晏曦终于开口，“我没有替你投，没有替你答应，也没有让别人照顾你。我只是问一句方向。”

　　电话声忽然远了些。
　　晏曦把手机拿开，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重新贴回来。
　　“唐棠，我到底要退到哪里，才算不过界？”
　　这句话没刚才那么冲，只剩压住火气后的委屈。

　　唐棠靠在墙边，掌心贴着发热的手机。
　　“我不是要你退。”
　　“那你要什么？”
　　“要你提前让我知道。”
　　“每一次？”
　　“涉及我的时候。”

　　晏曦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会很慢，也会错过很多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选这个。”
　　“对。”

　　电话两边都静了。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晏曦没搭理。
　　过了一会儿，她问：“明天你还聊吗？”
　　“聊。这个机会本身没有错。”唐棠说，“我也确实想知道这个行业。”

　　门外的人又喊了一声晏曦。她扬声回了句“马上”，再对唐棠说话时，嗓音有一点哑。
　　“那先不结束。”
　　唐棠握着手机。“嗯。”

　　晏曦轻轻吸气，像又被勾起了火，却没有发作。
　　“明天我不介入。她不知道你和我具体是什么关系。你想说多少，自己决定，聊完告诉我。”
　　“好。”
　　晏曦没有再说什么。

　　电话挂断。唐棠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
　　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脸。没有发火，也没有失态。可胸口的酸涩越凝越沉重。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说究竟是对还是错。

　　十六号晚上，周乔准时发来视频邀请。
　　周乔比她想象中更文静。短发，黑框眼镜，身后的书架塞得很满。
　　她没有花太多时间寒暄，只说：“我大概知道你的情况。今天不是面试，按真实程度说就行。”
　　唐棠点头。

　　最初几分钟，她仍有些拘谨。周乔的问题却很具体，回答到第三个问题时，唐棠慢慢放松。她打开自己整理的记录，讲起一次推广过程。
　　周乔点头。“这个可以写进案例。”
　　唐棠怔了一下。“数据量不大。”
　　周乔说，“小样本不等于没有判断。”

　　唐棠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想起晏曦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便轻轻酸了一下。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结束前，对方给了她一个项目试水。如果愿意，下周可以把成果发给周乔看，帮她判断这个方向是否适合。

　　视频关闭以后，唐棠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心跳仍然很快。
　　这条路好像不再是幻想。
　　她有很多缺口，但也积攒了能用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想跟晏曦分享。打开聊天框，对话还停在昨天。
　　于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棠_：聊完了，很有用。她给了我一个项目试一试。

　　消息发出后，屏幕顶部立刻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晏曦大概有看着时间。
　　X：我就知道。
　　四个字跳出来，随后没有新的消息。

　　唐棠回：谢谢。
　　她知道这样回很冷淡，但她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来面对这样的晏曦。
　　晏曦也没有追问。
　　晚上，两个人只发了几条消息。没有语音，没有以前那些绕来绕去的玩笑，也都没提昨天的争执。

　　十七号早上，晏曦找东西时经过客房。
　　床铺已经被整理过。床头的水杯也被收走了。只有洗手台上的牙刷还立在杯子里。
　　晏曦停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客厅里的手机响起来，提醒她今天的行程。她转身出去。

　　同一时间，唐棠坐在家里吃早饭，她咬了一口面包，忽然又想起晏曦。那时她们坐得很近，晏曦说，这样会让她觉得不想让唐棠走。
　　现在她们还在生气。
　　但记忆不会因为争执就很没存在感。

　　今天晚上会是第八次房间。
　　而她和晏曦今天只说了两句话。
　　晏曦：今晚见。
　　唐棠：嗯。

　　19：29。
　　唐棠坐在沙发上，看着秒针往前走。
　　北京那边，晏曦刚结束最后一个电话。她把手机扣到桌上，站起身时，膝盖传来一阵紧绷。她扶着桌边转了转，没有重新坐下。
　　19：30。
　　白雾从视野边缘漫上来。

　　唐棠脚下突然失去着力点，身体向前晃了半步。
　　一只手立刻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臂。

　　唐棠抬起头，晏曦站在她面前。
　　她呼吸略快，好像也刚刚站稳。眼神却先落到唐棠脸上，确认她没有摔，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两个人离得太近，唐棠下意识动了一下。
　　晏曦眼神轻轻一颤。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唐棠的衣料从她指间滑出去。
　　腰侧忽然空下来。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这次降落点却不同。两个人都落到客厅，还头一次没有被放稳。
　　灯光平稳，像过去没什么区别。桌上却没有任务卡，只有两块黑色屏幕。电脑亮着，停在灰色页面。

　　晏曦先走过去。她的步子很快，右腿落地时却偏了一点。唐棠身体往前动了一下，却没敢伸手去扶。
　　电脑右下角的网络标志消失。晏曦点开浏览器，页面无法加载。她连着试了几个网站，结果相同。
　　“断网了。”

　　唐棠走到另一台电脑旁，检查本地内容。以前保存的记录还在，缓存页面也能打开，但所有实时连接都被切断。
　　这是网络第一次消失。

　　桌上的黑色屏幕亮起，几行白字浮现。
　　【现实关系数据存在不一致。】
　　【本轮常规流程暂停。】
　　【信息校准完成前，现实网络暂停。】
　　【校准期间，身体行为不计入离开条件。】

　　晏曦盯着那行字，忽然冷笑了一声。“关系数据。”
　　唐棠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
　　过去每一次身体亲密，都存在一个明确的任务背景，即使她们后来承认愿意。但这一次，任何靠近，都不能再被解释成为了离开。

　　晏曦显然也明白。
　　她撑在桌沿的手慢慢收紧，肩背绷得笔直。
　　黑色屏幕继续变化。
　　【双方各提交一个未曾明确回答的问题，提交之前不可针对问题进行交流。】
　　【问题提交后不可修改。】
　　【答案确认后永久记录。】

　　两块屏幕各自出现输入框。
　　晏曦看着“永久记录”四个字，脸色更难看。“它凭什么？”
　　唐棠低声说：“它不需要我们同意。”
　　“所以更恶心。”

　　晏曦绕过桌子，先去检查门和窗。她拉开抽屉时用力过大，里面的东西撞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唐棠去另一边检查。
　　几分钟后，晏曦停在窗前。白雾贴着玻璃，没有变化。

　　唐棠站在屏幕旁。“如果一直不提交呢？”
　　晏曦回头：“可能一直在这里。”
　　她们都知道，拖延并不是无限的。

　　晏曦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她把右腿向前伸直，手掌压住膝盖，缓慢揉了两下。
　　唐棠看见了。“进来前就疼吗？”
　　“一点。”
　　唐棠的视线停在她膝上。
　　晏曦抬眼。“不要现在照顾我。”

　　唐棠的眉心皱了一下。“我只是问。”
　　“你每次问完就开始判断。”
　　“你也是。”
　　晏曦的手停在膝盖上。“所以我们现在谁都不要动？”
　　“我没有说。”

　　“唐棠，你最厉害的就是不直接说，但心里全是念头。”晏曦手撑住桌面，把话顶回去。
　　唐棠抬眼看她，嘴唇绷得很紧。
　　她们隔着桌子对视。几秒后，晏曦先移开视线，抬手重重揉了一下眉心。
　　“先提交问题。”

　　唐棠坐到另一块屏幕前。
　　她想问很多。
　　你究竟把我放在哪里。
　　你希望我去北京，是因为那里适合我，还是因为你在那里。
　　如果我最后不去，你会不会失望。如果我真的去了，你能不能接受我不是围着你转。
　　这些问题彼此纠缠，最后缩成一句。

　　另一边，晏曦的打字声也断断续续。她删过几次，按键声停了，又重新响起。
　　屏幕同时弹出确认。
　　【是否提交？】
　　唐棠闭了闭眼，按下确认。几乎同一秒，晏曦也按了下去。

　　两块屏幕闪了闪。几秒后，屏幕显示出两个问题。
　　晏曦的问题是：
　　【如果我不能帮你做任何事，你还允许我怎样参与你的人生？】
　　唐棠则写了：
　　【如果我的选择最后没有靠近你，你还希望我改变现在的生活吗？】

　　晏曦看完唐棠的问题，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几步走到唐棠面前俯视她。脸上没有笑，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你真的觉得，我做这些只是想让你靠近我？”
　　唐棠也站起来。
　　两个人距离很近。

　　“我没有说只是。”
　　“意思差多少？”
　　“差很多。”
　　“我现在看不出来。”
　　晏曦抬起手。动作很快，却在唐棠肩膀附近的位置悬住。
　　像想抓住唐棠问，又想起她们还在争执，想起房间刚刚说过，这次任何接触都不算任务。

　　唐棠看了那只手一眼，随后伸手扣住晏曦的手腕。
　　晏曦身体一僵。
　　唐棠把她的手拉下来，掌心按在自己肩上。
　　温度隔着衣料落下来。
　　晏曦的手指慢慢收紧，唐棠觉得有点疼，却没说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移开视线。
　　唐棠说：“现在不算任务。”
　　晏曦看着她。眼里的火没有退，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却从下面浮上来。
　　“我知道。”
　　她没有收回手。
　　屏幕在她们身后重新亮起。
　　【请开始回答。】